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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姐上次落 ...


  •   宁侯爷带着顾长渊刚离开尚书府。

      退亲的消息就传开了。

      顾长渊失魂落魄的跟在父亲身后,脸上肿起两个巴掌印,平日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直直的盯着父亲的后脑勺。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这颗脑袋炸开,血肉横飞的画面。

      顾长渊忽然就笑了,嘴角溢出一股血水。宁国侯下手太重,他牙龈摇摇欲坠,下巴也已经脱臼了。

      他脖子僵得几乎转不了头,只好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尚书府的大门。

      那是阿玉的家。

      那是他的意中人。

      廊亭下,玉致真敏锐的察觉到什么,抬眼朝着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

      探月拿着药膏冲冲赶过来,看着小姐肿的老高的手腕,忍不住的心疼。

      顾世子也太过分了。

      方才两家刚商议完退亲的事,顾世子就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小姐,质问小姐为何不愿做平妻。

      若不是侯爷打了两巴掌,小姐的手都要断了。

      他也不想想,是谁把事情搞成现在这样的?

      玉致真也在想这事。

      上月三月三那天,宁安郡主去郊外踏青,不慎落水,顾长渊恰好也在,亲自下水将人捞了上来。
      据说救上来时,两人衣服都湿得透透的,可谓有了肌肤之亲。

      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踏月正在给她磨药。

      一颗药丸一两黄金,她一日得吃三颗,茶杯大小的一碗药,玉致真分了三次喝了下去。

      喝完还打了个喷嚏,吓得踏月赶紧又给她加了一件狐绒斗篷。

      玉致真当时就在想,郡主的身体可真好,三月的湖水那么冰冷,她竟然都没死。

      这倒不是讽刺。

      毕竟若是她玉致真掉在湖里,还没捞上来应该就凉了。

      郡主真有福气。

      这桩亲事就合该是她的。

      玉致真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踏月尖叫一声。

      “啊,怎么还破皮了!”

      踏月脸色瞬间白了,小姐的体质实在奇怪,有时候刮破皮很快就好,有时候一点小伤口却要血流不止,时有肺寒,时有体热,最恐怖的是去岁生辰,小姐晕厥过去,竟然连躺了八天。

      天下没人能治得好小姐的病。

      这伤口,可如何是好?

      玉致真抬手看了看那两道伤口,那是顾长渊因为太过愤怒而掐入她皮肉的指痕,此刻溢出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

      她拍拍踏月的肩膀,告诉她没事,然后将药膏要了过去。

      踏月太紧张了,她一紧张就手抖,常年练剑留下的老茧磨得她伤口更疼了。
      玉致真觉得还是回小院自己涂药比较好。

      尚书府高高的院墙将各房的小院分割得错落有致。

      她的院子在最西边,回去必须经过住着大房和二房女眷的几个院落。

      还没走到岔路口,就听到有人声从隔壁院墙传来。

      “可是三小姐等了世子那么多年,为何不愿做平妻呢?”说这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稚气,听起来像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

      “你懂什么?宁安郡主是什么人?她母亲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妹妹,外祖是镇北侯,手里攥着八万边军。
      就咱们三小姐那身体嫁过去,不得被郡主欺负死。”
      这道声音就明显高昂不少,还很有气势。

      “我估摸着这事没那么简单,你们没发觉三皇子对小姐格外照顾吗?上个月小姐病了的那几日,他可是亲自请了道医来府上,在小姐院子外等了两个多时辰,我还看见他,偷偷抹眼泪了呢。”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那日亲眼所见。”
      “男儿有泪不轻弹,三皇子这是动真心了呀!”
      “什么意思,咱们府上要和皇室攀上亲戚了?”

