《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28、山雨欲来风满楼

　　【PART27】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有脑损伤，不用。”一方通行淡淡的说道，他偏过头闭上眼睛，连身体的颤抖都随之停了下来。

　　手术四平八稳的进行着。或许是为和谈留有余地，狙击枪使用的子弹是特制的小口径，没有造成严重的空腔效应。医生将被灼伤的肌肤剪开，取出嵌在骨骼中的弹片，把碎裂的骨片一并清理掉。在治疗的过程中可以发现，这并不是一方通行第一次受到枪击，之前的伤势却已经基本痊愈了。对旁人残忍的人对自己也是如此，这个人和有着和他的罪行相匹配的忍耐度与恢复力呢——手术医生如此思考道。

　　一方通行却实在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枪伤和手术造成了大量的失血，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等到手术结束，医生离去之后，瘦弱的少年才用被解开的右手撑起身，吐掉唇角咬出的一痕血沫。当冰冷的手术器械划开血肉，与森白的骨茬产生摩擦的时候，剧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的疼痛，让他有种回到了从前实验室里任人施为的恍惚。但他却清楚的知道，战斗从未停止过，所以连松懈下来放松心神都不敢。晚上要尽量早一点入睡才行，明天还有非常艰难的一战要打，而且必须要赢——一方通行如此思考道。

　　某种意义上说，接下来的不到24小时反而是最和平的一天了。在『法外之地』，枪伤和失明都不是获得额外照料的借口，被警卫员带去餐厅吃晚饭的时候，一方通行稍显困扰的舒了口气，总之，会遇到几个熟悉的家伙就是了。
　　两天没有照面的新星，晨光竞赛的年度冠军才刚登场，就不可避免的引起了一阵骚动。虽说伤的比直播时还严重，眼睛看起来更不方便的少年难免吸引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和目光，但晨光竞赛获胜赢得的威望与人心尤在，并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挑衅。
　　——一定是监狱长恼羞成怒暗下了黑手，犯人们如此猜测着，甚至自发的为行动不便的少年让出一条路来。
　　第一位谨慎的、旁若无人的向取餐区走过去。

　　“呦，怎么了这是？因为听话守规矩被人欺负了？”猎人Carl的嗓门隔着半个餐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在旁人看来，一方通行的模样应该相当令人担心了，但对于几个见到过电极失灵近乎瘫痪、背后生出巨大黑翼的景象的人来说，银发少年现在的样子，其实算不上有多糟糕。
　　动作比声音更快的狸猫一溜烟的窜过来扶了一方通行的手臂，“眼睛怎么回事？要不要帮忙？”
　　“……没事，几天就好。”少年摇了摇头，却没什么力气躲开。
　　“那就是现在看不见了？”狸猫熟门熟路的向不远处的医女挥了挥手，然后拉着他在最近的餐桌旁边坐下，“你坐在这休息一下吧，我们去帮你拿。”
　　没有人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竞赛出来就被问话关于一方通行超能力的事，一起出来的几个人，心里多少有些数。
　　“……”再次沉默下来，第一位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不动了。
　　刚赶过来的医女看了一方通行手臂上的伤一眼，还没散去的血腥味，明显新换的纱布和绷带，经验告诉她，这是三个小时内受的枪伤。犹豫了一下，医女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天你被带走之后，他们来找我们——”
　　“我知道，不提这个。”话语被一方通行打断，医女嗯了一声，让狸猫在这陪着他，自己和更远处的猎人一起去了点餐区。
　　拜积分大户·好战分子Carl的友情赞助，医女去点餐区帮一方通行取了一份丰盛的营养餐，虽然嘴上一直不依不饶的说着要让第一位连本带利的还回来，却连羹汤都爽快的选了最贵的那一种。
　　随着主人公的到来，类似第一次赛后团建，熟悉的几个人乱糟糟的坐在附近，一方通行极难得的没有觉得吵。他摸索着把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吃掉，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医女和其他人悄悄打了个手势，然后一同安静下来，不知道谁去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少年的身上。
　　——用餐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结束，虽然不知道这两天都经历了什么，但还是让他竭尽所能的休息一下吧。

