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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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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不错。
手头的拍摄工作全面落实,分身乏术的原航总算攒够精力回归到“主营业务”当中。公司起步快十年了,对孩子来说不过刚会小跑的年纪,身姿摇晃,大家长定然放不下心。
深耕于自己的两部剧本,卜子夏不思饮食,每天头悬梁锥刺股地剜着自己的大脑,和时间竞速,执着于抢出点艺术价值。过去的荣誉栓不住他的脚步,铜疙瘩拿到就拿到了,没什么意思,他想要更多。
两人住在一处。
原航早出晚归,卜子夏日夜颠倒。
状态确实不错。
各有各的追求和工作的这段时间,双方没有发生任何矛盾,关系反而是最牢靠的。
以夸张的速度赶完一部高度商业化的剧本,卜子夏送了口气,右手箍着颈椎简单晃了晃头,酸胀迟滞的感觉落了不少。
又一年新夏之际,他朝窗外望去,扎眼的日头一错眼可升上来了。
动作僵硬地套上短袖,卜子夏一宿没睡,累的眼冒金星。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准备好的食材,一股脑扔进锅里,开始准备两人份的早饭。
在大脑刚刚冲完水的情况下,他比较偏好些程序化、不用思考的工作,不仅歇了脑子,活结了之后还能得到些额外收益,如此一举两得的事儿可是不好找。
“该起了。”掀开被子,一条腿跪在床沿,卜子夏俯身压住他的双唇,小声催着他起床,“再睡算旷工了。”
喘不上气,原航被他折腾醒了,干脆伸出双臂圈紧他的腰身,使力将他拖到床上。
吃完饭,卜子夏累的腿酸手软,还没坚持到卧室就瘫在沙发上睡沉了。
“你不去?!”梁育成越来越烦他这傻逼兄弟了,一年多的旧情算是白处了,“你咋这么大谱啊?万一得了啥奖你指望谁给你领?”
“顶多是个提名。”从兜里掏出盒烟,给自己嘴里塞一根,又给梁育成散了一根,垂眸把烟点上,卜子夏吐着烟气,口齿不清地补充道,“你自己也说了,原航有戏,咱俩难点儿。”
“跟着来呗。”梁育成惺惺作态,装着害羞,硬是想扯着卜子夏一起出国,“咱俩多少个月没交过心了,该度度蜜月了。”
“你他妈跟原航度去吧。”
“心里有落差了?”幸灾乐祸地问道,梁育成看的清楚,“你这屌脾气我还不知道么,真喜欢假喜欢都不重要,入不敷出了你早晚得跑。”
“跑不过嫂子。”
造谣中伤么不是,梁育成破口大骂,“放狗屁!你嫂子和我一见钟情,她跑也是跑着追我!要都跟你似的遇到点儿问题就溜,人类早灭绝了。”
除了恋家的编剧留守故土外,电影主创团队全部搭上飞机冲向国际舞台。
照旧伏案工作,堆成小山样的书籍摇摇欲坠,鼻梁上架着个平光镜,卜子夏潜心钻研,一看就是一天。
获得两个最佳男演员提名,最后直接拿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水晶球奖,最佳男演员奖的原航瞬间引爆国内市场,一时间风头无两。
飞速浏览屏幕上的短信内容,扬手扔了手机,卜子夏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不意外。
自己的最佳原创剧本奖提名他都懒得关注。就和发年终奖那天,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了你半天,悬念迭起,转手就把荣誉给别人了似的,全是虚的。东西没捧进手里,说再多也不过是个噱头,无关紧要的陪衬而已,没人记得住。
他非常擅长与自己相处,安静,省事。
快三十了,零零总总不过三次恋爱关系,更习惯孤身一人,因为他嫌麻烦。一旦陷入情感漩涡,为防溺水,双方你攀着我我拽着你的,累啊。对他这种自私透顶的人来说,一脚将人踹走,面无表情地瞧着另一人被漩涡搅碎,才是他最擅长的处理方法。
原航辗转于各大国际电影节,走红毯走得脚酸,回酒店还需要处理公司的杂事,疲态尽显。光阴消逝,几近一个月没得到充足的休息,即使如此,他也会坚持和卜子夏保持联络。
异地的感情很苦,可卜子夏不这么觉得。接到电话认真地回答几句,说的贴心,实际两人的话题一天比一天冷淡、疏离,但他还挺乐呵。
自原航远行,卜子夏如释重负地挺直了腰杆。随着二人空间相离,原航好似将他们之间的残垣败瓦掘了个干净,全部带走,一粒磨人的沙子也没有留下。
捂了这么久的双眼终于能睁开了。
背起自己的心血成果跑到集市上四处叫卖,同行竞争异常激烈,他悠闲等着,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因为他清楚自己货品的价值。来往行人不断,一缕晚风拂面,他坐在空旷的集市中央,竟无人问津。
卜子夏直接乐了,他弯腰扛上货物,打包回府。
心中的大石头落下,直接砸在了脚面上,皮开肉绽。卜子夏还挺乐观,既然结果都一样,那可以期待了,他期待原航能早日回来。
“今天不出门转转?”
