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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太一渡厄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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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家后院。
大哥玉伯淳一向最持重,此刻却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靴底碾碎了刚落下的桂花。
三哥玉叔平一路从马车狂奔回来,蹲在门槛边上喘着粗气,怒气冲冲吼着眼前的管家:
“大夫呢?去请的人走多久了?”
丫鬟们吓得不敢作声,谁都知道这位三少爷是个暴脾气。只见他五指无意识地一攥,门框上的青砖竟被掰下一块,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这下丫鬟们更是心惊肉跳,只恨二小姐不能立刻睁眼,快些平息这场即将炸开的雷霆。
扶风低头快步穿过廊道,将药碗端进卧房。
院外惊雷簌簌,卧房里却很安静,窗子掩了大半,只有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玉致真合着眼,眉间微微蹙着。
她陷入了一场梦魇。
下方似乎是一座庙宇。
庙门紧闭,屋顶瓦片残缺,檐角的木雕已经朽烂了大半。
一个小小的少年跪在神像前,他似乎在祈祷着什么,却因为迟迟发不出声而急躁起来。
他张大了嘴,喉间发出嘶哑的气音,仰头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尖利的指甲陷入皮肤,刮出一道道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绝望变成愤怒,直至更深的绝望。
轰的一声,庙门被踢开了。
一个身披重甲的男人大步踏入,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少年猛地回头,眼里绽出了光。
他踉跄着爬起来,嘴里拼命嘶吼着什么。
将军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畜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当我是来救你的?”
将军甩了甩刀上的血,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人证不好处理,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杀了,如今你父亲已经中了埋伏,呵,说起来,还得多谢你提供的情报呢。”
他顿了顿,弯下腰凑近少年的脸,笑容里满是讽刺,“你这个害死父亲的凶手,如今就让我来替天行道……”
少年的眼底碎裂开来,嘶吼着朝将军扑过去,像一只被刺穿了肚子的幼兽,用尽全力撞在对方的铠甲上。
将军侧身让过,单手拎起他的后领,转身便往庙门外走。
画面陡然顿住,玉致真的视角被钉在原地,并不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感受着檐角的蜘蛛网破了又结,庙宇在她俯瞰下迅速破败下去,不知名的神像终于彻底倒了下来,摔成几截。
斗转星移。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素衣,身量颀长,跨过倾倒的门槛碎瓦,在残破的神像前站定。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安静得像是在回忆什么。
直到一个浑身带血的手下撞开庙门,单膝跪在他面前。那人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头颅,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大人,霍将军已经伏诛。余党尽数拿下,请大人示下。”
霍将军?
玉致真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那颗被拎在半空中的头颅刚好转过来,和当年提着刀走进同一扇门的将军一模一样。
青年只看了一眼那颗头颅,就将目光收回,眼底并未有半点情绪。
“还有一事,”手下抬起头,一字一字报得清清楚楚,“玉伯淳,玉仲远,玉叔平,三人已全部拿下,押入地牢,求大人下令。”
青年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摆了摆。
“都杀了吧。”
这分明是她三个哥哥的名字。
玉致真心下猛地一跳,赫然睁开了眼。
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节发白。
直到扶风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她因梦魇而悸动的心绪才渐渐平缓下来。
扶风笑嘻嘻安抚:“不怕不怕,都是梦呢……”
扶风说着趁机捏捏她的脸,小姐怎么这么可爱。
不,玉致真扶着胸口暗道,这不是梦。
这是“命书”给她的预言。
这本所谓的命书,其实是她在原来的世界里所携带过来的一本书。
这书和她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有了灵性。
不仅让她看到了书中和男主关联的剧情,还看到了这本命书的过往。
但因为她是胎穿,命书便流落在外。不知什么原因,被那个白发老者给捡到。
但那老者是灵物,本身不能化为实体,等待多年。
终于积攒够灵气,想诓骗她杀人,待她违背天道之后,趁机夺舍。
结果被她反杀。
此时命书正存于她识海之中。
窗外的天光还是那个颜色,廊下隐约传来玉叔平焦躁的声音。
“大夫到底来了没有?”
