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27、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

　　“……”沉默了半秒钟，原本在自言自语的少年蓦的笑出了声。“我说，你这样说话Branda知道吗？”
　　“您是与我沟通过的第二个人类，遇到您之前我说的每一句话，Branda女士都知道。由此推断，我的讲话风格她应该是了解的。”
　　“啧……我问你，在这所监狱中，究竟有哪些人是完全听从Branda命令的？”
　　“监狱中警卫员和科研人员都是由Branda女士亲自挑选与任命的，但因为职权和精力有限，医生与其他工作人员由联邦政府调配的比例更高。还有一部分由上级临时指派的警务人员，如之前对您进行审讯的几位警官……在此前并没有发生过失职行为，对于在您进入鹈鹕岛之后开始出现的失控状况，我谨代表Branda女士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
　　对这个道歉不以为意，一方通行继续问道，“关于『鹰派』，你知道多少？”
　　“关于这个内容，我的文本储备量为95万7千字，根据对您具体感兴趣的内容进行筛选，简短概括如下——”
　　“『鹰派』是与『鸽派』对应的两大政治派系之一，分别代表了强硬与怀柔两种思路。鹰派主张严刑重典，以暴制暴，发展军事，开疆拓土，而鸽派主张废除死刑，促进经济，友善外交，和平发展，现任总统即属于『鸽派』。”
　　“后来，因为缺乏优秀的领导者，『鹰派』内部分化，部分极端成员过于追求军事实力的提升，出于更高利益的追逐，渐渐失去原则、背离初心，对您的无底线攻击即是该极端势力所为。”
　　一方通行皱了皱眉，这个人工智能所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的更多，“所以，晨光竞赛中被电磁脉冲干扰后发生的事，你知不知道？”
　　“……整座岛屿都在我的监测范围内，指挥官。”
　　“我知道了。”一方通行淡淡回答道。这样的话，Branda应该确实在很早就有了自己使用超能力的证据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如何被研发的，经费和技术从哪里来？你的立场又是什么？”
　　“Branda女士和联邦政府有很多交易和往来。除了运营费用之外，这里以晨光竞赛的名义为『鹰派』研制过大量武器设备，也因此获得了大笔资金支持。我的计算功能为整个岛屿科研系统提供服务，但正在与您对话的『我』的存在，即人工智能系统，并不为鹰派内部所知。至于我的立场，从代码设定上，我的存在即是代表正义的。”
　　“正义？刚才的链接辅助计算功能是给人类设计的吧，一边憎恨反感着超自然力量，一边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领域相当拙劣的效仿着，这种坚持真是让人忍不住同情起来了呢。”少年相当冷淡的勾了勾唇角，他懒得去评价某位女士近乎自相矛盾的正义，也无意道德绑架任何人，他似是而非的继续说道，“Villainess，这名字不错。”
　　——作为正义化身的名字，在他的国度里，这个词汇应该被翻译为『女魔头』。
　　“您敏锐的发现了这里面的不和谐之处，但仍然感谢您的赞美，指挥官。”机械女声彬彬有礼的回答着。
　　“你话真多。”一方通行淡淡的说道，随着站起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该怎么回去？”
　　“需要将地形信息加载给您吗？我会控制信息载入速度不超过您佩戴设备的上限的。”
　　“好。”第一位点了点头，清晰的几何图像传输至他的脑海，少年准确的走进缆车按亮启动键，然后通过电梯回到0号监区所在的楼层，“我不喊你不要出现，不要随意传递信息，也不要擅自负责我的安全，听懂了吗？”
　　“——遵照您的指令，指挥官。”

　　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方通行在床上坐了下来，他大概知道现在应该是一点钟左右，但更准确的时间无法获知——他甚至连墙上的电子表都看不见。
　　十五分钟后，荷枪实弹的警卫员从电梯间走过来，“0号监区的犯人缺席集体活动会受到严厉惩罚的，你不知道吗？”
　　“……我的眼睛出了些状况，没办法走到活动室。”第一位站起身回答道。
　　看到银发少年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眸，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我们会带你去医务室鉴定的。”

