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松照

20、第 20 章 涂

　　顷刻间，暴雨狂降，倾泄而至，本就已承受了三天雨水之久的两侧山脊，此时已不堪重负，伴随着最后狂下的雨水，两侧的泥石树木再也坚持不住，先是泥沙，然后是石块，最后是连根拔起的树木，裹挟着泥水冲泄而下，像是要将整个河道都掩埋于此。

　　牧野见此情景也不敢在此多做停留，拽着顾星就往涂家村方向跑去。

　　河岸距离涂家村还有很长的距离，但沿途的很多低洼的地方都已经被大水淹没，低处的几间房屋也难逃宿命。

　　顾星脚步越来越沉重，从伤口处传来的滚烫感似乎要烧遍她全身。

　　在抵达涂家村祠堂之时她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

　　在迷蒙中，她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那种呼唤仿佛是来自血脉一般，浸润着她魂灵的每一个角落。

　　她仿佛看到了宿怨得以达成，满意离去的涂村长，也仿佛看到了女丑尸狰狞的哭泣，然后她还看到自己体内又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知道在混沌的黑暗中过了多久，她被一股锥心的疼痛唤醒。

　　入目的是昏暗的光线，而那疼痛感正是从她的右手处传出。

　　牧野拿着针，双目温柔的看着顾星道

　　“已经敷过草药了，还是很疼么？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咬我一口吧。”

　　说着他递上去一只手臂

　　顾星苦笑的偏了一下头，声音嘶哑的说道

　　“快点缝吧，我忍得住。”

　　话虽是这样说，但顾星额头上的汗止不住的向下流。

　　牧野没有耽搁，他越心软，顾星遭受的痛苦就越大，长痛不如短痛，他重新抓起了顾星的右手，准确的对着伤口处缝去。

　　全都缝合完毕后，牧野心疼的将顾星抱入怀中，顾星已经疼的几近昏厥，但从始至终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牧野心痛。是他没有保护好怀里的这个人，从察觉到那镇水神兽可能有异样开始，他就不该让顾星跟着自己以身犯险，也不应该托大的觉得凭借自己的实力没有搞不定的东西，这天底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父亲教育的还不够多么？

　　更让自己追悔自责的还是那灵蛇咬的贯穿伤...

　　看着她疼的满脸苍白的样子，牧野真的是悔恨丛生。

　　“没关系的，不是都缝好了么？你先放开我，我想看看你缝的怎么样，要是敢给我缝的太丑的话，我可没办法饶了你。”

　　顾星故作轻松的说道

　　牧野闻言，终是松了一口气道

　　“好不好看的只能等下次拆开绷带才能看了，现在你的手包的像哆啦A梦一样，你怕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刚刚实在太疼了，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伤口处早已缠满绷带...

　　“那，好吧。不过你快点和我说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雨为什么还没有停？”

　　“应该是女丑尸在被封印之前释放的力量太强大了，激得原来的法阵破碎，所以才引得暴雨狂下。不过现在雨应该已经快停了。”

　　牧野边说边向窗外看去。

　　然后牧野避过了自己生父的事情将女丑尸上身，以及幻境之中看到的事详细的给顾星讲述了一遍。

　　顾星看到牧野讲到最后有些沉默的神色发问道

　　“你是也觉得她有些可怜么？”

　　牧野摇了摇头道

　　“为鬼者终要渡化之，何况是迟朗和他母亲主动揭发，换做是我也不可能任其发展，置之不理。但...”

　　牧野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迟朗在寿宴那天始终没有露面，如果真的如翁乔瑜所说，两人是真的心意相通，约好同去转世，这样的封印镇压之法确实过于残忍。”

　　“相当于断了翁乔瑜的轮回之路是么？”

　　“嗯。”牧野点头继续说道

　　“不过不管怎样，事情的真相怕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其实除此之外，牧野还有两处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其一是女丑尸说自己是李家后人，她能一下点出自己是鬼子，而且从幻境看，那人与自己样貌的相似度不像是作假，可为何，他长这么大从没有听说过天师一族中有李氏家族，他唯一知道的姓李的天师，就属这天师界的老祖宗李淳风了，可是按照史书记载，李淳风的后人早就断绝了，根本没有李氏一族的说法；这其二就是女丑尸为什么会被镇压在涂家村这里，涂氏一族明显不知，但整个村落的修葺又是状似宝塔。看来女丑尸当日被封印之后一定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困意袭来，牧野不欲多想，两人休整一夜，第二日晌午时分才缓缓起床。

