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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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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纹般密集的细雨和匆忙南下的冷空气打了个照面,俩人一合计,不如携手同行。
晚秋时节凉爽宜人的阵风还没吹干行人汗湿的鬓角,被无情的组合技一脚踢出气候大门——早冬来了。
从北方一路哆嗦到南方,拎着两大箱书籍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房间门口。
三十岁后,身体折旧的速度日益直观——异响的关节,少睡一个小时便昏沉不已的大脑,日渐收窄的视野,排山倒海的疲劳感简直要将他昔日正常运转的人体机能赶尽杀绝。
也怪卜子夏自己,年轻的时候作的太过,烟酒都来,该受这份罪。
剧组进了几套新设备,目前因种种原因滞留在美国,短期内发不过来。
三位导演拍拍屁股溜了,开拍前再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度个假,现场制片和执行导演怎么也跑不了,还得留下监督摄影棚的后期工作。
“开拍差不多得明年了。”
“那……”
龚翼瞪着他,“你不能歇。”
“我也没打算偷懒儿啊。”卜子夏哭笑不得地反驳。他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异常忠诚,从不懈怠,“您一点儿都不急?”
“能拿‘最急眼’奖我就勉强急几天。”
卜子夏笑得发抖。
“又不赶档期,还没人催,没必要。”
“其他两位导演呢?”
“他俩比我急,早回北京休闲去了。”龚翼不多废话,驿动的心一周前便极速飞回家乡和老婆孩子团聚了,“好好过个年,以后的事儿还多。”
来年正月早,卜子夏白捡了三个多月的修补时间,算是万幸之中的万幸。
他的专业素养极强,叙事手法和艺术表现是十分先锋的,许是阅片量太过庞大,身上多多少少有些“西方魅影”。龚翼欣赏他犀利的风格,但极其厌恶那股子发酵红酒的馊味儿,责令他过年期间痛定思痛,把这臭毛病改了。
难,确实难。
除了初一到初三这几天回老家看了看父母和傻妹子,其余时间一直在国内四处奔波,向自己的同行前辈谦虚求教。
高东岭出了个馊招,“自己没有就找人借,借多了不就成自己的了?”
卜子夏的师娘白眼朝天,“你就是这么给人当师父的?”
“又没教他偷。”高东岭忙着朝嘴里塞饭,老婆的手艺就是好,“钢铁厂灌装见过没?教了你十来年,凝练、塑形总会吧?懂了就滚吧,耽误我过年。”
年前,魏丘在那幢小房子里与他共同生活了许久,还挺契合。这孩子在国内无亲无故,他回老家前特地征询过魏丘的意见,不如就一起回去,馨月也在,没什么可尴尬的。
魏丘默然,片刻后还是拒绝了,笑着说道:“我在家里等你。”
这孩子的经历曲折,心思很重,他也不好强求,指腹蹭着他的唇角,“我尽早回来。”
初四从老家返京,两人重逢,魏丘的脸上没有任何焦灼的情绪存在,一派轻松幽默,与平时并无二致。
卜子夏轻叹了口气,“傻小子。”
“几号开机?”
“初九。”笑着啄吻他的嘴唇,卜子夏低声问道,“再考虑考虑?”
屋内一片寂静,魏丘昏昏欲睡,嗓音沙哑,“考虑什么?”
“明年春节,跟我一起回去?”
脱贫致富十年,一个产权官司直接将他打回原形,经济不自由了,想干什么都得计划着来,针对卜子夏这种习惯性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灾难。
恢复工作反而是好事,心头的焦虑至少能转嫁一部分给发钱的甲方。
原航四年没碰过电影了,难得复出,卜子夏钟情于他的表演,怎么说都得去捧个场。
早春的太阳约等于奢华晚餐中必不可少的星火烛光,只负责装点,不负责供能。
穿堂风中瑟瑟发抖,立马掉头回屋换了件过腰的羽绒服,锁了门,打上车,飞奔到剧组临时搭建的摄影棚内,远远看见三位导演已经开始给演员讲戏了。卜子夏也不闲着,找曾经合作过几次的摄像聊了聊。
一转眼到了中午,顺便蹭了顿热乎的盒饭。这个剧组的伙食真还不错,三荤一素,有汤水有甜品有水果,大家吃的有滋有味。
饭后再来一根“长寿烟”,促进消化。
站在路口休闲,卜子夏呼出一口白烟,体温跟着下降一度,夹着烟杆的手指变得冰凉,烟没抽一半直接捏断扔垃圾箱里,受罪。
“刚来?”