　　几个人坐在一方通行的身边，像是一个小小的、坚固的屏障，将困倦的少年隔绝在喧嚣的世外，秘密指挥中心内，Branda看着监控画面，久久的沉默下来。
　　“Villainess，这次行动无论能不能拿到证据，都要保证那个家伙的生命安全，我可不想让他死在合作期间，听到了没有？”
　　“遵照您的命令，指挥官。”机械女声安恬的回答道。

　　时间推移到次日下午，一架大型军用舰船抵达鹈鹕岛，除了行政人员之外，还有十几位科研人员到场。高级别的联邦政府密函，以危及国家安全的名义对整座岛屿进行了紧急管控，所有的监控设备被关闭，通讯信号全部中断，只差临门一脚，Branda不得不怀疑，对方已经有心直接将一方通行强行带走了，大概多少顾忌着那个怪物的超自然能力，以及现任总统与鸽派的施压，才只是用权限将一方通行提出来单独审讯。作为这座监狱的总负责人，Branda甚至无权对整个流程进行过问。这一切是根本不符合规定的，无论谈判结果如何，都必须有高层人物为这种堂而皇之的越级行事来承担责任。对方付出的代价这样昂贵，不拿到满意的报酬的话绝不会罢休，监狱长有着这样明确的预感。
　　审讯室内，一方通行的神色看起来很不耐烦。临时被改装过的审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宽敞写字桌与皮质沙发椅——这审讯条件已经算得上足够好了，甚至因为手臂受伤，连手铐都没有强制佩戴。但不算怎么说，他都已经坐在这等了超过45分钟了。
　　“喂！”用右手拍了一下桌子，一方通行的表情并不友好，“你们到底还要不要谈？”
　　“——我在听，指挥官。”
　　突然用心电感应传来的讯息听起来有一些模糊，看来对方的信号屏蔽手段确实不错，要不是占据了地利环境，估计连通讯传输都会被中止。当时误打误撞设定的呼唤口令，某种意义上说相当方便。但人工智能并不具备读心术的功能，也只是进入了接收待命状态。
　　“当然。”低沉的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回答道。一方通行现在所处的房间是由完全的隔音材质构建的。他的正前方是一面厚厚的高分子玻璃墙，墙的对面坐着足足七个人，声音传输通过纯粹的物理渠道，杜绝了被任何电磁监控的可能性。
　　“对方的声音处理经过高频段加密，无法锁定身份，检测级别也非常高，无法介入视频监控，否则会被探测到我的存在。”Villainess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微弱，“很抱歉无法帮助到您，指挥官。”
　　一方通行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听说，你一直想和我见面，希望我们的沟通结果，不辜负我对这次和谈的诚意。”
　　“什么诚意，昨天下午那一枪的诚意吗？”一方通淡淡的说道，似乎也并不怎么介意，“长话短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是你主动提出的和谈，应该是我先问你，想要什么才对吧。”
　　“可以。”一方通行无所谓的回答道，“第一，让你的人不要再来纠缠我，滚得越远越好。第二，不准与学园都市的人，再有任何合作与牵连。”
　　对方久久无语，过了一会才说道，“合作当然可以建立也可以中止，只要，你出得起这个价格。”
　　“他们许给你什么了，武器还是实验技术？”一方通行咧开嘴笑了一声，“就算拿到了都连用不敢用吧，只要我还活着一天……真是替你们感觉到寂寞啊。”
　　学园都市的超能力实验曝光后，时任统括理事长的一方通行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牵连数名暗部成员被连带处理，其余的漏网之鱼也潜藏在黑暗中不敢露头，罪恶的超能力实验被叫停，对复制人的利用和残杀有了定刑标准，已曝光的复制人身份问题也逐渐明朗，这是在明处。
　　然而在暗处，身在监狱中的统括理事长的战斗从未停止过，无论是『鹰派』还是『鸽派』的首脑，对一方通行的定义都与公众层面截然不同。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可以获知，这个少年才是锁住复制人实验的最后一道枷锁。虽然已经被剥夺了使用超能力的权力，但倘若人体实验复萌，不排除他会使用『任何手段』去进行干预。
　　而一旦一方通行变成了铲除黑暗的力量之一，占据国际主导地位的鸽派也会名正言顺的将他保护起来。到时候一切会变得更加困难，也正是因为如此，除掉一方通行，才会成为许多人如鲠在喉的当务之急。