“不了。”歪在沙发里懒散地看着书,手头还有一个本子,他没空出去晃荡。
夜半时分,他与原航相互依偎,分外安心。
揽着他身体,原航低声问道:“有心事?”
“还真没有。”卜子夏向来不藏心事,有问题就直说了,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拉倒。
以为他的第一篇故事早就脱手了,原航丝毫不怀疑他的职业素养,“剧组定了吗?”
“没。”
对话到此为止。
有些问题并不是原航造成的,也不是在相处过程中意外产生的,不成问题的问题那便不是“问题”。卜子夏习惯自己有事儿自己扛,再者说,做生意哪有给顾客添堵的?欠下个人情,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清,全是麻烦,不如自己咽了。
他们的感情好的不可思议,别说矛盾了,冷言冷语也难有一句。
一成不变的生活,格外稳定,原航却觉得痛苦。
话不投机,言不由衷,卜子夏眼中的热情未曾消退,原航每每渴望靠近,又会被同样一股热情推远。原航不懂,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一遍又一遍追问;卜子夏则哭笑不得,重复他们之间相安无事,完全算不明白原航口中的“痛苦”究竟从何而来。
世事总难一帆风顺,肮脏丑陋的名利场中,风雨欲来。
貌合神离了三年,这段“纯粹”的感情还是撑不住了。
卜子夏毫不留情,收手撤退。
“最后说一句,卜子夏承担不了任何风险。”毫不避讳地揭自己亲哥的老底。馨月语重心长地嘱咐原航,离这种自私的人远点,不仅赔了心力还搭了时间,惹一身伤,何必呢,“他过往所有的亲密关系都不长久。不论你俩谁出现问题,第一个收手的都是他。如果真到这么一天,听我的,别追了,放弃吧,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回头。”
是听进去了,但原航做不到。
矛盾还没机会消解,他相信他们之间定还留有余地。他用力抓紧卜子夏的手,低头恳求,数次尝试挽回。屡屡面对卜子夏的逃避与冷眼,他只觉得无望,最后只得苦笑地放开手,妥协了,“好,散了吧。”
三年后,卜子夏三十三。
他在几个月前接了个不费劲的工作。导演不二话,“删掉冗余对白,让步镜头语言”,为了对标香港盛极一时的旧武打时代,剧本仅为摄像效果服务,意思是把合理的情节框架搭好卜子夏就算结活儿了。
昔日不可一世的卜子夏压根不惜得接这种活。他有艺术追求,他要突破上限,他干这行可不是为了钱……现在转过头再想想自己年轻时说的傲慢十足的屁话,乐的都停不下来。
他脑子转得也快,再有追求也得先果腹,独善其身才是生活真谛。
男主角顾湛是新生代演员,年轻、外形条件极好、实力雄厚,才二十四岁,刚刚出道,还没来得及接受社会洗礼,是个老实孩子。顾湛很好说话,脑子直的很,听见弯弯绕的奉承和谦让反而会令他烦的不行。戏路非常宽,表演细致而深刻,几乎摸不到他的死角。
卜子夏摇头感慨,大时代来了,这年头简直一会儿一个天才。
虽说不用编排复杂的剧情,但卜子夏的职业精神再这儿搁着,该聊还是得聊。哪怕放不到作品里,和这样纯粹的人交个朋友也是不错。
“卜哥,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二愣子似的发言令卜子夏哭笑不得,“咱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看你戏长大的,不算早熟吗?”
