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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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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上一部戏正好杀青。
最近工作还真是走背字儿了,不顺心,处处受限。想偷懒儿,没戏,渴望做的更好,甲方反而不愿意了。有能力却无处施展,心里憋的是真难受。
前两天卜子夏还窃喜,下部戏的导演腕儿大,假如能跟着剧组提早“迁徙”,他就能顺坡下驴,规避这场腥风血雨的杀青宴,结果——
负鼠一样藏在角落,生怕有人看见。
卜子夏年轻的时候可是喜欢这种大场面,指不定碰上几个牛逼的制片或导演,自己的本子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兜售一空。
现在可不是了,他脸皮薄,心气儿又大,是个杠头,听不得风言风语,尤其和这堆滥竽充数的人凑一堆,聊也聊不尽兴,辩驳几句倒显得他气量小了,糟心。
“卜哥,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卜子夏无奈转身,端起水杯装个样子,轻抿一口,“藏的再严实不还是被你找着了。”
“那你别朝这躲啊。”顾湛一只手指着前方十米左右的人影,耐心引导他的视线,“朱贤在那儿站半天了,导演早晚会领着大部队赶去敬酒。”
那完了,没处藏了。卜子夏哭笑不得,“厕所味儿啊。”
“简单。”胳膊揽起他的肩头,顾湛使力架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原航老师也来了。哎!甭说你不乐意,风险最低的路你再不走就真成傻逼了。”
实诚发言给卜子夏听乐了。
“我记得这部片子跟他没多大关系啊。”
“还能干什么,奔着我来的。”大言不惭,也没说错。原航早向他呈递过合作意向,顾湛也巴不得尽快投入原航的怀抱。“你就这么想得了,少点儿压力。”
脚步一个踉跄,绷紧下颌,卜子夏憋着笑,“你小子,脑子还真挺活泛。”
顾湛不受他的奉承,“夸晚了。”
“小夏!”
不速之客来了。
脚步登时站定,卜子夏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面,“导演。”
“吓一跳啊?”导演哈哈大笑,扳过他的肩头,脱离原定轨道,大力推搡着他朝着朱贤的方向走去,“走,给你介绍个老前辈。”
“您给我个空档,我这手里没拿东西,空手过去不好看。”
把自己的酒杯塞到他手里,导演大方极了,“我的给你。”
“……”笑容僵在脸上,卜子夏只得接来。
不出意料,朱贤看不上他。
专职买办关系发家的名利场中,越是位高权重,越是瞧不上卜子夏这种人。较真儿,心缝窄,吃一点亏就哭闹不止,圈子小到上不了台面,左右不过是靠原航撑到了现在,离了那株金橡树,他狗屁不是。
导演哥俩好的箍着他,和周围人笑道:“你们信不信,小夏肯定难受个把月了,觉得我这导演大材小用。”
实话,还真挺难听。
几个看白戏的人自发凑成一搓看好戏,就等卜子夏的下一句话了。
“贤叔!”顾湛端着酒杯,就跟刚看见朱贤似的,大惊小怪地嚎了一声,立刻小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好久不见啊!”
“呦!”朱贤瞬间眉开眼笑,熟稔地拍拍顾湛的后背,“一年多了,又长个儿了!”
“您要多见我几次,我指不定能再窜个一两寸。”
朱贤扯着顾湛跟导演说道:“这年轻人你可是真选对了,他前途无量啊。”
话题转移,边角料没人在乎,眨眼便被挤出队伍。
步履蹒跚,卜子夏跌出人群,心有余悸地拭去额角的冷汗。
八面玲珑的同时初心不改,没有被糜烂的规则裹挟,比卜子夏会做人。朱贤说的不错,顾湛确实前途无量,他也担得起这条康庄大道。
这份恩情太重,若仍有机会合作,卜子夏定会竭心尽力。
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小心。”
侧头打量着他,卜子夏羡慕坏了,“你还挺清闲。”
等他站稳,原航立时松手,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我也说了一个多小时了。”
“那还是当杂碎的好。”卜子夏调笑道,“一句话没说就让扔出来了,省事儿。”
“走吧。”
不当傻逼,卜子夏蹑手蹑脚地跟在原航屁股后头,一溜烟逃出会场。
肯定不能就这么离开了,屋里有份量的人还不少,以免再次出现刚才的危机,不如躲车里歇歇,快结束了回去蹭个结语,谁也不碍谁的眼,皆大欢喜。
放倒椅背,卜子夏悠闲地合上眼,“您忙,我睡会儿。”
“能睡着?”
