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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原子笔尖在稍显粗糙的白纸上来回滚画,“沙沙”作响。
      最后一条行列式算毕,卜子夏扔了笔记本,长长嘘了口气。
      第二天,梁育成收到消息立刻赶到了病房,心情复杂地坐在卜子夏床边,没叫醒他。
      四年前的事谁也没能想到,卜子夏沉寂一年多规划的剧本会被自己的同行好友剽窃,最后竟被反咬一口,以侵权罪将他告上法庭,同时背上着三份违约官司,违约金额远远超出他能够负担的数字;再加上卜妈突发心梗,他两头难做。听说他第一次败了诉,卜子夏前年再次上诉讨回公道,这时候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墙倒众人推,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
      梁育成和原航当时忙着电影宣发,世界各地的电影节他们跑了个遍,根本没什么机会和卜子夏碰面,更何况原航手头还有电视剧的工作。卜子夏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好扛事儿的人,什么苦都情愿自己咽,对着梁育成这些多年的好兄弟也是报喜不报忧。别人有难,他愿意倾尽所有,若这有难的对象换作他自己,他会在瞬间筑起高墙,任何人也别想窥视和插手,哪怕是当时跟他关系最近的原航。
      见卜子夏醒了,梁育成拿着热水壶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夏夏,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为了那些腌臢事作贱自己。”
      低头喝水,卜子夏神色淡淡,“你劝错人了。”
      “我操,我他妈劝错人了?那你他娘的喝这么多?路人送你来的时候你正闭着眼在担架上吐血,叫都叫不醒!”
      懒得辩驳,卜子夏搁下水杯,合着眼闭目养神。
      “夏夏,咱这么多年的朋友,你得学着交心。啥叫交心你跟我说,你以为你一片赤诚愿意奉献,心都能挖出来给我,一轮到我想为你付出,你就不愿意了?”梁育成当时刚回国,见卜子夏瘦了一大圈,坐在卜妈床前赤红着双眼,看的他心里难受的不行。刚提出想帮忙,卜子夏又若无其事地拒绝了,说没大事,不用费心。
      “如果咱俩这么多年同窗就只能同福不能共苦,你告诉我,我之于你是啥人,你眼里我又是啥人?你当我是人了吗?”梁育成摸了根烟,刚准备点上,突然想起来这是哪儿又重新把烟塞裤袋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觉得你是好兄弟,有求必应,要啥给啥,从来不给人添堵?那我告诉你你可想错了,一个圈里的狗都知道一致对外!你把自己当鞭子,你把自己当上位者,你唯独不把我们当人。以后你如果还当我是兄弟,咱们之间的关系得变,你好好想想吧。”
      听得眉头紧皱,卜子夏张开眼,想出声为自己正名,话涌到嘴边又咽了进去。
      “来,你能言善辩,跟我侃侃。”手指交替敲着钢架,梁育成等着他解释,“阿姨住院,你不让我帮忙,你这比登天还难的产权官司,你也不让我插手,你怎么个意思?我不配?跟你同床共枕的原航也不配?你妹子你也不告诉,你爸也不知道。牛逼啊,他妈就你个傻逼脸上没长洞,那你得是个什么马桶盖子,成天只进不出,环保。”
      老梁这张嘴真挺损的,卜子夏这个被骂的乐了半天,“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你欠一屁股债?你能解决你到处借人情?你能解决你三四年找不着活儿?”
      连珠炮似的斥责,突突响,卜子夏听得头疼,“别絮叨了,我道歉。”
      嘴皮子不停,指着卜子夏骂了一个多小时,梁育成口干舌燥,累得半死,然而他这傻逼兄弟依旧油盐不进,道歉不过为了让他闭嘴。
      没劲。
      “那我走了,你好好的。”梁育成起身离开,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
      “哥!”馨月跳进屋,咋咋唬唬地喊着,献宝似的将饭盒放到一旁的柜子上,招呼着他快点吃饭,“我做的手擀面,尝尝!”
      “我明天出院。”
      “不行。”不消思考,馨月笑着接话,神色自若地帮他摆着晚饭,“觉着好吃了明天继续给你做。我这手艺,是个人都……”
      “馨月……”
      “不行!”细眉紧拧,馨月气得不轻,这事不容商量,“你累了三四年了,歇歇吧。”
      谈判失败,卜子夏只好在医院里接着坐牢。每日输液、吃药,偌大的办公楼来来回回的全是求医问路的人群,撑开口袋,盯着空空如也的钱包,他越发焦虑。
      仕途的机遇不会看你是个可怜人,便大度地施以援手。
      越是坐以待毙,窘迫的套索栓得越紧。
      无需授课,魏丘的工作压力不是很大,寻着机会便开车过来和他说说话。见卜子夏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了然,笑着问道:“坐不住了?”
