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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几乎可以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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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周扶砚就带着单照回来了。
单妙正蹲在井边淘米,未抬头便听见单照叫嚷着饿,被周扶砚抬手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才老实下来,乖乖去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周扶砚走到井边,自然地拿起灶台上那只竹篮,将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单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
“武馆的师父会客去了。”
他答得言简意赅,单妙顿了顿,将午间玉致真来的事七七八八说了个大概。
周扶砚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对面说完,他才停了一瞬。
“姓玉?”
“嗯。”单妙没想到他关注的是这个,又解释道,“说是从上京来这养病的,我答应了要问问你的意思,没直接应她。”
周扶砚将最后一把青菜沥净,搁在灶台上。他望着那排青翠的菜叶,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县衙打听一下。”
单妙早知他会如此,只是等自己一走,家中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周扶砚宽慰道:
“没事,阿照我可以带去学堂住。”
他在学堂也有一间宿舍,平日无事,便在那里休息。
他这样说出口,单照更不好意思了。
如今这这房子都是他抄书赚的钱赁下的,记在了她名下,她义诊根本收不到几个钱,姐弟俩这几年吃的住的,几乎都是他在扛。
当年她不过是给了他几碗粥,那点恩情他早就还清了。
如今反倒是她和阿昭欠他更多,现在他又要帮她照顾着弟弟。
看着院子里正蹲着逗蚂蚁的单照,单妙的心更沉了。
她很早就想去帮那些流民了,听说云州大旱,那些逃荒来的流民中,有些孕妇没有奶水,小孩被活活饿死丢在路边。
现在有了机会,她没办法不去帮忙。
单妙低下头,拨弄着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星,声音闷闷的,“阿砚,院里那几间空房,要不要赁出去?也算贴补些家用。”
周扶砚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单姐,你是缺钱了吗?”
“没有没有。”单妙连忙摇头,“我就是想着,空着也是空着,”
“那就不租。”
周扶砚收回目光,继续往锅里添水。
他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单妙张了张嘴,这房子归根到底不是她的,她实在开不了口。
两人没再说话。
院子里只剩单照在一旁拿树枝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霞底下一圈圈散开。
第二日清晨,云来客栈。
扶风将包袱打好,又把药包仔细码在桌上,回身看了一眼正在窗边写信的玉致真。
“小姐,”扶风试探着开口,“那我便出门了?您昨日画的那张图,”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摊开。纸上画着一头牛。
“小姐要找的,可是长成这样的牛?这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呀。”
玉致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将信纸折好封口,“尽管去找,找到了另有赏钱。”
扶风眼睛一亮,将画仔细收好,高高兴兴地推门出去了。
一旁的踏月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身将药端到小姐面前,看着她蹙着眉喝完,试探着问道:“小姐,咱们还要在客栈住多久啊?”
这事玉致真也说不准,那王秀才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到处都是霉味,怎么着都得完完全全修缮好了她才肯住进去。
即便现在离周家远了些,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玉致真戴上幂篱,吩咐踏月带好礼物,出门往书院的方向去了。
观澜书院依山而建,青松翠柏掩映着白墙黛瓦,是一处清幽雅致的所在。
玉致真踏入观鹤书院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胸口微微一闷。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很快忽略了这种错觉。
此番前来是代老师送信,她的老师与观鹤书院的山长秦鹤亭是故交,她从命书中得知了此事,临行前特意去拜访了曾经的老太傅,顺利受了老师之托来此拜访。
引路的书童将她带到后堂花厅,秦鹤亭已经在座,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倒还算和善,寒暄几句后便问起她老师的近况。
玉致真一一答了,双方都客套得恰到好处,直到她从袖中取出了那本棋谱。
“这是家师偶然得来的孤本,想起秦夫子爱好此道,特意让晚辈带来。”玉致真将棋谱双手奉上,言辞恳切,“老师说秦夫子于棋道造诣极深,若我日后有不懂之处,不知可否来请教一二?”
秦鹤亭没答,接过棋谱翻看了几页。
“你师父指点你下过棋?”