“硬睡。”
一晃五十分钟过去了,窗外灯光扑朔,阴雨迷蒙。寥寥几人先行出场,原航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甭喊了。”懒洋洋的嗓音,细微嘶哑,卜子夏先一步出声,“没睡着。”
撑起头颈朝窗外看,下雨了,磨牙声似的,难怪听着烦躁。瘫回椅背,争个屁先,卜子夏的心态差了不少,着实不想回去蹚这脏水。
拢起衣领,卜子夏合上眼,“我懒得动,您请。”
宴会结束,原航身披雨幕,孤身退场。
动作轻巧地拉开车门,副驾上的人早已陷入深眠。转动钥匙,轻送离合,车身细微抖动,缓慢驶入归家的征途。
“原航。”蚊子叫似的。
“嗯。”
卜子夏打了个喷嚏,刚睡醒,37度的体温和室外温度相处的不太融洽,他冻得直哆嗦,体面话还不忘说,“麻烦你了。”
大街上无数盏汽车尾灯整整齐齐排了一列,刺眼的红线跳动,雨刮器搓玻璃的动静也不怎么动听,外加零落作响的鸣笛声,卜子夏头疼不已,堵路上了。
气氛僵硬,卜子夏主动找话题,“你之前拍过动作片吗?”
一句废话。原航的作品他早前全补完了,如数家珍,翻来覆去学习了几十次,拍没拍过他可比原航本人清楚。
“龚导……算了。”
甭聊了,真累。
原航倒是被逗笑了。
“得。”卜子夏松了口气,莫名跟着一道乐了起来,“笑了就行。每天压力这么大,我都怕你有朝一日神经了。”
“不会。”
“明天就去四川了,公司放得下吗?”
原航的话很少,内向、孤僻,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艰难攀登了二十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那三年朝夕相伴的时光中,卜子夏并未过问他的曾经,但也能猜到个大概。
如此多的坎坷周折,令原航周身淬炼出一层冰冷的金光,神祇一般耀眼,引得众人膜拜,卜子夏却愈发不敢靠近。
“那今天就这样。”解开安全带,卜子夏诚恳道谢,准备下车,“记得绕路回去,来的那条路估计能堵到明天早上。”
今儿滴酒不沾,新的里程碑诞生了,他仕途中又一关键节点现身说法——彻底没人把他当回事儿了。快哉,美哉,反正手上有活儿,不怕饿死。
“回来了?”魏丘三两步跨到他面前,见他神志清醒,还挺开心,“我随便买了两个菜,省得做了。”
卜子夏笑着贴近他的双唇,细腻的手掌滑进他的衣/裤,调/情般撩/拨。
爱人似火的激情令魏丘方寸大乱,红着眼将人按在床尾,形势所逼,压根来不及打招呼,手忙脚乱踢了多余的衣物,架|起他/的大腿/,魏丘沉‘身,破/;门/而/入。
脱力地趴在床上,卜子夏大汗淋漓,勾勾手指都嫌费劲,“累了。”
一只手将他拽起,魏丘拖着他进了浴室,“洗完澡再累。”
没多大会儿,克制的低/吟再度响起,杂乱无章的水流顷刻间淹没卜子夏骂出口的怒意。刑罚过后,只剩下他有气无力的求饶声,“打住吧,嘶,魏丘……”
帮他收拾完行李,魏丘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挤在卜子夏身旁,揽着他安心入睡。
坐了十几个点儿的火车转公交,奔波劳碌的卜子夏好容易赶到取景地,打眼一看,杂草丛生的空地上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导演不来他可以理解,说好搭室内棚的工作人员也都没来,反手掏着电话,卜子夏无语地乐了。
“傻玩意儿!”龚翼在电话那头大笑不止,“看你挺聪明一人,脑子咋不会转圈儿呢?”
“您这算旷工吧?”
“嘿!”龚翼翻动日历,器械还没调过来,去了也没用,“你再等几天吧,好好玩儿啊!”
随便找了个招待所简单凑合一晚上,卜子夏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逐字逐句地阅读原航给他的作者资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儿干。
陈旧的铁门渗出发红的锈迹,“吱呀”一声,门板缓缓拉开,从中探出一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听闻他的来意,眼睛的主人发出不可置信的低吼,“凌晨三点上门,你他妈傻逼吗?”
“您好。”卜子夏伸出手,简单一番自我介绍过后,他笑道,“您是雷英老师吗?”
