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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姐姐请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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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门内,青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块沾了灰的抹布。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纸透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浮光。
如果单妙再上前些,应该能看到房间里正在擦地板的两道鬼影。
他抬起眼看向单妙,目光沉静。
“嗯。”
周扶砚说完,随手将抹布搁在门边的木架上,迈步走出来,同单照一起坐在了石桌边。
单妙心里过意不去:“说了多少次,这些事不用你弄。”
“顺手。”周扶砚语气平淡,给自己盛了碗汤。
单妙还想念叨,单照插嘴:“阿姐,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扒了两口米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隔壁王秀才家来人了,昨日我看见搬东西的进进出出,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周扶砚应了一声,没接话。
单妙也没在意,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等她吃完,一大一小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院门前。
“要不今天还是先别去了。”她皱着眉,“他才六岁,万一惹得秦夫子不高兴就不好了。”
“昨日明明说好的,阿姐你赖皮!”
单照仰起脸,嘴巴一瘪就要开闹。周扶砚按了按他的肩,不徐不疾地开口:“没事,我跟秦夫子说过了。”
“可是……”
“单姐,”周扶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笃定,“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单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反驳的话,只是蹲下身给单照理了理衣领,絮絮叨叨地叮嘱:“去了不许乱跑,听哥哥的话,不可以打扰到夫子,更不许哭鼻子。”
单照乖乖点头。周扶砚冲她微微颔首,牵起小孩的手出了院门。
从清水镇到县城需要坐牛车,两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过了一会,隔壁村老陈头赶着牛来了,车上已经坐了两个去县城卖菜的妇人。
周扶砚先将单照抱上去,然后才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出了清水镇,远处山峦连绵起伏,有白鹭从田埂惊起,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细细的尘烟。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县城的青灰城墙便遥遥在望了。
单照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扒着车板往外看,张口数着田里的白鹭,渐渐又觉得没了意思,回头一瞧,周扶砚不知何时闭了眼,背靠车板,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哥哥?”单照凑过去喊了一声。
没应。
“你在干嘛?”小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扶砚这才微微动了动嘴唇:“练功。”
单照愣了愣,觉得新奇极了。
闭着眼睛也能练功?
他从车板上捡了根狗尾巴草,悄悄伸过去,对准周扶砚的下巴。
草尖还没碰到,一只手已经轻巧地拂过来,把草拨开了。
单照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这次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看就要蹭到,那只手又不紧不慢地挡开。
明明闭着眼睛呢。
单照撇撇嘴,怎么跟看得见似的?
他又试了两回,每次在他即将碰到的瞬间被拂开,不早不晚,仿佛是在故意逗他玩。周扶砚始终那副模样,呼吸平稳,眼皮都没动一下。
小孩终于泄了气,把草一丢,靠着车板坐好,开始学着周扶砚的样子,闭上眼睛,小脑袋里开始磕磕绊绊地背起昨天学的三字经,嘴里哼哼唧唧:
“人之初,性本善……”
周扶砚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依旧没睁眼。
车轮咕噜咕噜往前滚,县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进城出城的牛车、挑担的脚夫、挎着篮子的妇人,挤挤挨挨,闹哄哄一片。路边支着几个早点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气,是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
单照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
周扶砚牵着他去城门口排队,低头叮嘱了句“跟紧”,单照嘴上应着,脖子已经扭到一边去了。
路边有个小摊,摊上摆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木头刻的小鹅、草编的蚂蚱、花花绿绿的糖人。
单照一眼就盯上了那个摇摇鼓,攥着周扶砚的袖子不肯撒手。
周扶砚应下,牵着他走过去。
摊主缩在摊位后头,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周扶砚拿起摇摇鼓,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没吭声。
旁边的摊贩是个卖馄饨的老头,探头看了一眼,替他说了句:“小郎君,那鼓三文钱。”
周扶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摊上,他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了。
摊角不起眼处,搁着一只银丝线编的手镯,镯子细巧精致,纹路繁复却不显凌乱,在一堆粗糙的小玩意儿里格格不入。
眉间一丝殷红的光影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同他感应。
买下它,买下它……
脑海中的东西在煽动他拿下此物。
他伸手过去,刚要碰到。
“不卖。”
小贩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周扶砚抬起眼。摊主依旧缩在帽子底下,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只手固执地挡在镯子前,寸步不让。
旁边卖馄饨的老头赶紧打圆场:“哎哟,这孩子脾气古怪着呢,客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扶砚看了那镯子一眼,没说什么,收回手拉起小孩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单照晃着新到手的鼓,咚咚响着跟在他身后。
*
时至中午,一辆马车从官道缓缓驶来。
扶风掀了帘子递出文牒,守城的兵士扫了一眼便放了行。
马车沿着主街行了半刻钟,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门前的幌子上写着福来客栈四个字。
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可是京城来的玉姑娘?在下清水县主簿郑明德,奉张县令之命,今日特来相迎。”
玉致真掀开帘幕,微微颔首:“有劳郑主簿。”
郑明德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周正,说话字正腔圆。据县令所言,这位姑娘是太仆寺主簿玉彦辰家妹妹,那太仆寺主簿和县令大人有些交情,一早便吩咐了他来相迎。
“姑娘舟车劳顿,是先入内歇息,还是……”他试探着问。
“不急。”玉致真此行不好太张扬,借的是玉家旁支里一个小官家眷的身份,好在这边的县令也没有怠慢,“有劳主簿先带我逛逛吧。”
郑明德微微一愣,随即应下,侧身引路。
马车沿着主街缓缓前行。
清水镇不算大,胜在地理位置好,南来北往的商旅多在此歇脚,街面上倒也热闹。
玉致真一路看着,偶尔问几句。郑明德便一一作答。
“今年洪灾后,涌来的流民大约有多少?”