      气氛忽然热络起来。

      忽然有个怪怪的声音开口了。
      “你们不懂,三小姐可不简单呢。”

      隔着院墙,玉致真停下脚步。
      这话倒也不假。

      “可惜啊,三小姐那身体,攀上高枝又能怎样呢?”那声音又加了一句。

      众人想到什么,安静了一瞬,纷纷跟着叹息。
      是啊,命都没了,还享什么福。

      “也是个可怜人啊……”
      “可怜可怜啊……”

      踏月越听越气,谁要她们可怜了,小姐不知比她们金贵多少。

      可惜小姐一直拉着不让她飞身过去赏她们几个巴掌,她只好伸手捂住小姐的耳朵。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玉致真裹紧斗篷,只觉得她们好有活力,每天忙忙碌碌,勤勤勉勉,还有时间扒在墙角聊八卦。

      让她有一点羡慕。

      有点坚韧又有点可爱的人生。

      可为什么没有人聊聊,今日昭阳公主建成女学府之事呢。

      她很在乎这件事的。

      她甚至偷偷跑去看了,她听到晨雾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看见辩道场上那些关于守节与改嫁的争辩,还看到了曾经和她同为公主伴读的同窗们,穿着代表女教员的统一长衫,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她的好友江雨薇将□□的红色发带送给了她。

      玉致真想象着那些学子今后的出路,想象着她们今后游学、入仕,经商时的场景,又想到若是府里这些丫鬟们也去了女学府,又会过上什么样的人生呢?

      她将红色发带绑在了院子里的枇杷树上,等下一次江雨薇从院墙外翻进来的时候,一眼就能明白她的心意。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房。

      没人注意到,她身后一直跟着团若有似无的黑气 。

      玉致真坐在梨花椅上,将手腕搭上茶台,从怀中拿出一小瓶药膏。

      手腕已经红肿得老高,掐进皮肉的伤口看起来尤为可怖。
      她抹了一点药膏,细细地揉在伤痕上。

      一道极淡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屋檐滑了过去。

      那影子薄得像一层烟,贴着梁木的暗面蜿蜒而下,在玉致真头顶的廊檐下停了一瞬。

      一缕诡异的丝线朝她的后颈探了探。

      玉致真似乎毫无察觉,她眼神空灵地望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手上一遍又一遍,机械地不断重复按揉着手臂的肿块。

      “小姐,快起床,老祖宗过来了!”
      踏月以为她在午睡,连忙冲进卧房。

      玉致真回过神,又愣了一瞬,忽地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用手捂紧自己的眼睛,大约十个呼吸后,她松开手,看着镜子里的人影。

      是一张有些迷茫的脸。

      这可不行。

      她转身将昨夜的冷茶倒在手里,就着冰凉的冷意,敷在脸上。

      又过了十几个呼吸,她松开手。

      镜子里的女子有一张美丽精致的脸,还有一双亮莹莹的眼睛,眼里带着一丝常年养尊处优的轻蔑。

      一看就是个厉害的姑娘。

      这回对了。

      玉致真走出门,一个身着鸦青色织金褙子的妇人正立在廊柱旁,是祖母陈氏。

      “祖母。”玉致真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规矩的礼。

      陈氏目光落在她快肿成馒头的手腕上,转瞬间便移开,抬手虚扶了一下:

      “退亲的事祖母都听说了,祖母只问你一句,今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让祖母忧心了。”玉致真转过身,将人迎进屋内,回身沏了一壶茶。
      退亲一事,自然对她在玉家的地位有影响。

      如今她已不再是连接尚书府和侯府的纽带。
      玉家一族支系庞大,姐妹众多,尚书府是绝不会将资源倾向一颗无用的棋子。

      “明日午时,我会以尚书府的名义给侯府及郡主送上两份厚礼,三日内,这件事会传遍上京。此为其一,以成全三家体面。”

      她坐在陈氏身侧,将心中早已想好的应对之策一一说了出来。

      一团黑气自房梁而下,慢慢融进了陈氏的黑发里。

      “其二,明日昭阳公主会举办赏花宴,我与郡主同游,届时二人结金兰之好,从此以姐妹相称,绝不会让此事导致两家生出嫌隙。此事我和郡主已约定好,祖母无需担心。”

      陈氏点点头,并未做任何表示。

      显然不算满意。

      “其三……”玉致真微微抿唇,眼里闪过一丝空茫。

      陈氏此刻态度关乎着今后她在玉府甚至在上京的地位,更关系着三个哥哥们今后的仕途之路。

      “其三,半年之内,阿玉定会寻得良配,为玉氏一族助力。若祖母有意指点,阿玉自是感激不尽。”

      “好孩子,你要知道,尚书府是你唯一的依靠。”
      陈氏终于站起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