“我是。”雷英也没办法,只好摆手请他进屋,“进来吧。”
雷英是国内远近闻名的非遗传承人,作品内容多样,技艺精湛,享誉国际,比卜子夏大不了几岁,性格极其怪异。二十岁一时兴起写了本矫情小说,意外收获了不少读者的喜爱,没过几天,他嫌编辑社日日催稿膈应的他心烦,宣布从此封笔,安心钻研这门传家的手艺。
坐回桌前,雷英阴阳怪气地说道:“几千块钱的版费还不够搬几次家。”
一声不吭忙活到白天,雷英搁下铅笔,阴着脸送客,“滚吧,我该休息了。”
趔趄地跌出大门,卜子夏一宿没睡,这会儿还挺乐呵,又来了个有趣儿的人。
“喂?”声音太熟悉了,卜子夏迟疑片刻,“原航?”
“嗯。”原航报了一串地址,“订过房间了,去吧。”
剧组包下来的酒店已经算市里规格不错的了。捅开大门,打量着屋内的环境,走到电视柜旁放下两包行李,卜子夏瘫软在沙发上抻动四肢,腰间酸软,没多大会儿便呼呼大睡。
这部戏的合同签的有点晚,他没多少时间准备,三位导演催了四十来天了,写剧本又不是放屁,总得有个流程啊。卜子夏没法儿了,只能打着商量询问,“要不咱边写边拍?”
“你多少能耐,敢说这种话?”
电话这头赔着笑脸,卜子夏倒也没怂,“多少的,您也得试过再骂啊。”
“开机前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工作,我劝你抓紧,龚导可是个暴躁老头儿,写不出个大概来,他不仅揍你,还得告你毁约。”
“行。”
观光旅游的计划也泡汤了,他苦哈哈地搬来笔记本电脑,头悬梁锥刺股地上班赶工。每天也就能睡五六个点,再花一个小时吃饭,其他时间全在干活儿。
既是看在原航的情面才给了他这次工作机会,那他于情于理不能打原航的脸。虽说原航这小子不惧这丁点儿世故人情,他也不想欠下太多“外债”,这份工作他反而要做到极致,不能给其他人留下一点针对原航的话柄。
一个多月时间,眼底的颜色深的跟老松树似的,从凳子上起身的时候他都控制不住地晃荡,脑瓜子昏昏沉沉,脚后跟都在发麻。
抱着一摞文件赶去找导演过目,一声令下,他还得回来返工。
燃起一根香烟,慢悠悠搁在嘴边,卜子夏笔耕不辍,不敢懈怠。
第四次从摄影棚往回赶的路上,他终于吁了口气,前期准备算是对付过去了,能好好睡个两三天,等电影开机他还得马不停蹄地找导演报道,接着打工。
抽着烟上楼,卜子夏得扶着走廊的墙面,步伐谨慎地蹭回房间,能量耗尽了,就他妈该等师傅修完电梯再上来,非逞这份强,现在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了。
遥遥望见自己房间门口站了个人,卜子夏瞪圆了眼睛,微启双唇无声骂道:“……操。”
剧组工作人员安排的,那确实没招了。
“来了?”
见他走路的姿态不太正常,原航立时上前,搀扶着他的胳膊,“身体不舒服?”
“没。”拿钥匙捅开房间大门,卜子夏先一步进屋,转身的瞬间,换上一张笑脸,打着哈哈地说客气话,“不行你进来坐坐?”
“好。”
“……”
飞快收拾完沙发上的书籍资料,卜子夏请他落座,“三年多没拍戏了,上来就接拍摄强度远高出平均值的类型片,受得了吗?”
“害,我也是多余问,你二十六岁还敢一年同时接拍五部电影,这点儿不算什么。”
“老板走了,公司没问题?”
自问自答说了半天,嘴挺贫,卜子夏本不觉得尴尬,不经意对上原航温情脉脉的目光,压迫感强势按下他的后脑,令他恨不得在地板上钻个洞直接跳下去,“……原航?”
原航轻声问道:“有压力了?”
“是有点儿。”
“我需要怎么做?”
