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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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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
被这大傻子纠缠了一个多月了,一股脑朝耳朵灌了太多的方块字,塞得鼓膜疼。卜子夏求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中间商”怕不是正在眼前,感激之余,确实吵了点。
“我看你最近闲的发慌,就自作主张替你接了个工作。”
本想求人从旁协助,点到为止,说几句好话便收手,没想到张擎真把他潜在的诉求当要紧事儿办了。卜子夏乐了,有幸结识如此纯粹的人,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谢谢。”
张擎满脸问号,“谢什么?”
“谢你费的这份心。”
“不费心啊。”大智若愚的表情,张擎没整明白卜子夏在谢谁,“我又不是导演。”
“……”
“汤老头你知道吧,听说你俩还合作过一次。”张擎背地里损人,完全不怵隔墙有耳,“他最近胖的上不了镜,学人当制片,恰好手上有个项目缺好编剧,我就直接引荐你了。”
“汤老头……”脑中翻着名片簿,卜子夏不确定地问道,“汤董梁?”
“没错。”
名震海峡两岸的著名演员汤董梁老师,卜子夏万分敬仰的老前辈在张擎嘴里变成了个窝囊胖子,卜子夏简直哭笑不得,“你要,他就给?”
“对啊。”张擎傻不愣登地点头,“当时还有其他人在,你这能力在这儿摆着,他们也没怎么商量,全票通过了。”
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不相信世上有白占便宜不吃亏的事。不信归不信,张擎的心意他已经看到了,卜子夏珍重道谢,不论是真是假,哪怕被涮着玩,他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低头轻啄他的嘴唇,两条臂膀稳稳撑住卜子夏的身体,魏丘眼底的情愫昭然若揭,“主动来一通电话?”
麻烦。掀开眼帘对上魏丘的目光,他偏又拒绝不了,卜子夏无奈点头,“行。”
尤为阳光的笑容,暖烘烘的滋味。魏丘不急于下一步,搂紧他的身体自顾自地傻笑。
应学校要求,他需要去美国出差半个月左右。人生中绝大部分岁月均在美国度过,魏丘并不反感这一安排。
隔天傍晚,卜子夏遥遥举臂挥别,目送魏丘进了机场。
待他消失于茫茫人海,卜子夏收回视线,扬手打了辆出租车,匆忙奔赴下一目的地。
肚腹中潴留的傲慢使得卜子夏有些消化不良,为显得上的了台面,他硬逼着自己放弃部分“个性”,身怀六艺也只能避其锋芒,牙牙学步,实在是憋闷。
“小夏!”汤董梁扬手让他跟上。
加快脚步走到汤董梁身旁,躬身与他握手,卜子夏分外尊敬这位前辈,“汤老师。”
赞许地颔首,汤董梁笑着搭上他的肩头,平缓他的情绪,“放心,我支持你。”
“谢谢您。”
“熟人面前客气话可以免了。”引着他向办公室走着。汤董梁自然清楚卜子夏四年前的境遇,无人不晓,这副为了公正死不松口的派头是汤董梁所欣赏的,“有信心吗?”