声音带着震天怒吼,玉致真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这只是一个预示,所有的故事还没有开始。
这本书她穿越之前看过很多遍。
书里定北侯府满门忠烈,却被奸佞构陷,一朝倾覆。侯府幼子周扶砚侥幸逃生,隐姓埋名二十年,练成一身本事后重回京城,将当年参与构陷的仇家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这是一个大男主复仇的故事。
男主便是为侯府复仇的幼子周扶砚。
书到最后,所有仇人都跪在了他脚下,血债血偿,大快人心。
而她的三个哥哥,正是书里周扶砚回京之后的第一批绊脚石,周扶砚与他们斗智斗勇,几番交锋,最终为民除害,一个不剩。
说起来,几人之间的仇恨竟还和她有关。
只是眼下只需要验证一件事,玉致真撑起身子,将扶风唤到床边,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扶风点点头便快步出去了。
没过多久,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哥哥带着道韵真人匆匆进来。
道韵真人是当今天子亲封的道医第一人,平日只为皇室看病,今日据说是公主听闻她病倒之后,亲自出面将道韵真人请了过来。
玉致真没有说话,任凭道韵给自己把脉。
一番问诊下来,道韵沉吟片刻,认真答道:“姑娘这是先天不足,经脉滞涩,丹田无法聚气。若说根治,在下不敢妄言。但若要好生调养,缓解寒弱之症,倒有一个去处。”他顿了顿,“清水镇有地脉温泉,配以对症的药浴,对姑娘的肺寒之症大有裨益。”
“清水镇吗?”
玉致真垂下眼睫,心道果然如此。
她不知温泉是否有效,她只知她若是去了清水镇,半年之后便难逃一死。
一切皆因书中所写。
书中的她几日后再次昏厥,于是听从了真人的建议,在那个温泉镇子上住了下来。半年后,夏季泥石流暴发,整个镇子被埋。
同住镇上的男主周扶砚力挽狂澜,救出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救她。
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好事之人传回了玉家,三个哥哥认定男主因与妹妹结怨而故意不救,从此与他不死不休。
呃,她死了,竟然只是因为没人来救她。
玉致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种鬼话哥哥们到底怎么相信的?
她身边十几个暗卫,两个有着一流身手的贴身丫鬟。
她的哥哥们竟然相信是因为男主不救她。
这种死因光是想想,都能嗅到阴谋的味道呀。
送走真人的玉伯淳刚回屋内,就见自家小妹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
玉伯淳不明所以,试探着问:
“真儿,你可是想去?虽说道韵真人说的虽有道理,可清水镇路途遥远,不如再等两日,我让人去太医院请个老成的御医来。”
玉叔平也凑上来,蹲在床边看着她,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再说,这温泉到处都有,怎地非要去什么清水镇?”
玉致真低着头,像是在沉思。
书中所说,大哥挖通地道,暗中相助四皇子,倒真让他赌对了。
此后大哥一路扶摇直上,年纪轻轻便官至侍郎。
至少在男主进京之前,大哥在官场可谓独步青云。
更何况如今,她已经恢复了记忆。
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想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哥,我想要活着。”
廊下忽然安静了。三哥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哥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那便去。”
“剩下的事情大哥自会安排,你不必再操心。”
玉伯淳摸摸她的头。
亲人之间不必多言的情谊,让她还有些起伏不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等人都离开之后,玉致真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在被子里无声地蜷紧了。
脸上隐约有激动的神色。
脑海中回忆着自她醒来便在记忆里背诵过无数遍的一段话。
在最后一章,作者这样写道:
——景元三十七年,秋,青崖山上一声鹤啸,周扶砚功德圆满,踏云飞升,重归仙界,世人始悟其乃元生仙君下凡历劫。
此后四方争立祠宇,家家供奉,岁岁不绝。尊为:太一渡厄元皇天尊。
仙君,渡劫,飞升……
她从未想过,这个世界的规则里,还有飞升这条路。
仙凡之别,犹如日月光辉与地底尘埃,永不敢相提并论。
她困于这深宅大院,那些费尽心机的算计和不齿,在仙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来人,”她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拿纸笔来。”
千载难逢的机缘,她必然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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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到了半月后。
天光微亮,清水镇的石板路上已有了零星的叫卖声。小贩将蒸屉掀开,白汽混着米面的香味裹住了整条窄巷。
单妙背着药箱从王家媳妇的产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篓肉包子,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走。
院门推开,炊烟从土囱升起,石桌上放着已备好的早食。
“阿姐,你站那儿干嘛?”单照含混地喊了一声。
单妙没接话,她目光扫过院角。
昨日出门前险些让她滑倒的那片青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铲得干干净净,石阶上留着细细的刮痕,还泼了一层防滑的草灰。厨房的小灶上温着一碗粥,灶台擦得亮堂堂的,昨日堆在盆里的碗筷早就洗净沥干了。
东边的房门虚掩着,单妙看着昏暗的窗口映出来的朦胧的男子身影,试探着问道:
“可是阿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