“还你怎么做……”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卜子夏乐呵地瞧着他,等了一会儿后才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原航,够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笑容消失,卜子夏看着他,“我给不了。”
“我不是为了创造机会才做的这一切。”
原航爱他,自然会尊重他,用对待知己的礼遇为他打算。原航不愿见任何一位才华横溢的同路人蒙受苦难和冤屈,不过在重复自己应做的事罢了。
“我知道。”
卜子夏了解,他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也接受他的作为。若仅是羊左之交,利益至上的卜子夏定然不会有这么大压力,但原航的真实目的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脱轨,卜子夏给不起。
“子夏……”
“原航,我承受不起,别再说了。”
“我没办法放手。”
避开他的目光,两手撑着沙发缓慢起身,卜子夏自私冷血,不会被他这句话左右,“你如果了解我,就应该清楚,你做的再多我也不会回头。”
相亲相爱的好邻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卜子夏也不想闹得太僵,该说话说话,原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当看不见就行,装傻充愣这事儿他擅长啊。
赶赴导演的第十次征召,卜子夏坐在木桌对面,小媳妇儿似的,那叫一个安静。
翻完他的成果,龚翼咂巴着嘴,移开手里的剧本,瞥向对面看似世故圆滑,实则脾性奸顽的卜子夏,不禁乐出了声,“过来我瞧瞧。”
对面是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他没敢动,“是好是孬您知会一声就成。”
“那行,我去找你。”利落起身,片刻走到他面前,大手扣上他的脑袋瓜,反复揉捏,力度适中。龚翼笑着说道,“好小子,没看错你。”
他意外地反问,“真是您钦点的?”
“你看,刚夸你聪明。”龚翼恨铁不成钢地照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动动脑子想想,能是我吗?风险这么大的项目没人担保我也不会接,你收着点儿,可别搞的太僵。”
“合着您今天是给我敲钟来了。”
“我跟你是一头的。”龚翼神秘地眨眨眼,“你官司那事儿,我可比你师父上心。”
原来如此,卜子夏笑着应了,“行,我听劝。”
“去吧,回去接着改,改到我挑不出错儿为止。”
离开机还余几日,手边寥寥几册书本,五个晚上可看完了,卜子夏难得清闲又不想让脑子真就这么放个大假,灵感断了再想捡起来就难了。
跟制片打了声招呼,他抓上手机一路“咣当”回了北京,准备再带点资料过来。
“哥!”馨月一溜烟跑来,立定跳到了他身上,勒紧脖子就不撒手。
双臂稳稳托着她的腰,卜子夏无奈道:“我还能有点儿隐私吗?”
“魏丘给我开的门。”
“他人呢?”
馨月笑眯眯地看着他,“加班去了。”
“头发糊脸了,下去吧。”卜子夏松开手臂,把亲妹子赶到地板上,闹挺,“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平时也不称个体重,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拧起细眉,馨月一拳捣向他的胸口,“烦人。”
俯身从客厅木柜里提来两个空行李箱,忙着收拾书籍,卜子夏没抬头,“有何贵干?”
“妈给你买了一大堆冬天的衣服,我给拉过来了,还有这个。”晃动手里的存折,抓来他的手,“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掌心,馨月用力按着这本存折,“十多年来你寄回去的钱,爸妈一笔没动,全帮你存起来了。”
曲指在她的脸蛋上弹了一下,卜子夏轻笑,“你觉得我会收吗?”
“我管你收不收,妈的意思我总得带到。”
“寄回去吧。”
“我劝你拿着。”下手真重,馨月揉搓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子,语重心长地嘱咐,“爸妈最近每天都睡不好,怕你吃不上热菜热汤,饿死在北京。这本存折前脚刚回老家,他俩后脚就得追过来,你信不信?”
里热外烫的父母,卜子夏不得不信,“我这段时间出差,放魏丘那儿吧。”
馨月笑的灿烂,“我就知道我哥没问题!”
停下手里的活儿,卜子夏抬手揉着她的长发,“让你担心了。”
“亲兄妹还扯有的没的。”矫情样子,馨月甩开他的手,最后一次叮嘱,“三思而后行,少当傻逼。”
“好。”
亲妈给买了三大箱衣服,两大箱都是秋衣线裤,这份厚实、“保暖”的爱恐怕会令卜子夏捂出一身的痱子。笑着摇头,埋头着收拾床上的衣物。
门口传来响动,急促的脚步两秒内冲进卧室,魏丘微喘着气,伸手握住了他的臂膀。
还没来得及转身,滚烫的双唇先一步抵达他的后颈。鸡皮疙瘩沿着脊椎骨瞬间爬满后背,刺挠的难受,“先吃饭。”
魏丘皱眉,明显对这句开场白不怎么满意,“没了?”
“加班到半夜还不饿?”
张嘴抬杠,魏丘盯着他,“不饿。”
卜子夏乐了,“那你给我个标准答案。”
“咱俩可一个多月没见了。”
更闹腾的来了,卜子夏乐的停不下来。覆上他的手背,一个用力,屈/膝将他顶/翻于床角,垂头动/情地舔吻着他的唇缝,气息灼热,卜子夏低声补充,“想你了。”
“真的?”
“真的。”卜子夏从不说谎,“魏丘,我喜欢你,发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