“您短时间内找不到比我更优秀的编剧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笑容扩大。才华横溢的人才不该就此隐匿,汤董梁原先还怕那段波澜彻底磨灭了卜子夏的冲劲,这句回答让他安了心。丢失自我,随波逐流,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人生大忌。
推开大门,请他进屋,汤董梁打了声招呼后暂时离开,“你先坐,我去请导演。”
欠身致谢,卜子夏找了个紧挨大门的位置落座,视线在四周兜转,意外瞄到角落里还坐了个人。圈子不大,又是同行,偶遇可太正常了。
大大方方开口,卜子夏笑道:“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不错。”确实不错,能活着就不错,再将这份工作顺利收入囊中那更是好上加好。卜子夏不逃避,不矫情,意外地洒脱,“原航,谢谢。”
轻易便能看透事实。砸到天灵的馅饼上裹满糖霜,厚实、丰盈,眨眼间解决了卜子夏的燃眉之急。为免去不必要的压力,还特地挖空心思兜了一大圈,经由他人之手献出这份礼,那就只会是原航的手笔了。
天大的恩情,除了这句干瘪的感激之外卜子夏什么都给不起了。
原航没有接话。
乌泱人群接连涌进房间,打破僵局,卜子夏立刻起身迎接,挨个握手感谢诸位的认可,训练有素,行云流水。
“卜子夏?哦哦哦,那谁,高东岭的徒弟。”龚翼握着他的手,大笑着跟周围人讲述这段渊源,“几年前你官司的事儿他还跟我们几个说过,他徒弟有能力有气节,干不出这腌臢事儿来。我也了解过你的作品,那糟老头说的不错,你的风格独树一帜,没人能抄的来。”
“……我师父?”二审结果尚未揭晓,他的恩师不顾潜藏的隐患当众讲这句话宣之于口,亦师亦父,果真情深意重。卜子夏悄悄红了眼眶。
“呦,要哭了?”龚翼凑到跟前打量着他的表情,乐不可支,“还挺多愁善感。那我定了吧?这本子给你了,我要求可是高,你办不好咱得秋后算账。”
卜子夏握紧他的手掌,展露锋芒,无比自信,“没问题。”
“你来之前应该多少了解过。原航是男主角。”曲起食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龚翼调侃道,“阴差阳错让你小子捡个便宜,你俩合作过这么多次了,默契肯定还在,好好搞。”
“合同过几天发给你,先开会吧。”
单纯的动作电影也算好拍,龚翼却不肯止步于此。见微知著,以小见大,艺术性、内核力度和叙事广度必须兼得。有原著珠玉在前,落到卜子夏肩头的担子仍旧沉重。
平静悠闲的日子被铁蹄震动,战争裹挟着整个民族的苦难,滚滚而来。
白首再难望,枯骨终化尘。
男主角从懵懂走向清醒的过程注定是残酷的,平快的日常节奏盖不住终局谶语,寻常百姓艰难地挣扎在时代的洪流中,他也不会例外。命运如此,是主角与否都没有区别。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隐晦的暗线如蛛丝般穿插在主角快意恩仇的武林生活之中,读罢才突觉其中痛苦。
如此沉痛的时代背景下,主角必定是极端尖锐的。
“小夏。”龚翼朝他挤眉弄眼,“咱俩是一伙的吧?”
卜子夏连连摇头,开玩笑道:“我不敢拉偏架。”
轻拍他的肩头,常守德直接接过话题,“既然请了我们三个人来,再拍通俗化电影也太浪费了点。”
火红的烙铁在众人手中击鼓传花,一位制片干脆把难题打包丢给装哑巴的原航,“问原航吧,他出钱多,他说的算。”
出于信任,原航会给予合作方绝对的自由度,和钱有关的疑难杂症他会主动干预,再无其他任何异议,“我尊重三位导演的想法。”
矛盾解决,龚翼拍手称快,到点回去陪老婆了,“那结束,散了吧。”
潮水般的人群涌来,潮水般的人群散去。上年纪了,实在不想开这种形式感极强的会议,浪费时间。甩手掌柜似的投资方正对他们的胃口,出手阔绰,又懂电影艺术,没有壁垒,聊起来完全不费劲。
紧握着原航的手,龚翼打趣道:“原老板,合作愉快。”
三位导演推搡着原航,将他挤到角落,同他窃窃私语。不正经且随意的俏皮话铺天盖地,原航满脸无奈,和这几位导演是老交情了,次次和他说话还像逗孩子玩似的。
刻意“恭维”了几分钟,龚翼收起调笑的态度,板起脸唬他,“演的不好就换角儿。”
推了龚翼一把,林有杰故作不悦,“别当着人孩子的面儿说!”