　　随后，医生出具了证实一方通行失明的检查报告，但因为没有发现实际病变，精神药剂的诱因成为了首要考虑对象。再而后，检查的重点变成了确认他的失明时限还有多久，一方通行并无所谓的配合着医生反复的验证——过量施用的清洗剂让他的双眼一阵阵刺痛，好在作用于神经系统的药物并不会因为单纯的清洗而暴露，那些人太过提防他是否是装出来的失明，却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如何去治好他。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抑制不住的滑落下来，他想起Garcia夫人的那句，『你对这个世界的成年人有什么误解』，银发少年勾起唇角放肆的笑了出来，这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啊。
　　“你可以回活动室了。”或许是被这笑声惊醒过来意识到已经耗费了太久的时间，医生解开了一方通行被手铐锁在床沿处的左手。
　　“我找不到去活动室的路。”第一位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不是自己平时常去的那间医务室。
　　“你觉得，谁有义务迁就你吗？”
　　“随便吧。”一方通行站起身向外走去，某种意义上说，这座监狱的管理松懈的程度令人发指，可以不被押解而直接在楼层中乱逛的犯人，也难怪死亡率高到离谱的程度。
　　走廊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风，没有丝毫能够向他传递声音讯息的途径，第一位扶着墙壁摸索着走到拐角电梯的位置，但却无法准确的识别按键，液晶屏显示的数字甚至连印刷的纹路都没有，准备随便按下一个按钮的时候，皮鞋走动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不是方才的医生，也不是警卫员统一配置的军用靴，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需要帮忙吗？”
　　一方通行点点头，“我去活动室。”
　　“好。”随着男子按下按钮的动作，电梯开始缓缓向上升起，一方通行安静的没有说话，活动室的楼层是一层，他记得很清楚。
　　电梯直接上了楼顶，再向上走是天台。
　　“你是谁？”第一位问道。
　　“我姓杨。”随着回答，中年男子从腰间摸出手枪，几乎就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一方通行抬腿将对方绊倒，伸手夺过了他手里的枪。
　　“你到底，是谁？”手枪抵在男子的太阳穴，一方通行第二次询问道。
　　“枪上留下了你的指纹，你这是在袭警。”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一方通行并不能看到，至少三四个狙击枪的红外瞄准光圈锁定在他身上，随着消音子弹的到来，一团血雾在他的手臂上炸开，第一位闷哼一声，手枪随之脱手掉落在地上。
　　姓杨的男子用手帕将地上的枪拾了起来，“这个小东西够送你去特种监狱去关一辈子了，但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可以当成没有事发生。”
　　“我听说，你有事想找我们谈，有什么想说的，你直接和我讲就好。”男子依然没有做自我介绍，却有一声鹰啸在天际响起，“——你清楚我们彼此的立场了吗？”
　　一方通行记得，鹈鹕岛的鸟类名录里不应该有鹰。
　　从和『鹰派』的那些家伙交手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有趣，在被无数支可能存在的冷枪瞄准着，被莫须有的物证指控着的时候，他才难得的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博弈感，像是耐心的猎手蹲到了藏在厚厚雪地里的猎物。
　　他用右手按住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缓慢却清晰的说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谈条件？”
　　杨先生皱了皱眉，他并没有被授予向一方通行开第二枪的权限。
　　“你的狙击手呢？”第一位似笑非笑的问道，“如果我真的死了，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假如你一直是这个态度的话，杀死你就是最优解。”男子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啧……真是难以沟通。”一方通行懒洋洋的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滑落下来，汇聚成一片浅浅的溪流，“我呀，大发慈悲的帮你解释一下现状好了。”
　　“不管是这座监狱还是这个小岛上的每一个人，假如我愿意的话，我可以让它整个消失在世界上，这件事应该不需要我再证明了，你们不过是仗着，后果是我不想看到的。毕竟这样做的话，我也就不可能再在监狱待下去了，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蛆虫们，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次猖狂下去，所以我不会这样做，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一方通行坦率的陈述道，“但是，和蛆虫们一起合作的你们，却无比清楚的知道，我能给你们的，可是比那些人，要多出一百倍的东西，连他们付出的价格，都足够你们践踏法律、不计代价的跑来杀我，何况我能给的呢？你上面的那位大人物，做梦都想要得到那些东西吧？”
　　“所以，不管从前想杀我的命令有多么迫切，现在的你，是不可能有权限杀死我的。”第一位从容而清晰的判断道，“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趣了，假如我和上面的那位真正达成了合作的话，我相信他也一定乐意，给我提供一些小小的报答，比如当我告诉他，你和你身边的狙击手让我觉得不爽极了，杀了你们给我开心一下，你猜，他会有一秒钟的犹豫吗？”
　　几乎在同一秒，他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急促起来，一方通行松开右手，缓缓的拿过对方手中的枪，然后对着杨先生的肩膀勾动了扳机，血雾陡然炸开，鲜血如同艳丽的玫瑰花瓣飞溅到他的脸上，少年勾起唇角，笑的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所以，你清楚我们彼此的立场了吗？”
　　成年男子的眼中浮现出生疏的恐惧，像骨头那样森白瘦弱的少年，配上空洞无神的双眼，看起来仿佛是一只比老谋深算的政客更懂得操控人心的恶魔。
　　“发生了什么事？”被枪声吸引来的警卫员从电梯涌进来，看到了同样满身是血的两个人。
　　枪已经被一方通行扔到了地上。
　　“没什么，我不小心开枪走火，你们带他去处理伤口吧。”面不改色的说出根本没人相信的话，杨先生转过身去，用只有对方能够听到的音量说道，“明天下午，会有人亲自和你谈。”

　　直到被警卫员拖进医务室，清理伤口取出子弹的时候，一方通行才真正开始觉得疼。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忽略疼痛的时候，他必须强迫自己完全不被痛觉所干扰，而这种需求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无菌布下覆盖着的瘦弱躯体在发抖。已经和一方通行打过几次交道的医生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手术，医生停下了动作，“需要止痛针吗？”
　　“我有脑损伤，不用。”一方通行淡淡的说道，他偏过头闭上眼睛，连身体的颤抖都随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