      把亲事的决定权交到陈氏手中,她便失去这辈子最大的先机。

      玉致真深吸一口气,正要回话。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

      无数黑色细丝,自半空显现,同陈氏的发丝结合。

      陈氏毫无反应,依旧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却听一壶茶水突然落地的声音。

      陈氏抬起头。

      玉致真唇齿半开,欲要开口,却又不知为何忍了回去。

      那黑影部分已化作实体,是张皱纹横生的面孔,那张脸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手探进陈氏的头中。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氏看着满地的碎片,有些心烦,这小孩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一阵头痛。
      疼痛来得太猛,陈氏叫嚷着让丫鬟扶她回院里,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

      “手上的伤别擦药了,留着明日去赏花宴上给郡主看到才能物尽其用,知道吗?”

      说完她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让丫鬟扶着自己走了。

      她头上的黑影渐渐退了出去,在地面渐渐成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玉致真眼里充满了惊讶,却又隐约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清的东西。

      老者倒是不疾不徐,将黑气缓缓收敛后,朝她又靠近了几步。

      “小娘子别怕,老朽是来帮你的,你看,方才那老妇辱你,老朽不就帮了你。”他淡定地摸着胡须,目光炯炯有神,“你我有缘,今日老朽便送你一桩机缘。”

      正常人怎么能不怕?

      玉致真心里暗自想着,不过她也不算正常人。

      “你是鬼吗?很厉害的那种鬼?”她忍不住问道,“这几日一直跟着我的就是你吗?”

      她天生对万物都很敏锐,大约半月前,在她误入了一处郊外的庄子后,就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咦,你竟能感受得到?”老头有些惊讶,将手抬至半空中,“确是老朽。”

      化成实体需要耗费他大量精力,他也不再多说,手心忽然慢慢凝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你且看好,此为命书,命由天定,本不可违逆,可若功德加身,倒也能替你这体弱之人延寿数年。”

      玉致真勉强打起精神,说的对,她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想延寿呢?

      见她如此,老者心绪更稳,一口气道:“你三个哥哥实乃十恶不赦之人,大哥位极人臣,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二哥经商致富,垄断商路逼死小贩;三哥在军中只手遮天,大肆屠戮血债缠身。

      而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只要你杀了那三人,便能得此功德,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一把乌金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谈条件可以,但她不能这么被动。

      更何况,这触及了她的底线。

      “我玉致真就算再苟且偷生,也绝不会做背刺血亲之事。”

      玉致蹲在他身旁,看着他身上的黑雾渐渐被乌金匕首逐渐化为虚无,她犹觉不够,就着匕首在他胸口狠狠划过一刀。

      据说这个世界有由怨气汇聚而成的灵物,虽说从未见到过,但并不代表她没有办法应付。

      呵!

      瞎了狗眼的东西,真以为她很弱吗?

      “这竟是降魔玄铁,你竟有这等宝物……”老者疼得龇牙咧嘴,怒道:“贱人,你这个贱人,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外来者,你以为你还有几年活头,我诅咒你,不出半年,你也会变得和我一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毕,一团黑气悄无声息地印到了她的额头。

      黑丝太细,玉致真根本毫无察觉。

      紧接着,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老者在匕首的镇压下瞬间化作一团白光消失殆尽。

      可惜了……

      玉致真蹙眉,她也没想到这把匕首的威力这么厉害,本来是想降服这老怪物之后再谈条件的。

      她抬起眼,却见那命书依旧犹如虚影一般飘在空中,命书上写着三个大字:《尘劫录》。

      一阵眩晕感朝她袭来。

      泛黄的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飞旋,无数文字化作汹涌的潮水,将她拉回旧日时光。

      一段段,一幕幕,历历在目。

      玉致真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脑海中的信息,再也承受不住。

      直直倒在地上。

      门口的扶风和踏月很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飞跃,安稳落在她身侧。

      却看见玉致真犹如中邪一般,伸着手仿佛在虚空中翻看着什么。

      在她闭眼前的最后一秒,一滴滚烫的泪珠落了下来。

      扶风、踏月面面相觑。

      两人见过小姐唯一一次流泪,还是五年前,被少林大师误诊为有练武根骨之时。

      如今,玉致真在虚空中紧紧握拳,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抹坚毅,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还可以……成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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