“……行,你说算就算。”卜子夏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回答不了,你换个问题。”
“说真的。”从身后摸出几瓶好酒,献宝似的摆在桌上,顾湛还挺开心,“小时候能在街上的小卖店里反反复复观赏你写的电影、电视剧,一看就是一天,怎么都不腻,没想到长大之后当了演员后竟然还有机会跟你合作一次,”
这通表白情真意切,但听起来就是挺怪的。
“谢谢。”向他举杯,卜子夏仰头喝下,“日后你混出名堂,如果还有合作的心思,我义无反顾,给你好好写几本。”
“那就这么定了。”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了,顾湛替他满上,“都说你一言九鼎,咱这可是商量好了,你不能反悔。”
欣赏顾湛的实力,和他这份难能可贵的真诚,卜子夏笑着应下,“不反悔。”
没喝多久,顾湛接了通电话后匆匆离去,走前跟卜子夏反复道歉,他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让这傻小子赶紧回去上班。
数着面前的酒瓶,脚步不由自主地掉了个方向。来都来了,开都开了,这酒也不便宜。卜子夏硬把自己的腚按回椅面,然后装着腿抽筋,不愿挪窝。不可抗力,只能接着喝了。
酒不能喝杂,谁给传授的经验来着?
这辈子没喝醉过的卜子夏一歪一斜地滚到路沿,头一栽,断片儿了。
“哥,睁眼看看我。”馨月左右开弓扇着他的脸,非得把他扇醒不可,“喜欢喝是吧?你有几条命?要不是他妈有好心路人给你送医院来了,我明儿得找个盒装你!”
“小点儿声,头疼。”
“你胃出血,刚下手术台。”馨月越说越气,咬着发抖的嘴唇抡圆胳膊给了他一巴掌,“晚一个小时你就重新投胎了!”
“错了。”头痛欲裂,眼都睁不开,卜子夏艰难认错,“别打了。”
“幸好这通电话打给我了……”馨月抹着泪,哽咽地说着,“要是打给咱妈,她肯定又得心梗你信不信!你怎么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呢……”
三年前,卜妈在家里拖地的时候突发心梗,差点没救回来,卜子夏收到消息后立刻想办法把她转到了北京的医院才勉强拉回了她的命。父子俩轮流照顾了一整年,恰巧馨月留学归来,跟着照看了半年,卜妈的身体才恢复过来。
一说起这件事,卜子夏沉默了。
“我知道你难。”馨月拉着他的手,脸上全是泪,“都过去了。以后不管再难,我跟爸妈都陪着你呢,别再干傻事儿了。”
动作轻柔地抿掉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卜子夏低头道歉,“对不起。”
用湿毛巾蹭掉他脸上的灰尘,馨月紧了紧自己的手,轻声安抚,“过去了。”
馨月白天还得上班,没法二十四小时照看着卜子夏,又不想留这傻逼在医院独自养病,就想着给他请一位护工。卜子夏拒绝了,能跑能跳的没这么娇气。
“卜哥,对不起。”顾湛跑到病房诚恳道歉。
“你这歉道的……”卜子夏乐了,这也太实诚了,“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给你带了点据说能护胃保肝的东西。”指着床边包装高档的三大盒补品,顾湛略有尴尬地补了一句,“但我还是劝你别吃。谨遵医嘱,多喝水,这些东西你转手送别人也行。”
“……”
顾湛坐在床边陪着聊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我来啦!”馨月跳进病房,非常开心,她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有人来了?”