“站半天了。”打了个手势,卜子夏走在前方开路,“小助理没跟着来?还和七年前似的,大言不惭地说‘不需要,我自己能包圆’?”
原航笑了笑,“记仇?”
“那我也是够无聊的。”回头扫他一眼,唇角莫名泛起涟漪。期待已久,好不容易盼到,卜子夏心头雀跃,根本控制不住,“好好干。我有预感,来年的最佳男演员只会是你。”
不再追随,原航逐渐加快脚步,与他并肩同行。
站在不远处,默默眺望,卜子夏无声咋舌,困惑不已。
在变化中保持不变的原航,深刻,华丽,依旧令他移不开眼。
聚光灯下寒气缭绕,卜子夏乖乖站直等着三位导演训话。他们临时起意,给卜子夏补了个活儿,根据今天的拍摄情况,明天的戏里有几个细节需要重新调整。
心中记下每一个要求,卜子夏挥别三位导演,打算蹭个车回去。
瞥见不远处的车辆,他愣了愣,“等我呢?”
“嗯。”
“行吧。”他矮身滑入副驾,甩着冻僵的手,“感谢,哪天空了请你吃饭。”
“不如今天晚上?”
“你现在还挺会拉扯。”他乐了半天,正好也能听听原航的意见,“行,吃什么你选。”
拎了几兜子热菜回到自己的房间,摊手招呼原航落座,卜子夏翻找着明天的行程,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给了原航,希望他能酌情给些建议。
简述自己的想法,原航补充了一部分关键因素,“三位导演的演出风格看似大同小异,但后期处理的习惯截然不同,你很难用一个人的诉求调和三者的矛盾。多准备两套方案,让他们自己争吧。”
看似增加工作量,他实际需要承担的风险几乎降到了最低。茅塞顿开,卜子夏竖起大拇指,“牛逼。”
在饭桌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无话不谈,依旧十分投缘。
坐在沙发上修改稿件,察觉原航正准备离开,他语速飞快,“明天日场戏,早点休息。”
昨晚熬到三点,今天一大早还得找导演反馈。卜子夏强打精神下床,换好衣服后冲上街头,扬手打车赶往摄影棚。
从前排偷了把折叠椅,找了个空无一人的绝佳观测点落座,本想接着观摩一番,屁股刚挨着全包裹的椅面,卜子夏头一栽,彻底睡了过去。
人群中爆发一声怒吼,“我椅子哪儿去了?!”
一天的拍摄工作结束,将折叠椅轻手轻脚放回原位,卜子夏做贼心不虚,大大方方随着人群撤退。
手上有这么个活儿其实也够温饱了,他还是想谋个未来的安稳,睡前随便写点东西看能不能再卖点儿现货。思来想去半个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卜子夏人懵了,这么快可江郎才尽了吗?
看来还是外部压力太小了。
想令他燃起斗志,得在他屁股底下架一个铁锅,锅下坐着熊熊大火,火烧屁股了才能激发出他的全部潜能。
“你买得起吗?”雷英满脸鄙夷,“你他妈拿我的心血跑通胀呢?”
双手托起一副作品,卜子夏赞扬道:“诶,这副好。”
“那你得再加个零了。”
“……八十万?”千禧年,这个数字可不算低了。
“写支票吧。”雷英从抽屉中拿出印章和印泥,“我现给你戳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哥,你这手艺外传吗?”卜子夏腆着脸靠近,见钱眼开的小人模样,“您看我怎么样?”