      “小丘,帮我跟馨月打个电话。”亲妹子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卜子夏哭笑不得。
      “帮不了。”魏丘爱莫能助,“我也怕她。”
      “……”
      和卜子夏一样,馨月也有个强势的性子,但只用来打压亲哥了,对待他人一直保持着体贴和耐心,是个“窝里横”的善良姑娘。
      “跟我聊聊吧,时间能过的快一点。”
      魏丘是个聪明过头的孩子,二十三岁便拿到自己的博士学位,却莫名在卜子夏身上跌了个大跟头,至今也没能爬起来。他不认为自己选错了,也不在乎意义和“回本率”,他毅然决然扔掉在美国蒸蒸日上的事业返乡,追求面前这位冷血动物,其实是为了他自己。
      抬头望天,卜子夏有苦难言,“聊吧。”
      国外求学六年,魏丘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血亲视他作垃圾场污浊不堪的臭气,唯恐避之不及,他早早便和家里断决关系。昔日的同僚暗中相助,外加他四处打工谋生,才得以在三年前完成了自己的学业,苦尽甘来。
      他幽默、沉稳,不抱怨不哀叹,和他相处几乎没有压力。
      七年前畏畏缩缩的神情不复存在,这孩子真的变了太多。逐渐睁大双眼,好奇心驱使着卜子夏继续和魏丘聊了下去。
      住了十天,魏丘日日来病房打卡,乐此不疲。
      收拾东西的动作异常欢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拉完账单流水,卜子夏捧着这几大张费用明细表仔细对账,翻到最后一页,天直接塌了一半,本就囊中羞涩,这下雪上加霜了。
      上一波工资刚结清,下一秒花得精光。站在原地深呼吸,必须得上班了,再等等连饭都吃不上了。卜子夏踉跄着跌出了医院,笑得命苦。
      “走吧,送你回家。”撑着车门,魏丘咬牙憋笑。风水轮流转,生计的难题总算把这位鼻孔朝天的人精扯下了神坛。
      飘着香气的荤菜端上了桌,卜子夏盯着对面张嘴等吃饭的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恍惚间好像把麻烦领家里了,“你挺自觉啊。”
      捡起筷子开吃,还是从前的味道。魏丘上了一天的班,饿坏了,“我不辞辛苦拎了一路的菜,吃这一顿合情合理。”
      收拾完餐具,卜子夏歪在沙发里凝神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因着官司风波,他在圈内步履维艰。学富五车到底打不过万贯家财,李文一声令下,没人敢用他。
      “发愁了?”
      “是啊……”连忙掐停话头,卜子夏瞄了眼挂钟,开口赶人,“十点了,还不走?”
      “行。”不拖泥带水,拿上车钥匙迅速撤退,刚走到门口,魏丘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十点过来接你,记得早起。”
      不耐烦的拒绝还没骂出口,魏丘先一步关上了门,卜子夏盯着门板,直接气笑了。
      他确实起得挺早,眼帘半垂,靠在窗口静静抽了根烟。毛遂自荐不是个好路子,就目前现状而言,他没这份面子。想找到契合的剧组,必须得寻个关系不近不远的“中介”作背书。至于找谁,轻弹烟灰,卜子夏在脑子里计算着人选。
      魏丘准点敲门。
      主动开门,卜子夏让开空间放他进屋。
      “吃吧。”为了迁就正长身体的大小伙子,卜子夏备了一满桌早餐,“去哪儿?”
      “想去我工作的学校看看吗?”
      这活动倒也不错,卜子夏当即应下,“去。”
      阔别校园十几年,再度拥抱这片书香浓郁的净土,卜子夏满是怀念。大学的生活其实也算美好,夹在社会与温室中间,世故和理想并存的风情令人很是沉醉。他喜欢读书,也许自己的工作有朝一日能够走向正途,若有这么个回归校园的机会,他毫不迟疑,全情投入。
      四十五度角仰望着这座历史悠久、美丽宁静的校园,心头盘旋的浮躁一扫而空。卜子夏神清气爽,不忘转头夸魏丘一句,“这招牛逼。”
      他们相处了二十多天,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多。
      人和人之间的隔阂没有想象的那样深重。哪怕两份专业性差之千里的职业,只要双方用人脑说人话,照样能聊得尽兴。
      九年前,魏丘刚开始与他相处的时候总是畏畏缩缩,言辞恳切,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卜子夏仅一味地看着他,几乎不怎么开口。后来魏丘才明白过来,不是卜子夏不懂,而是他压根没兴趣聊,闭嘴装傻能省下不少疲于应对的时间和精力。
      将碗筷摆在他手边,卜子夏落座,看样子心情尚可,“工作顺利吗?”
      “不错。”
      两人相谈甚欢,一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剧组的拍摄工作几近尾声。卜子夏站在摄影棚角落遥遥观望,心中略有不甘。剧本还有很大的润色空间,可惜工期压得太紧,和团队交流的太少,他有心无力。原想和导演交涉一番,话还没出口就被无情打断。
      换上便服准备下班,顾湛无意间瞄到熟悉的身影,连忙追了上去。
      “卜哥。”
      正翻找零钱准备打车回家,动作一停,卜子夏不用回头便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大势所趋,人人敬他远之,也就这傻小子不忌讳人情圈子里的弯弯绕了,“辛苦了。”
      “你怎么来了?最近不忙?”
