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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你想救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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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洞口的那一瞬,玉致真整个人的感官都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仿佛她迈进了一层什么都看不见的气膜。
洞内的光线很奇怪。
洞外分明已是黄昏,洞里却弥漫着一种幽暗的的微光,像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
玉致真站在那片脉动的微光里,发现小摊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洞里只有两个人。
她望着旁边的周扶砚,“你怎么来的?”
他刚才简直就像从天而降地出现在洞口。
周扶砚沉默了一息。
方才他还在与同窗们正从廊下往回走,周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位姑娘如何如何,他派去跟着玉致真的怨灵忽然和他识海共鸣,断断续续告诉他。
女人,在巷子,消失了。
周三还在和他说话,他飞奔到马厩解下了拴在树上的缰绳,那还是他同窗的马,他连借用都没来得及说一声。
好在那几只怨灵还算可靠,他顺着地道一路找了过来,果真在山洞前找到了人。
他思绪从回忆中收回,没有将这些说出口,只道:“本来想再给你送点枇杷露的,结果追到巷子里发现只剩马车,我就疑心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玉致真点点头,不在多问。
她重新观察起山洞。
说来也奇怪,每当和周扶砚在一起是那种被盯住的凝视感,在进入山洞之后,忽然消失了。
她环顾四周,这山洞说大不大,洞壁上开凿着大大小小的凹陷,像是天然生成的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放着一面镜子。
洞里的光线很暗,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才看清楚那镜子的古怪。
那镜子里竟然呈现着各种各样的场景。
有一座城池,有山川河流,有街道屋舍,有集市上熙熙攘攘的小人,活灵活现,仿佛被灌注了什么灵气。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座小小的城池。
“别碰!”
周扶砚正观察着洞碧上的几行字,一时没注意她,可惜太迟了,就那么一瞬间,玉致真忽然消失在眼前。
与此同时,她刚刚触摸的那面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
周扶砚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旁边的那几行字。
十方九归,一念万里,触之所及,身临其境,切记归时,莫失本心。
他伸出手,在玉致真碰过的那面镜子前按了一下。
*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观尘殿中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那座幽暗山洞的入口,两个身影被推进藤蔓深处,洞口倏然合拢,再不见踪迹。
“这可如何是好,为何洞中竟无法观测了?”
殿内站了七八位小仙,衣裳动静间流转着肉眼不可见的微光,眼睛不约而同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太虚天尊。
太虚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周身却沉淀着一种唯有历经万劫才能养出的沉静。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水镜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她身侧半步处,站着一位神色拘谨的仙君,手中捧着一卷玉简,眉头微微蹙起。
此人掌管下凡渡劫之事,仙号司命,专司记录仙籍与排布劫数,哪位仙君该下凡了,该投哪户人家,该历几道情劫几道生死劫,全由他一手安排。
此刻他看着水镜中那个消失的洞口,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天尊,仙君就这样进那山洞中去,会不会有危险?”
“若连这一点危险都渡不过去,”太虚天尊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他还历什么劫?”
司命一滞,退后半步。
太虚的视线重新落回水镜,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带了些许玩味:“你仔细看看,那座山洞是什么?”
司命愣了一下,这才凝神朝水镜中望去。
他先前只顾着看人,没有注意山洞本身。此刻定睛细看,那洞壁上脉动的幽光,竟有着天地呼吸同频的震颤,洞门处隐约流转的古老纹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竟是……”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十方九归镜?”
十方九归镜,上古神器,可造万物,幻万象。它的主人早已销声匿迹数百年,九天之上多少仙家寻遍三界也找不到它的下落。
如今竟化作一座山洞,藏在这凡俗山林之中。
太虚天尊微微颔首,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追忆之色:“数百年不见,原来一直在这儿。”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见到小阿成了。”
殿中几位小仙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异。有怀念,有好奇,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十方九归,剩一方则为真我,可即便是如今太虚天尊,也未能悟成真我。
“玉霄仙君不愧是天道选中的麒麟儿,将来注定继承天统。”
司命还沉浸在十方九归镜现世的震撼中,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眉心再次拧紧。他翻开手中的命书簿,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凡人因果,唯独有一行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命书上抹去了一角。
“陛下,”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事,那位随仙君一同入洞的凡间女子,臣查了她的命格,却无法看透。”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神君纷纷侧目。
司命的命书簿是天道所赐,三界之内上至仙魔下至草木,没有他查不到的命数,他说看不透,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太虚天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那日她便用神识探查过那小女娃,竟是探不出她半分过往,又怎可能出现在司命的命书之中。
她望着水镜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道。
“罢了,既是天意如此,就随它去吧。”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殿中众仙:“都不许插手,时刻盯着,等他二人出了那山洞,再来报我。”
众仙齐齐躬身称是。
水镜中的画面丝毫未变,幽光闪烁的山洞里,镜片里的玉致真睁开眼。
下一瞬,人声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她低头一看,脚下踩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街边旗帜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人挑着担子叫卖糖糕,有孩童从她身边追逐着跑过,带起一阵清风。
“是幻境吗?”
她不确定的伸手往旁边的孩童的发髻上一拧,一种真实又细腻的触感,以及孩童呲着牙的尖叫声顿时在街道上响起。
玉致真连忙收回手,那小孩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才捂着头跑进了巷子里。
这是镜中的世界吗,可怎么会如此真实?