雷英没绷住笑,“你倒是好意思。放弃吧,你没这天赋。”
指定不能放弃啊,卜子夏开始说漂亮话,“不都说努力大于天赋吗?您先试试。”
还跟他扯努力天赋。雷英嘲笑道:“我打出生那天就开始练基本功。一天至少伏案十二个小时,吃饭喝水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不能闲着,你追到入土也追不上。”
“我教你一个月,一笔画成个不走形的王八,就算你出师了,日后打着‘雷英徒弟’的名头骗点能果腹的小钱,凑合能活。”
卜子夏乐了,“艺术家说话还挺直。”
“刚才那种傻逼话我听多了,帮你清醒清醒。”
“那咱打感情牌。”
“就你?”雷英嗤笑一声,“玩儿去吧。”
日子还长,卜子夏专治不信邪的,“就我。”
今天下小雨,刚刚好的湿度,肺里的空气混杂着花卉清香,舒心。
原航开着车,面朝前方,声音沉静,“日后拿下大奖,给你分红。”
晴好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卜子夏蹙眉,口气发冲,“这么大个项目成你的一言堂了?”
“制片组的决定。”
“原来是误会。”那没事了。笑容再度浮现,顶级变脸冠军。卜子夏干脆利落地接受,“可以,豪气,我没意见。先说好,多了我不嫌多,少了我可是嫌少。”
“文件。”递给他几页合同,原航表情如常,“没异议就签了吧。”
笔尖滑动,卜子夏随口问了句,“公司最近挺忙?拍完戏还脚不沾地的。”
“嗯。”
“劳逸结合。”极为客套的善意,类似的话甚至不需要过脑,喝水般自然。将文件递回,卜子夏顺带瞄了他一眼,“说。”
“刘导手上……”
立时出言拒绝,卜子夏略有烦躁,“不用,没时间。”
习惯了,原航笑了笑,“不先听我说完?”
“原航,难为你考虑这么多,我是打心底里感激你。”实在是太多了,卜子夏还不起,“我这话说的不识好歹,别在意,不是对你。”
“有兴趣了可以来找我聊聊。”
压力确实有,但就事论事,卜子夏觉得自己挺混蛋的,“好。”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原航不计较自身代价,扔来无数浮木,拽他上岸,卜子夏的身家却只够买两盘猪头肉将就着还礼,差距实在太大。
每天算着这笔贷款,利息没还几厘,本金还在持续叠加,卜子夏债台高筑。再这么利滚利下去,这笔款项怕是要变味儿了。
“在想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事儿。”
人是如何分身乏术,还能事事兼顾的?原航本事在这儿放着,立场坚定,眼界宽广,手腕灵活,也够刻苦,他活该坐拥金山银山,声名无数。
闷声笑着,卜子夏看向他,“就觉得你还挺牛逼的。”
原航的唇角缓缓上扬。
“掉头,朝市里开,请你吃饭。”
剧本成型后他的压力也没有变小,导演的要求是其次,事实上是他的心境变了。半松散化改编给他留出了许多发挥的空间,他想尝试新奇的艺术风格,思路与三位导演不谋而合。他们时不时给彼此发送长篇大论,和主创团队进行剧本围读。
常守德还挺幽默,“我给你发的短信比给我老婆发的都多。”
林有杰逮着机会损人,“那你老婆摊上你也是有福了。”
“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钱到位了,有干劲儿了?”龚翼直戳痛点,嘴不留情,“说来说去还是贪财。”
“您不是吗?”他反唇相讥,“当初原航少投哪怕两成的钱,这电影您还乐意拍吗?”
龚翼骂骂咧咧把他踹出房间,“没大没小。”
他一个踉跄跌到门外,掸掉裤子上的土,正好饿了,蹭点儿零食吃。
“吃吗?”卜子夏大方让渡一半口粮,递给原航半块速食鸡胸,“累一天了,凑合补补。”
“和导演谈崩了?”
