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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跟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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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午后,书院廊下蝉鸣聒噪。
回廊下一阵闹嚷,几个书生从廊下钻出来,人人手里都端着一碗枇杷露,正拿碗碰来碰去地胡闹。
有人扬声喊:“多谢子珩的汤,今日真有口福!”
“到底是沾了谁的口福,周三你快去感谢人家啊?”
一阵嬉笑,玉致真只当没听见。
周扶砚呵斥了他们几句,端着一碗枇杷露递到玉致真面前。
碗壁沁着细密的水珠,玉致真接过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竟有些凉得刺手。
原来他说的请客,不是请她一个人。
玉致真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微微眯了眼。
好生奇怪,自己刚才竟会以为周扶砚特意带她来喝枇杷露。
正想着,为首一个圆脸少年被几人推搡着凑过来,笑呵呵地作了个揖:“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在下姓周,排行老三,姑娘叫我周三便是。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玉致真欠身还礼,报了姓名。
周三哦了一声,点点头,又笑着寒暄了几句旁的,问姑娘读过什么书,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玉致真一一答了,言语间落落大方,倒是让那几个同窗互相又递了几回眼色。
他们面上都端着笑,眼神却止不住地往玉致真身上打量,互相递着眼色,子珩今日怎么带了位姑娘来书院?
稀奇。
要知道平日子珩遇上院长夫人都要隔着三步距离的,更别提旁的女子了。
周扶砚立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在众人说笑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玉致真半边身子笼在了檐下的阴凉里。
过了会,他偏头问她,“要不要去书院里走走?”
玉致真应了。
这里气氛好怪,她也快待不下去了。
书院建在半山,青石铺路,古木遮天,一路走去尽是碑刻与旧竹。
周扶砚走在前头,偶尔抬手拂开垂下来的竹叶,等她过去了才松手。
行至一处廊庑尽头,玉致真忽然停住了脚。
墙上有一幅壁画,笔触苍劲,画着一只蹲踞的异兽,青面獠牙,鳞爪戟张,周身缠着云雾与雷纹,望之令人生寒。
她走过去,仰头看了许久。
“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吗?”她开口,声音很轻。
“怎么了?”周扶砚站到她身后问。
“好美。”
周扶砚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人见了这幅画,多觉得狰狞可怖,他带她来时便没想过她会喜欢,可她站在满壁张牙舞爪的雷云之下,仰着脸,眼睛里有光。
“你还没有回答,”玉致真转过来,看着他。
“是我梦中所见,醒来后便做了此画,师傅觉得新奇,便命人做成画像挂在廊下供人欣赏。”
玉致真点点头,倒也没有多奇怪。
这反而补全了她之前的疑惑,这个世界一定是有妖的,至少作为下凡历劫的仙君曾经一定见到过,或许是因为仙界的记忆在下凡之后并未完全流失,所以才会梦见,这也算说得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现在所处的世界里并没有这种妖物的记载。
“它叫什么?”
“不知。”
“麒麟……”玉致真囔囔细语,转过头看着他,“可以叫麒麟吗?”
周扶砚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观人细致入微,即便玉致真不动声色,但此刻他很明显的感受到玉致真对这幅画已经不是兴趣那么简单了。
“你很喜欢?”
“嗯,”玉致真下意识点点头。
她只是有些激动。
如果有妖有仙,那么这个世界又怎么可能不可以修仙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载,但她感觉自己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周扶砚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种了然。
他微微侧身,在她面前将画取了下来。
玉致真愣了下。
直到走出书院后都没明白,自己手里怎么就多了一幅画的。
马车辘辘驶出书院山道,丫鬟踏月放下车帘,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姐,周公子既然送你出门,你为何不邀请他来我们客栈一起用晚膳?”
