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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为什么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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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致真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她在想一件事。
几天前,她从观澜书院逃出来。
立刻吩咐踏月掉转车头,直奔清水镇附近最大的那座佛寺。
上一次应付那个拿着命书的白发老者时,她就曾经尝试躲进寺庙里,果然一进寺庙后,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消失了。
但这次很奇怪,进入寺庙后那种感觉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弱。
而且比较之前被人盯上的那种,这次更像是一种被凝视而产生的压迫感。
玉致真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不是怨灵,那到底是什么?
“玉姑娘。”
一道粗粝的嗓音把她拉回现实。
玉致真转过头,陶里正踩着湖边碎石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只小陶罐。
这人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却十分年轻,只是此刻看向她的脸色十分不耐。
“这罐外敷,这罐内服。”
他看了眼玉致真左手上包扎的伤口,把两只罐子搁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外敷的每日早晚各一次,别沾水。内服的那个,饭后一勺。”
玉致真收过两只陶罐,微微一笑:“有劳陶里正。”
这几天相处下来,此人果然如郑主簿所说,是个修建桥梁的鬼才。
所以他对自己什么态度,玉致真完全不在乎。
陶里正哼了一声,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蹲下来。
“有两件事需要同你说一声,县衙那边得走个过场,河道的施工批文,还有石料开采的许可,这些文书要先递到县衙工房,再发回来,大概会要十来天的时间。”
玉致真点点头。
“好,文书我让人拟好送过去,到时候劳烦陶里正署名。”
陶里正脸色显然好看了些。
他最烦的就是跟衙门里的笔吏扯皮。
“还有一件事,”他说着,神色有些不自然,“主拱的承重结构,得用仓山产的青石。这石头纹路细密,才吃得住劲,我们这边产的青石不行。”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玉致真等了几息,见他没往下说,便问道:“是缺多少钱?”
陶里正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陶元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欠人情。
他爹是有名的老好人,修了一辈子桥,不知搬过多少人,到头来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落下。他从小就发誓,这辈子定要为自己而活,谁也不帮,洒脱自在。
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玉致真前前后后找了他三趟,前两回他一次没理,笫三回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河边,据说只差一步就要掉河里去了,是这位玉姑娘让人将他送回家的。
偏偏他发了酒疯,以为家里来了窃贼,反手用匕首一挥,正正扫过玉致真的虎口,血流了一巴掌。
他和隔壁镇子的采石场有私仇,那边肯定不愿意卖石材给他。
可如今他欠着一个姑娘的人情,还能怎么办呢。
要是再因为自己的私仇让玉致真出面,他一大老爷们脸面往哪里搁?
“不用了。”他站起身来,闷着声道:“这事我自己解决。”
玉致真抬眼看他:“陶里正,如果有难处……”
“没有难处。”他打断她,把两只药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好好养伤,修桥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玉致真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慢慢眨了一下眼。
伤果然不是白受的,这招对陶里正这类人最是好使。
陶里正回到草棚,对着油灯发了半天呆。
最后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提笔写了一封信。
一开一想到自己要开口求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多岁的小子,他心里就开始发毛。
信写好后,他瞪着头顶的茅草,半响才睡过去。
*
快到月底,郑明德得了空,带着玉致真来到县里的善名堂。
“姑娘想看什么?”郑明德问她。
“可有善薄?”
“自然是有的,姑娘稍等。”
录善堂是个不大的院子,在县里的一条老街上。
推开正堂的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郑明德从腰上解下钥匙开了柜门,将里头的卷宗一摞一摞搬出来:“咱们清水县虽不是大县,但历年行善的人倒也不少。”
他说着先递过来一本泛黄的册子。
玉致真接过翻开。
“景元十二年三月,本县商户赵万全捐粮二十石,施粥十日,济流民四百人。”
“景元十三年冬,西街陈门李氏捐棉衣两百件,分与孤寡。”
“景元十五年秋,南河村里正陶敬堂督建河桥十二座,自出石料,不取分文。”
同她想的差不多。
若她做的,别人都做过,那这功德不知要积累上多少年,
施粥济民,修桥铺路,都只是表面功夫。
她需要有功德,但更需要的是和周扶砚绑定。
但这事绝不可操之过急,离他飞升的时间还很长,她必须要徐徐图之,交付真心才能被认可。
玉致真静静思索着。
但话说回来,想要被认可,又需要更大的功德。
“姑娘,”郑明德见她合上最后一本册子,伸手指了指院子外头,“录善堂里头的看完了,外头还有一样东西,您既来了,也该看一眼。”
他引着玉致真走出堂门,绕过老槐树,来到院子的一角。
那里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足有二人多高,通体乌黑,最顶上刻着四个大字:青州善铭。
往下便是大大小小的名姓。
郑明德指着石头道:“姑娘可别小看这块石头。早年间青州大旱,天雷劈了山上一棵老松,这石头便从山体里露了出来。后来人们发现,在这石头上刻过名字的家族,后辈都过得极为顺当,便有人管它叫善名石。不过这石头可不属于咱们县里,要想在这上头留下姓名,那得是整个青州府能排的上名的大善人了。”
玉致真走近一步,抬手轻轻触了触石头表面。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大功德。
她正逐一辨认上头那些年深日久的名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年轻公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郑明德一见来人,连忙迎上一步,拱了拱手:“陈公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那蓝衣公子随意点了下头,目光越过郑明德,在玉致真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我好友听说这善名石颇为好奇,我便带他来看看。”他说着转身看向玉致真:“这位姑娘是?”