搬来把椅子,招呼她坐下歇歇,“嗯。”
“这么久没维护圈子里的关系,想不到还有人能念着你。”抠开保温桶,三层冒着热气的肉粥挨个摆在他面前,馨月有些小得意,“我自己学着做的,肯定好喝,你尝尝。”
寡淡的食物滑入咽喉,卜子夏伸手帮她顺了顺长发,笑着说道:“确实好喝。”
“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认真吃饭,卜子夏没什么兴致,“什么?”
“魏丘回来了!”欢呼雀跃地公布这一天大的好消息,小脸泛红,馨月是真高兴,“回来找你的。我也不想看魏丘吃你这傻逼的苦,但你现在需要陪伴,所以我直接把你的手机号、邮箱号、工作地址和家庭住址发给他了。”
“……”
“就这样,我走了。”收拾好餐盒,馨月扭身撤退,“明天下午我带他来看你,拜!”
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靠在床头,卜子夏腰疼、头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舒坦的,强撑着也要爬起来把这两天欠的书看完。
“哥!”馨月跳着进屋,太开心了,笑容怎么就藏不住呢,“我带魏丘来了!”
七年不见,魏丘又长高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看来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气场沉稳,已经不是卜子夏印象中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了。
“……你还真带他来了。”
“我随我哥,说到做到。”馨月点头哈腰把恩人请进屋,自己关门撤退,“你俩好好聊,我晚上再给你送饭。卜子夏你他妈想好了再开口,别上嘴脸啊!”
闹腾的妹子一溜烟跑了,卜子夏只好请他落座,“坐吧。”
“身体好点了?”
翻动书页,卜子夏随口回道:“嗯。”
依照约定,魏丘坐在床旁照看着他,神态自若,一言不发。
翻完最后一页,卜子夏累得睁不开眼,刚把书扔到床尾意外发现魏丘竟然还在这儿坐着,不声不响等了他两个小时。
“不是……”卜子夏有点想笑,“你不忙?留学留的好好的怎么想着回国了?”
“回来找你。”
这理由不成立啊,卜子夏笑着反问,“找我干什么?”
魏丘的语气颇为轻松,“追你。”
重新捡了本书,卜子夏权当没听见。他七年前做的很绝,就是为了斩断二人所有的后路,这傻小子宁愿把前程扔了也要回国找他,是真够疯的。他不理解这种举动,全是风险,轻易将自己的未来置换给一时兴起的情绪波动,脑子没烧到四十度压根干不出这事儿来。
他好心规劝,“回美国吧,一样的结果。”
巧了吗不是,魏丘也当听不见,“这句话你七年前说过了,想点新的。”
不想费时间抬杠,卜子夏冷了脸,“魏丘。”
声音温和,魏丘答道:“我在。”
“有意思吗?”
“有。”没憋住笑,了解他实则色厉内荏,魏丘已经对这副冷脸免疫了,“生气了?”
无奈地扯动唇角,没出声,卜子夏垂眸接着看书。
飞速抽走他手中的书,魏丘俯身瞧着他,笑着问道:“聊聊天?”
亲戚家不听人话的小屁孩儿似的,倒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招灾不惹祸,就是跟苍蝇一样围着你嗡嗡叫,顾念人情不能打不能骂的,闹心。
捻动自己发干的眼角,不以为意,卜子夏还算有耐心,“你请说。”
“我是真心的,我放不下你。”魏丘认真地注视着他,温和的笑着,“我读完博士后就回国了,现在在北京的高校任职,为了追求你。”
蹙起眉头,卜子夏瞬间来了火气,“你在用自己的沉默成本威胁我。”
魏丘笑着点头,尤为诚实,“对。”
“走吧。”
“我不会走了。”回国前便计算好了代价,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魏丘不会回头,“我不求你给我机会,只要你不逃避,我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