“目前在册的有一千三百余人,还有些散在周边村落的,加起来怕是快两千了。”
“镇上可有设粥棚?”
“设了两处,但粮仓有限,县衙也无更多银钱。”
玉致真点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千人,每日两顿,若再配些基础药材,三个月的开销少说要两千两银子。再加上修桥铺路的工程钱和材料钱,数目不小,但还在她能动用的范围内。
“郑主簿,”她沉吟片刻,“粥棚我想再加两处,粮由我来出。修桥的事,方才看那石桥,恐怕不止是桥面的问题,桥墩也要加固,否则再来一场大雨,恐怕不堪一击。”
郑明德眼睛一亮,此前就听说这位小姐不仅是来此养病,还要为家族积德祈福,捐资济困。他原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人家能考虑的如此细致。
“姑娘说得是。其实县里早想修那桥,只是扩桥墩非同小可,必须得有懂水利的人来主持。寻常工匠只会照图纸干活,定不了方案。”
“县里可有这样的人?”
“倒是有一个。”郑明德苦笑一声,“南河村有位里正,姓陶,祖上三代都跟水打交道。这人是个鬼才,经他手修过的堤坝桥墩,几乎从未出过差错。只是他性子古怪,不卖官爷的账,县太爷派人去请过两回,都被他轰了出来。”
玉致真垂眸沉思。
银子和物资她都有,但水利这种专业活不是砸钱就能解决的。这个陶里正若真像郑明德说的那么难缠,倒确实是个难题。
不过她此行,恐怕遇到的难题远远不止如此。
“不过,”郑明德忽然想起什么,“陶里正也不是谁都不认。他有一个好友,颇得他敬重。若是能说动那人出面,陶里正十有八九会点头。”
他抬手指向前方,“便在前面的观澜书院。那人是书院里的学生,脾气倒比陶里正好些,只是也……”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显然这两位好说话的程度,只是相对而言。
玉致真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观澜书院坐落在镇东,青瓦白墙,在晨光里显得齐整而安静。此刻书院下学的钟声刚刚敲响,门内涌出一群穿青衫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街上走。
“姑娘若不嫌弃,对面便是镇上最好的酒楼。咱们边吃边聊?”
玉致真点头。
行了半日车程,她也有些累了。
郑明德引她上了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书院门口和整条街。小二殷勤地上了茶,玉致真捏着茶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
郑明德忽然放下茶杯,微微探出身去,朝楼下喊了一声:“周小郎君!”
玉致真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顺着郑明德的视线望下去。
书院门前的街道上,一大一小两人走出人群。小孩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刚下了学肚子饿了在找吃的。另一个身形颀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斜挎着一只旧书囊,他看上去沉默安静,与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的学生完全不是一类人。
这男子和她梦中的青年一模一样。
郑明德主动打招呼,让周扶砚停住了步子。他抬起头,朝酒楼二楼的方向望过来。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清正,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看了郑明德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然后他的视线落向郑明德对面的人。玉致真一身月白襦裙,面容清丽,正坐于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单照却拽了拽他的袖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楼上:“哥,你看见没有?那个姐姐生得好漂亮!”
周扶砚没应声,脚下不停,径直走到了对面那家面摊。
面摊简陋,支了两张条桌,几把长凳,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认得他,笑着招呼:“阿砚来了?老规矩,两碗素面?”
“嗯。”周扶砚在长凳上坐下,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桌上的粗茶涮了涮,一双递给单照。
单照还在念叨:“真的,你看那个姐姐,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吃面。”周扶砚将筷子搁在他碗上。
酒楼雅座里,郑明德收回身子,问玉致真:“方才那位周公子,便是陶里正的好友,姑娘可要在下为您引荐?”
玉致真端起茶杯,目光从街角面摊上那个端正的背影上收回来,沉默片刻。
“不急。”她放下茶杯,“我先亲自去会一会陶里正再说,若是实在不通人情,再想别的办法。”
她本就是为了沾上周扶砚的光才去做那些事,若是劳烦未来仙君亲自出手,那她还如何给自己积攒功德?
郑明德点头应下,又说了一些镇上的灾情和流民分布,便起身告辞,县衙里还有公务等他。
雅座里只剩玉致真一人,她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街角那间面摊上。
那小孩吃得得颇为急促,小口呼噜声还透着一点稚气。
周扶砚静静坐在面摊最里处,脊背挺得笔直,周遭人声熙攘,他却也能安然融入这片市井氛围里。
玉致真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眼里若有所思。
*
两碗素面很快见了底。单照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周扶砚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面摊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
老板正在捞面,见他付钱不由愣神:“阿砚,你不知晓?”
“知晓什么?”
“可方才楼上那位小娘子已经替你们付过了,对了,就是和主簿一起的那位小娘子。”
单照从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是刚才酒楼里那个漂亮姐姐,她请我们吃面?”
老板笑呵呵的:“那我哪知道,人家走的时候让丫鬟来付的,我还以为你们相熟呢。”
单照拽着周扶砚的袖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哥!那位姐姐是个好人,我就朝她笑了笑,她还请我吃面呢。”
周扶砚没说话。
他将那几文铜钱重新收入袖中,神情看不出任何波动,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朝酒楼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前已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单照的后脑勺:“走了,下午还要去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