　　这一宿怨，两个人都消耗了巨大的精力，但好在已成功完成。

　　涂家祠堂内，众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二人的到来。

　　经历了漫长的大雨，涂家村多数房屋已经被毁，但好在总体是保住了。

　　涂磊握着牧野的手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那些对他们两个半信半疑的村民也都信服的不再说话。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再次感谢了牧野，化解了涂家村的无妄之灾。

　　牧野客气的回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现在涂家村的危难已经解除，我们二人也要启程离开了。”

　　那老者突然面露难色，支吾了一下。涂磊接话解释道

　　“恩人，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最大的那场雨不仅淹了许多村房，连村子与外界连通的唯一道路也被冲断了，现在那条路上全都是滚落的泥沙水石，你们想离开恐怕也要等路被挖通了才可以。”

　　牧野和顾星对视一眼，顾星无奈的摇摇头。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只能在你这多打扰几日了，也麻烦涂村长尽快帮我们挖通这条路。”

　　“这个您不用担心，今天早上，我们已经派人去挖了，用不上一个礼拜，这条路就能通。”

　　两人就这样被迫留在了涂家村里，但被留下来的这几天里也不能说全无发现，至少让牧野真切的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李氏一族，确有其族。

　　事情大约要从两人被留在村里的第三天说起，因为大雨的缘故，即便是在村落最高处的涂家村祠堂也难免受潮气影响，很多物件必须重新拿到庭院去烘晒，就是在祠堂的庭院中，牧野看到了一本古书。这本古书是和涂家族谱放置在一起的。

　　根据涂磊的说法，每一任涂家族长接任时，老族长会把关于族谱的相关事情和一些只有族长才能知道的事情传递下去，这本古书其实他小的时候就看见过，那个时候也问过父亲，但是父亲也只是说他也不清楚这古书的来源，只知道这本古书非常重要，毕竟几十年前的社会太动荡了，就连涂家村也不能幸免，上上任族长因为变故意外身亡，族里的很多秘密就突然断了。只留下了族谱和这本古书。

　　牧野打开古书，很惊奇的发现这古书中竟然画了和镇压女丑尸一模一样的阵法，书中还描绘了一些补阵法的方法，只是这古书全文都是用古文和道家符咒编撰而成，一般人确实看不懂。

　　都说仓颉造字一旦黍，传于孔子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留给道士画符咒。

　　这不只是一首民间童谣，他们天师界确有以符画为文字的传统，配上古文，外行人根本无从参透。

　　按照这古书的描述，涂氏一族原为李氏一族的外属附族，出于报恩的目的，当年全族自愿留在这里帮李氏一族看管被镇压在水底的女丑尸。同时古书中也有提到，后世如果阵法被破，再无镇压女丑尸的可能，涂氏一族当取玄玉而出，转卖为生，涂氏后人也不必再委居此地。书中所言那玄玉为上古灵石，本是李氏一族的镇族之宝，现世后定有识得此宝之人，转卖后可获不菲之财，也算作对涂氏一族多年镇守此地的补偿。

　　从这本书所记述的内容以及镇压女丑尸的法阵来看，李氏一族确有其事，只是从小就在牧家学习术法的他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在牧重柳那老头子的书房也没看到过任何关于李家的记述。

　　难道关于李家的存在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整个天师界都避而不谈？

　　再有一点就是关于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被牧重柳捡来交给现在的父母抚养的，以牧重柳那老头子的修为，他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的身份，那牧家收养自己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牧野隐隐觉得他正在向一团被掩盖了许就的迷雾靠近...

　　下雨这几日，涂家村陆陆续续都有伤亡发生，既然已经被困在村子里，就顺便施法帮死去的族人超度吧。

　　祠堂中，牧野顾星两人摆阵施法，这法阵还是以牧野为主，顾星负责念往生文。顾星本不欲再见因这场灾难致死的无辜魂灵，超度伊始，她就一只没有掏出甘华带上，但令她大为震惊的是，渡魂阵开始之时，她便凭借自己的一双肉眼看见了那些死去的魂灵。她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牧野这边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发问道

　　“你怎么了？”

　　顾星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我好像能看到他们了？”

　　“嗯？”

　　“我是说，我好像能看到鬼魂了。”

　　牧野也有些震惊

　　“你是说你天眼开了？”

　　“应该是的，你看面前的魂魄是不是两男三女，还有...一个小男孩。”

　　“嗯。看来你真的开了天眼。”牧野点头答道

　　按照顾星的修炼速度，她绝不可能现在就打开天眼，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和封印在她体内的大巫有关吗？可是即便和大巫有关，增加的也应该是属于巫师的力量，断没有增加天师法力的道理。

　　牧野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看来，等待着他俩去解析的秘密不止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