　　“武器可以再造，实验也可以慢慢去进行。”对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我听说，你的手里，有一部『手机』——”
　　象征着统括理事长对学园都市的最高指挥权限，可以调配所有杀伤力巨大的超级武器，也是所谓『任何手段』中的一部分。
　　试探着的声音传过来，即便通过多层的加密，依然能够听出来的贪婪意味。
　　看来暗部那些人，是真的什么都说了啊。第一位的笑容更放肆了些，他用右手撑着下巴，空茫的双眼仿佛想要看清楚对方究竟有多荒唐似的，“你大老远跑来和我说冷笑话的吗？我进监狱之前至少也被搜身过一百次了吧，就算我死了，你都别想拿到那种东西。”
　　“你好像在誓死守护着那件你这辈子都无法重新操纵的东西呢。”对面的人发出一声嗤笑，“你简直比鹰派那些老古董还要刻板，既然那么想当大英雄，我认为，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当英雄吗？你这个冷笑话说的比上一个要好啊。”一方通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很抱歉打断你的自说自话，不过很可惜，杀了太多人之后，我对很多事早就难以共情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守护那个东西呢？把它拿出来，交换一些更实用的东西，不是更好？”
　　“当然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啊。自己在乎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守护，这个道理朴素到不需要去证明了吧，一旦把手机给了你们，从而伤害到我所在意的那些人，这种事就连想都不要想了，我是指，从可能性上就不会有。”一方通行不假思索的说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误会的吧。我只在乎那些我最在意的人能够平安，我憎恨的人有没有乖乖在黑暗里蜷缩着。至于你们会去做什么实验，战争会死掉多少人，拜托，还有几个人过得比我更糟糕，又有谁反过来同情我呢？”
　　“我却听说，你在晨光竞赛里面，即便自己受伤，也不肯杀人呢。”
　　“所以，我才赢了啊。”白色的少年舔了舔唇角，笑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恶魔。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斟酌他话语中的可信度，对面传来的动静，似乎是有人坐不住了站起身跺了跺脚，“西伯利亚有一处村庄，地下矿场里有一种稀有金属，但是按照国际现行法律，不可能允许某个国家去进行开采。但假如这个村庄遭到不明核武器攻击，情况就不一样了。”
　　“提前安排好人去善后处理，顺便开采矿产，甚至伪造证据煽动舆论导向，引发各国之间的猜忌，正是一石二鸟的目标吧。”一方通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评价道。
　　“分析的很透彻。帮我做到这件事，我就相信你合作的诚意，我们会中止和学园都市的所有合作，并全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手机的放置地点只有我知道，想要调用武器，除非我本人出去。”第一位懒洋洋的回答道，“但我有必须留在这的理由，所以这件事，我办不到。”
　　“不会造成你的任何困扰，只需要你的一点血液样本就好。”
　　——血液样本。没有人比一方通行更清楚这件事究竟有多卑劣了。复制人实验的另一种应用，让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level更低的复制体替自己待在监狱里，自己会获得名义上的自由，以及永恒的、不可能再回归光明的枷锁。
　　不足一秒钟的沉默。
　　“利用他们给你的技术拿来贿赂我，你可真是谈判场上的天才。”白色的怪物肆无忌惮的大笑出声，右手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他的预感是对的，再不快刀斩乱麻的话，没人知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好。”一方通行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