“实话不中听。”三两口吃完,他几欲作呕,难吃,“还我吧,吃完你一会儿拍戏得吐。”
归还手里的食品,原航的声音沉静,令人安心,“晚上想吃什么?”
“我得回北京一趟。”收拾得当,卜子夏掏出手机翻找着今天的关键信息,“韩华手上有个项目,托我把关。”
“韩华是个好导演,小我八级,年轻,好学,风格独特,虽说是有点学院派,历练多了总有一天能掰过来。”眉峰微扬,卜子夏言语轻佻,“原总,有兴趣来一次风险投资吗?”
瞳孔潜藏的笑意不减,原航没有二话,“决定权在你。”
“就这么定了。”扶着膝头起身,看了眼时间,该走了。拢紧衣服,卜子夏先行告退,“倒春寒,多吃点儿,保重身体。”
“师兄,这合适吗?”韩华出道第二年,方才崭露头角,没那么大胆量,“我搞砸了折的可是你的脸面。”
“你不要脸?”自己的后辈就这么点出息,卜子夏不苟言笑道,“我不会给你做免费担保,别以为有我一句话就能万事大吉了。你做得好,我白落份人情,你做的差,原航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走到他面前,轻拍他的肩头,卜子夏还算和善,“涨点儿志气。如果觉得你不配,我不会跟原航开这个口。”
韩华深吸口气,“我试试,我试试……”
打车直奔魏丘工作的学校,装成学生挤进校门,一路摸到了职工办公室门口,探身朝里扫了一眼,魏丘不在,卜子夏站在走廊上等了半个多小时。
代班下课正往回走的魏丘看见他愣了半天,唇角上下纷飞,想笑又硬憋着不敢笑,死死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来早了?”
“我先走了!”魏丘扭头跟屋里的同事打声招呼,直接自主下班。
急头白脸赶回了家,反手摔上门,屋内一片漆黑,魏丘喘?着/粗‘气’衔起他的嘴唇,不安。分的手掌贴上他。紧致’的腰‘线,一路下滑……
“……我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
“那我打住。”魏丘一味地搂着他傻乐,“马上放假了,换我去找你?”
“来吧。”笑着回吻,卜子夏没有任何异议,“不想个计划?”
“自打开工,你估计也没个机会去周边看看。”魏丘很细心,能想的都想到了,“你想辄偷个懒儿,我带你走走。”
“行。”腿脚发酸,卜子夏安逸地合上眼,正打算小憩片刻,刚软/下来的身体猛的一颤,他瞬间睁眼,面有不悦。
魏丘嬉皮笑脸,“放松。”
“你他妈……”他骂到一半的脏话拐了个弯,拧起眉颤抖不止。
隔天晚上又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赶回片场,卜子夏脚步虚浮,瘫在酒店的床上睡了一整天才勉强缓了过来。
“韩华的意向书。”一叠文件滑到他面前,燃了根香烟,畅快吸了一大口后直接顶在水池中碾灭,卜子夏没多大的瘾,意思意思得了,“我是欣赏我师弟的才华,想帮他走个捷径,但我不担保这门生意能稳赚不赔,为了你自身的利益,仔细看完,想清楚了再签。”
“嗯。”话音刚落,原航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完字后还给了他。
“……你户头的钱是他妈大风刮来的?”按住桌面上的文件,卜子夏来了火,“能跟我讲讲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我相信你的判断。”
怒火难消,视线交汇,卜子夏只觉得无力,“原航,我先说清楚一点,你往脑子里记。其他问题我姑且不谈,至少在钱这件事儿上,你这个当老板的必须跟我划清界限。”
原航知晓卜子夏的行事风格,嘴上分的很清,背后会理性权衡所有风险,他们的审美相通,追求相同,即使一页页翻完,最后也只能是一个结果。
毫无保留的信任反而招致卜子夏的怒火,原航略带迟疑,不知该如何开口。
“合同我收了。”连吃带拿,自己还矫情上了,卜子夏立刻收回这副嘴脸,“谢谢你的信任。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拍戏。”
原航出声挽留,“子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