例行过家家环节结束,三位导演哈哈大笑,结伴撤退。
落在队尾,卜子夏看了眼时间,打算随着大部队离开,回去还有一堆的前期工作要做,压力又回来了。三位导演只是看起来好相与,脾气可是不小。
“子夏。”
脚步停顿,卜子夏回头,“有事儿?”
“我送你回去。”
“不至于。”卜子夏笑着拒绝,穷是穷了点,倒也不差这打车的钱,“随便打辆面的就回去了,不麻烦你了。”
拿着钥匙先行出门,原航淡淡地笑着,“走吧。”
受了他这份情,卜子夏根本没法拒绝,只好亦步亦趋地赘在他身后。
紧跟着滑入副驾,车顶灯缓缓熄灭,两人挤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默默无言。卜子夏望着他,难得不知所措,“麻烦你了。”
从后座摸来一叠资料递给了他,原航早有准备,“作者的资料和联系方式。”
恩人,简直面面俱到。连忙伸手接过,卜子夏就差给原航磕一个了,“及时雨啊。”
“天晚了,想吃点什么?”
纸页哗啦啦翻过,卜子夏目不暇接,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一句,“我做吧。”
钥匙一转,车身缓缓振动,原航顺水推舟,直截了当地应下,“好。”
搁下资料,卜子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合着你在这儿等我呢?”
“麻烦你了。”
路堵死了,卜子夏没法儿答啊,眉间怒涛翻涌,假笑着回道:“不麻烦!”
分别已达三年之久,饭菜仍旧飘着熟悉的香味,千言万语萦绕心头,原航有口难言。
“甭看我了,吃饭。”他无奈开口。明晃晃两道目光悬在头顶,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令人胆寒,卜子夏愈发坐立难安。原航寡言少语的毛病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三年多过去了还是这副性子,甚至更严重了,“有话就说,我懒得猜。”
“身体怎么样?”
“能吃能喝能跑。”卜子夏专心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回答他的问题,声线平静如水,“你比我聪明,日常爱惜身体,图个省事,我也就不问你了。”
“子夏……”
不再看他,卜子夏半阖眼帘,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原航,别问了。”
如他所言,原航不再言语。
对自己这称心的手艺赞不绝口,他来了心思,打趣道:“菜色如何,还合您胃口吗?”
“好吃。”
“那就行。”夜深了,披上外套准备撤退,卜子夏脚步轻快,“碗筷你自己收拾,堂堂老板生活不能自理之类的话传出去不太好听。”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了。”
伸手拦住他的小臂,原航恳求他能多逗留些时间,“再说两句话吧。”
植根于他小臂的手掌微微颤抖,很难视而不见,卜子夏却无法松口,“合作关系,交心的机会多的是。天晚了,我先走了。”
想说的话有太多,小心翼翼处理自己的措辞,唯恐给卜子夏过多的压力。脑中计算着信息熵,凝练至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原航唯一能想到的话。
他表情隐忍,欲言又止,“我爱你……”
压力步步紧逼,卜子夏直觉腹背受敌,接连后退,他承受不起,“原航,别再说了。”
最后那一年,即使他们矛盾激化,原航也没听到卜子夏对他说过哪怕一句重话,甚至一个低温的眼神。直到二人不欢而散,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原来从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他们相爱相守,却同床异梦。
原航放开手,唇角挂着点点笑痕,“我送你回去。”
取景地暂定为四川。
大包小包收拾着行李,歪头夹着手机,卜子夏依照约定给魏丘去了通电话。听到这小子轻快悠扬的声音,笑容不知何时便爬到了他脸上,无形的小手一勾,一个弧度完美的曲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型。
“行,我去机场接你。”
听筒中上演着一出喜剧,还挺咋呼。
卜子夏渐渐放松身体,无意识地扔了手里的衣服,坐在地板上专心和魏丘聊着天。
“路上堵车了。”匆忙赶到机场门口,肩头晕湿一片,卜子夏微微气喘,“等半天了?”