郑明德赶紧侧身介绍:“这位是京城来的玉姑娘,近日镇上修桥放粮,便是玉姑娘出的善款。这位是陈公子,城南陈家的长公子,陈家祖上三代都在善名石上刻了字,是本县出了名的大善之家。”
玉致真微微颔首:“陈公子。”
陈公子“嗯”了一声,随即道:“修桥放粮?那倒也是积德的事。清水镇这几年肯做这些事的人越来越少了,姑娘善举必有好报,若有需要陈某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几人客套一番,又各顾各的事。
不多时,两位公子便告辞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路后放慢了脚步,孙铭回头看了一眼善名堂的方向,见左右无人,懒洋洋地靠在一棵老槐树上。
“这位玉姑娘动作倒是不小。”他捻了捻腰间的扇坠,语气漫不经心,“修桥放粮,还来翻善簿,这才来了几天?”
陈德冷笑了一声:“几千两银子砸出来,只为在县城里留个名声,说出去你信吗?”
“盯着点。”他将一块碎银子丢进孙公子怀里,“别让她坏了咱们的好事,若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孙公子接过银子往怀里一揣,慢悠悠直起身来。
“放心吧,早派人盯着了。”
*
玉致真这边看完善簿,心里有了数。
她还要去看一下修桥和粥棚的情况,和郑主簿分开后,玉致真就坐上了马车。
大概半个时辰不到就到了村口,只是还没到河边,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河滩边上,那边乱成一团。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拦住一人。
那人是村里粥棚的管事,一见她便将人往河边带,边走边说:“回姑娘,工地上出事了,说是陶里正的一个朋友来帮忙,刚刚不小心给石头砸了腿。”
“严重吗?”玉致真问。
“被砸断了腿,大夫已经去请了,”管事声音都在抖,“不过我听说,还是县里书院的学子呢,好像姓周。”
玉致真猛地顿住。
陶里正的朋友,姓周的学子,这不就是周扶砚吗?
命书里没有详写过周扶砚入京前的过往,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清水镇是平安的。
女主脸色渐渐发白,若周扶砚因为自己修桥而出事,一旦牵连因果,影响飞升,这笔账要怎么算到自己头上。
“让一下。”
玉致真推开人群,几个桥工回头看了她一眼,认得她是出钱的东家,便让开了。
地上受伤那人小腿上全是血,裤管被剪开了一半。
是张全然陌生的脸。
旁边蹲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青年,正低着头替他止血。
看着那人疼得骂骂咧咧还有力气跟旁边人说“别告诉我娘”。
几个桥工忍不住笑他,“哟,读书郎,刚才不是很英勇吗?现在怕娘啦?”
玉致真站在三步之外,攥着袖口的手渐渐松开。她定定的看着地上的两人,然后吩咐旁边的踏月:“去把马车上的药箱拿来。”
周扶砚背对着人群,半跪在碎石滩上。
他一只手按着伤者的小腿近心端止血,另一只手正将那根充当止血带的布条往紧里收。
“把布剪开。”周扶砚头也不抬,“伤口露出来。”
捧着纱布那人手忙脚乱地找剪刀,摸了半天摸不着,急得满头大汗。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纱布。
玉致真在他身侧蹲下来,将纱布搁在自己膝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银剪,利落地将伤口周围黏连的碎布剪开,露出底下那道被木料边缘划开的伤口。
周扶砚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落在她手上的伤口上。
玉致真垂着眼,仔细将剪开的布片一片片揭下来,泥沙嵌到肉里,要是不清理干净,烂起来腿估计就要废了。
“有干净的水吗?”玉致真偏头问旁边的人。
管事的忙不迭递过来一只水囊。
冲洗一遍之后,玉致真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周扶砚松开止血带换成一块干净的纱布压住创口,等伤口包扎完,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大夫随着陶里正匆匆赶来,将人送去医治。
管事的端了三碗饭走过来,陶里正坐在最中间,一边放了一碗。
玉致真接过筷子分给两人,顺便问周扶砚。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请我帮他采买青石。”
周扶砚说的他自然是指陶里正。
原来如此,玉致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夹了一块豆腐放入碗中。
陶里正看了他俩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隔了会,周扶砚忽然开口,“你今天换药了吗?”
玉致真愣了下,不确定道:“你是说我手上的伤?”
周扶砚嗯了一声。
玉致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左手:“还没。”
周扶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陶里正在旁边端着自己的碗,筷子悬在半空。
他认识周扶砚比单妙还早,这人跟谁都不亲近,连吃饭都不喜欢有外人在场。
方才他还以为他会拿了饭菜去隔壁棚里吃,结果他不仅同人家一起吃饭,还主动问别人换没换药。
想到刚才两人配合默契包扎伤口的情景。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更沉默了。
过了会,有人将陶里正叫了出去。
剩下两人已经吃完,周扶砚放下碗筷,忽然道:“采购青石的银子不够,采石场去年就涨价了。”
玉致真想了下,“好,需要多少钱?你写个单子给我。”
周扶砚却是不答,看着她头上的幅巾在烛光下印出的模糊的影子,似乎有些感兴趣的看了一会
:“这是敦煌星图?”
玉致真点点头,“是其中一张五月的星图。”
她以为他对这个感兴趣,刚要准备说下去。
周扶砚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请我吃面?”
玉致真额角微微跳了一下。
她紧张的时候会眨眼睛,周扶砚轻轻笑了下,问她,“很难回答吗?”
“不是,”玉致真侧过身,没有再和他对视。
玉致真抿了抿唇,“那你要听实话吗?”
周扶砚脸上认真了几分,“你说。”
玉致真有些为难,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小的像蚊子。
但周扶砚听清了。
她说:因为你那天看起来,比较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