秦鹤亭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断定,这是老友借着弟子的手,来探他观鹤书院的底来了。嘴上说着请教,实则是想比比谁的徒弟棋力更高。
当真是人老心不老,好胜心还这么强。
见玉致真点头,秦鹤亭呵呵一笑,将棋谱放下,捋着胡须道:“玉姑娘有心了。正好,我门下也有个不成器的弟子,今日恰好在书院中,你们年纪相仿,不如切磋一局,也让老夫看看老友调教弟子的手段。”
玉致真一愣,还没来得及推辞,秦鹤亭已经扬声吩咐书童去请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并非此意,可看着秦鹤亭那副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原意本是借此缘由,日后能够正大光明来书院拜访,如今这般,她可以换个玩法了。
至于要来的人是谁,她已猜到了大半。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师。”周扶砚先是向秦鹤亭行礼,随后看向她,眉眼之间透着一点疏淡,微微颔首。
“子珩来了。”秦鹤亭笑眯眯地招手,如命书中记载一般,他很是喜爱这个弟子。
“这位是玉姑娘,我那老友的弟子,你们手谈一局,点到为止便好。”
周扶砚没有多问,只是走到棋盘前坐下,抬手示意:“玉姑娘,请。”
玉致真在他对面落座,那股不适感忽然又翻涌上来。
比先前更甚。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有种像先前被白发老怪物盯上的感觉,但又有着远超出那份凝视的压抑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棋盘上,黑白纵横。
玉致真执黑先行,不疾不徐,周扶砚的白子紧随其后,每一手都落得恰到好处,寸步不让。
十几手过后,玉致真便知遇上了高手。
这人的棋风倒和她从书中了解的有几分相似,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机锋,布局像是在织一张细密的网,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其中。
玉致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可越是专注,那股不适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她觉得头脑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也开始微微发凉。
棋局已经进入最精彩的阶段。
黑白子如龙虎交战,双方每一步厮杀都险象环生。
玉致真额上的汗意越来越重,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她撑着一口气,将一颗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这一手极险,胜算却大,若是对方应对不当,这局棋便胜负已定。
周扶砚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以及眉心间的一抹小如针尖的黑气。
他什么都没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白子,侧身从一旁的小几上取过茶壶,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到玉致真手边。
“玉姑娘,请用茶。”
他的声音清朗,没有多余的情绪,似乎只是寻常的一句关照。
玉致真怔了一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正静静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她看穿。
玉致真莫名的产生了一种怀疑,她此刻的压抑多半和他有关。
她不知道这份直觉是否正确,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再撑下去,她都快吐出来了。
玉致真深吸一口气,手撑着棋盘边沿缓缓站起身来,对着秦鹤亭欠身一礼,声音有些急促。
“夫子,晚辈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赔罪。”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秦鹤亭愣在当场。
他瞪着眼睛看看棋盘,此刻正是最精彩的地方,黑白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只需再战几手,恐就能定下胜负。
“这,这……”秦鹤亭指着棋盘,又指着门口玉致真离开的方向,胡子都快翘起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棋下到最要紧的关头,人跑了?
哪有这样的!
哪有人在对弈的紧要关头,忽然说自己有事的!
周扶砚依旧端坐在棋盘前,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落在玉致真方才坐过的位置上。
鬼气融进眉心,她却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
有点意思。
周扶砚垂下眼帘,伸手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轻轻地搁在了一旁。
然后才起身,从怀里捞出一本棋谱,道:“老师不必着急,这是学生所寻得的棋谱《天相劫棋》,可供老师参考。”
听说是自己一直想要寻得的棋谱,秦夫子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翻看了几页心中却尤觉不耐,“可惜可惜,还是不如这小娘子这一盘神来之手啊!”
周扶砚躬身行礼:“是弟子的错。”
在一声声叹息声中,秦夫子拿着棋谱顾自去研究了。
周扶砚回到宿舍,径直走进屋内。
身后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随即自己慢慢合上。
屋里一阵死寂,似乎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将院中的风声虫鸣全都被隔绝了在外。
烛火摇摇欲坠。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道影子。
影子扭曲着渐渐有了厚度,不断地在往外渗,像是浓稠的墨汁从墙缝中挤出来,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人形。
五官如同被水泡过的白纸,眉眼口鼻都融在了一起,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三个鬼影成形之后,齐齐地转向了周扶砚。
周扶砚这才开口。
“看出来是什么了吗?”
脖子被勒断的鬼最先有了动作,他回想了一下那女子眉间的气息,摇头道:
“看不清楚,属下从未见过,不过应该对属下的记忆无用。”
他声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毕竟这些日子以来,都在寻找对他们恢复记忆有帮助的东西。
周扶砚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恢复?”
那鬼愣了一下,歪着的脑袋幅度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脑袋晃得更加厉害,脖颈上那道勒痕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一缕黑气从里面溢了出来。
他浑然不觉,只是哑着嗓子说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那日属下看到那只银镯子时,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周扶砚一只手半搭在茶台上,一股极细的银色的丝线自他指间延展出来,银丝缠绕,将鬼物要断不断的脖颈再次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他吩咐道:
“去查京中的尚书府最近出了什么事。”
三个鬼影闻言,齐齐地躬下身去。他们的身形在躬身的动作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一寸一寸地消融在昏暗中。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山中的风声重新从窗缝里灌了进来。
周扶砚独自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她目标太过明显,几乎可以肯定是冲着他来的。
他有些期待下一次她会有怎样的表演。
此间细雨簌簌,草长莺飞。
转眼便到了五月。
周扶砚在学堂住了小半月,玉致真一次都没来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