玉致真睨她一眼,没接话。
踏月又道:“说起来,他竟还知道小姐喜欢喝枇杷露呢,可惜呀,我不是书院的书生,买不了那枇杷露,都没尝到味呢。”
说罢拿眼偷偷觑她。
玉致真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慢悠悠地展开,“回去让厨房也煮一锅。”
踏月撇撇嘴,知道自家小姐这是不肯再往下聊了。
玉致低头继续看画,马车摇摇晃晃,午后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画卷上。
她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很快,马车拐进巷子,踏月忽然站了起来。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那股嬉笑劲儿一扫而空,“有人跟着咱们。”
玉致真顿了顿,随即不紧不慢地将画轴收好。
踏月是家里精心挑出来的,功夫底子她清楚,寻常毛贼根本近不了身,她微微点头,踏月便掀开车帘,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窗外几乎听不到打斗声,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玉致真蹙眉,已经半炷香的时间了。
踏月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车厢里陡然静下来,玉致真忽然意识到,方才车停的时候,外面没有任何人询问一声。
玉致真的指尖搭在车帘上,停了一息。
能在无声无息间解决掉踏月和车夫,这和书中所描述的经历何其相似,按照书中记载,她就是在两个丫鬟守夜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是郡主的人来了?
玉致真心头泛起一股凉意。
她掀开车帘,巷子里空荡荡的,踏月和车夫都不知所踪,马安静地站在原地,正对着前方的一个人影。
是那个小摊贩。
此刻他就站在马车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直到今天,玉致真才看清楚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几乎漂亮到不真实的眼睛,比琉璃还有光泽,但此刻他看着自己毫无生机,如同看着一个死物。
玉致真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摊贩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下车。
他小小一个少年,力道却大得出奇。
玉致真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腕骨生疼,一时又急又气,厉声道:“你把踏月弄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给我放开!”
小摊贩一言不发,拖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他的力气极大,动作又粗鲁,玉致真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窜。她是真的气,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摊贩,自己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半大孩子制住,更可气的是,自己此刻毫无办法。
或许是嫌弃她叫喊声太过吵闹,那摊贩朝她脖颈轻轻一点,她顿时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玉致真板着脸,先是悄悄扯下袖口上的一颗小珠扣,趁拐弯时松手,让它滚进墙角的草垛里。过了两条巷子,她又假装崴脚,趁扶墙之际用小石子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摊贩忽然停了下来。
玉致真吓了一跳,以为被发现了,却看到他站在了一栋宅子前。
老宅看起来早已破败不堪,小摊贩推开木门,又回头看了她两眼,忽然将她抱起。
他力气又大,又是如此亲密的接触,玉致真下意识的反抗了起来。
“疼。”小摊贩忽然道
玉致真愣了下,低头看他。
小摊贩将人放在院子中的石椅上,指着路上的碎石,认真的告诉她,“绊倒,会疼。”
玉致真此刻说不出话,但从她的话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让他解开。
小摊贩又是轻轻一点,玉致真张了张口,这下能说话了。
“你是说,我走这条路绊倒,会疼?”
他似乎并不想让她受伤。
小摊贩侧过头,眼里有些小心翼翼,然后又点了几下头。
玉致真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她怀疑他精神有点不正常,只能尝试着问,“那你放我回去,我只有回去客栈,才不会疼。”
“不,”小摊贩固执的摇摇头,“你要跟着我,才不会痛。”
他说着,眼神一下坚定起来,再次将人抱起。
玉致真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她自小到大,何曾这般狼狈过?若不是因为自己体弱,不能习武,怎会像小鸡一样被人抱着走,这种无力感堵在胸口,比方才被拽下车时的愤怒还要难受。
她脸色此刻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小摊贩毫无反应,只管拖着她往里屋走。
门打开,他对着柜子里的开关左右转动一下,竟出现一条密道。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走出密道,已经进入了一片山林。他将她带到一处山壁前,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小摊贩什么都没说,正要抱着她往里走,忽然一道身影闪现过来。
动作很快,玉致真基本上没有看清是谁。
但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
是周扶砚。
小摊贩蹙着眉,似乎有些不满。
在周扶砚还没碰到玉致真时,他伸出一只手,连带着玉致真,将人一把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