“周扶砚呢,没有跟进来吗?”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反倒是对上了一双有些幽怨的眼睛。
她的正前方,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小摊贩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划拉着石缝里的青苔,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你,”玉致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你到底把……”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眼前这个小摊贩,比她刚才见到时又小了一圈。原本看着还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如今像是只有十岁左右。
“你怎么又变小了?”她下意识松了手。
小摊贩被她揪过的衣领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他也不整理,只是仰着那张稚嫩的脸望着她,眼神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玉致真摇摇头,把那一瞬间的惊愕压下去,重新板起脸:“你把周扶砚弄到哪儿去了?还有我的丫鬟,现在就给我还回来!”
小摊贩没说话。
他伸出手,拽住了玉致真的衣袖。
他拽着她,一声不吭地往街道深处拖。
“你干什么?又要带我去哪?”玉致真被他拖着走了几步,想挣开,却发现那只小手像是铁箍一样扣着她的袖口,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单薄的肩膀,蓬乱的头发,后脑勺还有一缕呆毛翘着,倔强又固执。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蹲在地上划拉青苔的样子,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她莫名心一软,没再挣扎,任由他拖着自己穿过长街。
路的尽头是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小摊贩松开她的袖子,爬上其中一张石凳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歪头看她。
玉致真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
“你想跟我下棋?”
小摊贩点头,把手伸进棋篓里,抓了一把黑子,哗啦啦撒在棋盘上。
“好,”玉致真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我可以陪你下棋。但你必须答应我,等这盘棋下完,我要是赢了,你就把周扶砚和我的丫鬟,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小摊贩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条件,然后他垂下眼睫,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篓。
玉致真把这当作默认。
“那开始了,”她拈起一枚白子,习惯性地往星位落去。
小摊贩低头看了看那枚白子,在旁边落下一枚黑子。
他的棋艺毫无章法,几乎是顺着棋盘落子,玉致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直到他第五次落子时。
“赢了。”
他软糯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什么赢了?”玉致真的手悬在半空。
小摊贩指了指连成一条直线的五颗棋子。
玉致真愣住了。
她盯着棋盘上那五枚排成一排的黑子,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你再下五子棋?”
“嗯,”想起该有些腼腆的点点头,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希冀,像是在盼望着什么?
玉致真一边下棋,一边在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人为什么会下五子棋?除非……
“你……”玉致真的指尖悬在棋篓上方,忘了取子,声音发涩,“你也是穿越的?”
小摊贩瞪眼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你是不是从现代来的?你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还有你这变小的毛病……”
小摊贩似乎并不满意她这样的反应,随即皱起眉头。
“你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无论玉致真再问什么问题,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那张稚嫩的脸,拼命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这人身上也很是古怪,能制造幻境的神器,还会五子棋,而且从目前来看,他似乎也对自己没有恶意。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落子。
玉致真心里憋着一肚子的问题,却发现自己面对这个沉默的小孩毫无办法。她只能把所有的疑问都化作棋盘上的攻势,步步紧逼。
终于,在第十七手的时候,玉致真的白子斜斜地连成了四颗,两头都没有黑子封堵。
她赢了。
小摊贩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他歪着头从左看,又从右看,仿佛换个角度就能让那四颗连珠凭空消失似的。
最后,他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把手里的棋子哗啦一声扔进棋篓里。
“你坏。”
玉致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坏。”小摊贩抬起头,眼眶居然有点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坏。”
玉致真差点被他气笑。
“你讲不讲道理?”她指着棋盘,“不是你要下棋,赢了你就是坏人了?”
小摊贩不说话,只是气鼓鼓地瞪着她,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行行行,我坏,”玉致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小屁孩计较,“棋我下完了,也赢了,现在你可以兑现承诺了吧?”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俯视着他。
“现在,立刻,把周扶砚和我的丫鬟叫出来。”
小摊贩没有动。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玉致真的耐心快要耗尽,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黑得不正常的眼睛里是一种玉致真看不懂的神情。
“他们,”他开口了,似乎在确认什么,“对你很重要吗?”
玉致真的眉头拧了起来。
“当然重要。”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随即她斩钉截铁,“很重要。”
小摊贩瞪大眼睛看着她,目光最后落在她攥紧石桌边缘的手指上,指尖已经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石头里。
她其实很紧张,对吧。
小摊贩默默收回目光,抬起了右手。
那只小小的手掌,像是托着什么东西,然后,他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一推。
没有任何声响,但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这一方天地的空气被推开了。
就像石子投入湖面,她面前的虚空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幅巨大的幻象悬空展开。
玉致真看见了漫天的大火。
火光烧透了半边天空,将云层都染成一种扭曲的橘红色。
浓烟滚滚,旗帜残破地歪斜在焦土上,上面绣着的字迹已经被血污和焦痕模糊得看不清了。折断的长矛,被踩进泥里的羽箭,遍地狼藉。
而远处,还有无数人在冲锋。
这是战场。
嘶吼声从幻象中传出来,震得玉致真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甚至能闻到一股血腥味,浓烈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而在这片火海的正中央,她看见了周扶砚。
他站在尸山之上,战甲残破,披风被烧去大半,剩下的一截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像两口结了冰的深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手中提着一柄剑,剑刃已经断了半截,还在往下滴着血。
而他的周围,黑压压的士兵正在涌上来。
一层又一层,像是永远杀不完的潮水。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幻象就在她眼前,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猛地转头看向小摊贩,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摊贩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仰着脸望着她。火光的倒影在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中跳动,明明灭灭。
“你看,”他说,“你想帮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