天气转凉,阴雨绵绵。
没有回答,视线扫过他黑发间蓄积的雨珠,魏丘笑不露齿,下意识低头凑近他的嘴唇。头颈微倾,出站口的播报声忽然响起,魏丘身形一晃,鸣金收兵,连忙拽着卜子夏离开。
嘲笑的语气毫不收敛,卜子夏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着,“还挺矜持。”
前面领队的魏丘乐个不停,“算加分项吗?”
“我文科专业,算数不怎么好。”
攥紧他的小臂,两人于笑声中加速。心口鼓动的频率震得虎口发麻,扬手拦停一辆车,将人塞进后座,口条飞快地报完地址,魏丘气运丹田,总算将脑子里躁动的血液安抚得当。
前脚刚进家门,魏丘还没来得及换鞋,后脚跟来的人影强势追上,托着他的后脑,淡色的嘴唇一闪而过。这一温热绵软的触感,魏丘可是候了个把月了。
将头后仰,魏丘乐个不停,“先等等。”
眉头微挑,卜子夏不打算撤手,“怎么?”
捂着咕咕叫的胃肠,魏丘不太好意思地说道:“饿了。”
轻拍他的肩头,卜子夏笑着起身,“给你做饭。”
“去四川?”魏丘的情绪是发自真心的,他没有一秒怀疑过卜子夏的实力,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也不存在一丝矫情的不舍。
魏丘帮着收拾完餐具,将干燥滚/烫的手掌探进他的衣/摆,鼻息加重,耳尖染上血红。血气方刚的年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自己箭在弦上的欲/望已经较登天还难了。
并不打算拒绝,卜子夏掌控着这段呼吸的节奏,主动迎上他的激情。
乌云消散,月明星稀,早已临近深夜。
拇指蹭着他垂坠的眼皮,卜子夏低声问道:“困了?”
“困了。”出差确实磨人。魏丘满脸困倦,打了个哈欠,将手臂收束,不顾他的反馈,执拗地紧锁怀中光/裸的身体,埋在他的胸膛,声音发闷,“我明天还得早起,学校……”
话没说一半可把自己哄睡着了。
第二天工作日,魏丘自然没有迟到。清闲的卜子夏起了个大早,给他做了顿早餐,掐点准时将他喊醒。
夹起一筷子素菜,送入口中,魏丘随意开口道:“商量商量?”
“急了?”
“也对。”头抬至半空,魏丘稍一琢磨,确实没什么急的。
两人相处的默契体现在细枝末节之间。
魏丘悠闲的犹如公园里的退休大爷,闲庭信步,没有丁点不安。他的目标异常清晰,结果注定,能力范围之内,无需额外产物的课题做起来就是容易,因为不用焦虑过程。
习惯曲线一旦行至峰值,再想端正原有的生活模式可就难了。
为了下一部剧本,卜子夏足不出户,除了学习和思考,其余空闲时间皆让步给了魏丘。偶尔半夜醒来看到他的身影,卜子夏总会咋舌,魏丘周身包裹着的那层沉稳与游刃有余的气场,的的确确给了他莫大的舒适感。
单人游戏中另一个人的加入,并未将这场游戏引上歧路,反而变得丰富又惬意,1+1>2 的亲密关系,很难有人拒绝。
灼热的鼻息在他的颈窝中周旋,魏丘慵懒地合上眼,“准备走了?”
“嗯。”托着他的颈项,卜子夏专注地看着他,轻声问道,“商量商量?”
笑声震动,魏丘环着他的腰,“你不是不急吗?”
“此一时彼一时。”
“可行。”嘴唇贴上他紧致的皮肤,舌尖勾画,描出一篇肯定的批注。魏丘带着笑意的声音沉淀在薄被中,越飘越远,“我自愿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