      犀利啊,问的全是卜子夏不想答的问题。他笑着回道:“不忙。”
      “那太好了。跟我去吃个饭?给你介绍个人。”
      不由分说将他架上了车,顾湛发动车子,主动出声问询,“觉得这部戏可惜了?”
      赞叹于顾湛异常敏锐的洞察力,卜子夏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这人有一毛病。”目不斜视,顾湛冲着马路平静地阐述自己的病情,呵呵笑着,“喜欢扯着朋友共苦。我忙的时候见不得别人闲着,遇上傻逼了见不得别人落跑,所以……”
      “张擎。”顾湛指着圆桌后那位弱智似的的年轻人,“你认识认识。”
      卜子夏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擎飞也似的跳到他跟前,郑重握紧他的手,“您好。”
      “你好。”
      虎视眈眈的目光,张擎有些激动,“我看你写的戏长大的。”
      “……”
      接下来几个小时,张擎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对他的敬意和喜爱,就这么一个话题,变着花样地重复了几十遍。抠着他过往作品的细节,做阅读理解似的询问自己对某些伏笔和线索理解的是否准确。
      不过为了娱乐大众而编纂成册的作品,竟有人愿意花时间反复琢磨,竭心思考,卜子夏还挺感动。接连不断感动了三个小时,右手在这傻小子手里攥着,卜子夏饿了,山珍海味近在眼前,奈何张擎不撒手,他只能接着挨饿。
      摆手将人送走,顾湛早早吃饱喝足,坐在角落里发着讯息,解释道:“他今天第一次见你,比较拘谨。”
      “……”
      “来日方长,习惯不了也得坚持,他脑子不正常,且缠着你。”
      旧日里狂妄自大的卜子夏消失了,名利场持续四年时间的鞭笞掩埋了他所有的傲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每每用谦逊自嘲的语气和同行交流,回答他的均是嗤之以鼻地讥讽与轻蔑。哪怕他赢了二审,人们还是仅看得到他们以为的事实,荣耀归功于别人的提携,苦难则是他罪有应得。
      习惯不了也只能习惯。没办法,他就这么点编故事的能耐,丢了这门手艺日后谋生都成问题,他得活下去,有些事不是不愿做就能不做的。
      瞧着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卜子夏愧疚不已。顾湛不是个眼神清澈的傻子,卜子夏也明白他的深意,“谢谢。”
      “嗯?”顾湛笑得阳光,人很纯粹,“谢什么?”
      大恩难言谢,这份人情只能将来再还了。
      打车到家。神经刚一放松,卜子夏瞬间脱力,仰面摔进沙发,四肢酸软,昏昏欲睡。
      从裤袋里摸出手机,举到耳边,卜子夏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喂?”
      “累了?”魏丘的关怀总是恰到好处,“给你带点儿晚饭,想吃什么?”
      奔波了一整天,大脑干脆停摆了,卜子夏没听出来对面是谁,“……小丘?”
      魏丘笑了笑,“是我。”
      自由,极度异样的体验。
      自由与亲密关系之间真的如此水火不容吗?
      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的。约束源自两方的责任,责任就是枷锁,它会将双方禁锢,随着时间推移,责任一旦取得高地,压力会倒逼两人互相侵犯对方的领地,直至反目成仇。若有人面对这穷途末路的前景仍能保持豁达和坚定,带着镣铐起舞,那便是不容置疑的真心了。
      可怜卜子夏是个没出息的废物,他不敢直面围城中的现实,用自己的自由与尊严去交换对方的“爱意”这类极度不稳定的主观意识,没有价值。
      魏丘不紧不慢地追着,不给卜子夏压力的同时,也没有过度自我消耗。
      扫了眼时间,卜子夏活动肩颈,觉得还成,“买点你想吃的菜,我看着做。”
      一顿好饭吃完,帮忙收拾着桌子,魏丘没头没脑蹦出来一句话,“你没问题。”
      卜子夏回眸,勾起唇角,“哪儿来的信心?”
      “我看见了。”二人鲜少交心,但魏丘始终注视着他,某些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东西魏丘却能看的清楚。不是敷衍,不是哄骗,魏丘发自真心地相信,卜子夏实则无所不能。
      他们面对面聊着天,卜子夏只觉得畅快。
      临别前,手里摆弄着车钥匙,魏丘有点紧张地盯着他,脚步跃跃欲试,“我从今天开始能不等了吗?”
      忙着整理书籍的卜子夏分神望向他,“等什么?”
      压紧他的后脑,魏丘的手心里全是汗,低头缓步贴近他的嘴唇,羞涩地笑着。
      捧起他的下颌,卜子夏接过主动权,干脆利落地追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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