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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夕阳高悬,日头毒辣,五六点了还是又热又潮。昨天折腾得晚,今天开工也晚,食堂里的凉茶让打了个精光,一大半的工作人员抖落着上衣贪凉,几乎要中暑。
      揩了把汗,龚翼拿着剧本一通猛扇,揽着原航的肩头,朝着人群大喝,“收工!歇!”
      一如既往,这小孩儿真犟啊。龚翼扭头调侃他,“热了就说,多少年交情了,至于装?”
      原航忍俊不禁。
      用毛巾擦去发间的冷水,原航推开休息室的厚帘,蓦然扫见了屋子里的人影。
      “你雇的好员工提前把电闸拉了。”卜子夏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阅读着手中的资料,汗水晕湿了他的领口,“这鬼天儿就甭操节能减排的心了。”
      翻到最后一页,卜子夏缓慢起身,一滴晶莹的汗水还是从额间落了下去。他一个激灵,压着燥火将文件拍进原航的怀中,“不靠谱,否了吧。”
      随手将文件扔回桌面,原航的视线不离寸步,“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一只手掏着衣裤里的口袋,翻了半天总算摸出来个软趴趴的小东西。卜子夏低头回着消息,顺便伸手递给他,略抬腕子,“尝尝,路边大爷给的,寿糖。”
      那老爷子身体硬朗,应该也就六十出头。卜子夏回头打量着他,突然乐了,话里有话,“你跟他那岁数也差不了几年了。”
      右手抚上他的侧脸,触手温热,原航总算安心。
      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寸,完全下意识的举动。反应过来,卜子夏缓缓挪开视线,望向窗外,语气自然,“天黑了,先走。”
      垂头在他的唇边轻吻,原航先一步放手,“好。”
      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由得软了姿态,卜子夏莞尔,“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就坡下驴。”
      低头飞速攥紧他的嘴唇,原航拢起他的后脑,濡湿的呼吸长驱直入,扫过空腔,精准无比地勾住他瑟缩的舌尖。
      狭小的空间里水汽缭绕,两道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动情缱绻,听起来却并不和谐。
      引擎声响,“走了。”
      “来了。”最后抽了一口烟,暗夜里画出一线金红的流光,卜子夏的脚步一收一放,火苗瞬间枯萎。
      喝了口粥,卜子夏慢悠悠问了句,“李文那事儿呢?”
      简单阐述自己的作为,原航声音沉静,“没事儿了。”
      还是被他扛下来了。
      卜子夏登时觉得嘴里的粥苦的跟黄莲似的。
      还是那句话,他不怕给人添麻烦,就怕摆不平。原航已经放手去做了,他若在此时“好言相劝”,让原航就此收手,那更是傻逼行径。他绝不能辜负原航的牺牲,只能以自己浅薄的能力全力践行自己的诺言。
      右手捏着勺子刚要往嘴里送,他表情僵硬,勺子轻磕在碗沿,一声脆响。
      烫嘴。
      盈盈清风拂面,多日来流连忘返的水汽终于被气流泵空,一道识趣儿的冷空气南下,总算在夏中时节给工作人员带来了一丝惬意的清凉。
      蹲坐在墙边抽烟,卜子夏半垂眼帘,视线虚焦于晒蔫的草坪一角,一口接着一口。
      一个小黑点踉跄滚到他脚边,他用指腹一拨,黑点立刻抱成了球——是个小鼠妇。
      天儿干的毫无征兆,西瓜虫汲取不到空气中的氧分,濒临死亡。
      感知不到周围的危险,鼠妇缓缓展开肢足,开始在卜子夏圆润的甲床上卖力拧动身体。
      “夏哥——”止住脚步,曹缘盯着他的食指,上面还爬了个东西,“虫子?”
      “吃吗?”碾灭左手的香烟,卜子夏抬起右手,想逗这傻小子玩玩,“止泻消炎。”
      看的直膈应,曹缘嫌弃道:“生吃啊?”
      “磨碎了煮水。”又一拨弄,小鼠妇再次团成了球,卜子夏将它搁在地上,轻轻推到了隔壁阴凉潮湿的草堆里,“有事儿?”
      曹缘俯身坐在他身边,“看看你好了没。”
      搓掉手里的土,他笑了笑,“好了。”
      狐疑地打量着他,曹缘不咋信,“感觉你没啥精神,人都瘦一圈了。”
      “好了,真好了,骗你能发财?”卜子夏无奈地重复,嘴快磨秃噜皮了,还问,这小子真跟他老板一样犟。
      “不急了?”拉过他的手扣进自己的手心,曹缘侧头看着他,“住院前成天说自己工作量大,怎么又不动了?”
      “急。”任他牵着,卜子夏吁了口气。快一个月过去了,火烧屁股了肯定急啊,焦虑到成宿成宿睡不着觉,但手偏就是动不起来,“先急两天缓缓。”
      清楚他的不安另有缘由,曹缘欲言又止,“是不是因为……”
      贴靠着墙面,卜子夏合上双眼小憩,回握他的手晃了晃,“知道你聪明,别问了。”
      与原航大气深邃的五官截然不同的是,卜子夏的眉眼精致却丝毫不显锋利,鼻尖和唇角的弧度温润细腻,眉流的颜色淡黑,白皙、弱光泽度的皮肤透着凛冽的寒意,眼尾平缓勾尖,拒人千里,这才显得不近人情。
      “啧——”卜子夏好笑地睁开眼,“吓人。盯着看半天了,又添毛病了?”
      手掌一翻和他十指相扣,曹缘收回视线,“没。”
      “不过血了。”这愣子的五根手指跟木头棍似的,还使着蛮力,夹的生疼。卜子夏转两下手,没挣开,“一会儿坏死了,撒手。”
      刚一放开他的手,曹缘起身就走。
      “曹缘儿、哎!”卜子夏还没来得及提醒一声,就见他挂一屁股土跑远了。
      余光里影影绰绰,再看向脚下的光晕,知道是收工了,卜子夏拧紧手里的钢笔起身迎了上去。瞧见他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卜子夏看向他的腰,“又挂彩了?”
      掀开他上衣一角,一条粗肿、泛着血丝的印子在原航腰间横亘,看上去像是绳子磨的。
      “安全绳断了一根。”简单解释完,原航神色如常。剩下三米左右的安全绳勒进原航腰侧的皮肤,极速抽离,才留下了这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没有贸然碰他的伤口,卜子夏搀着他坐好,“处理没?”
      “忘了。”
      原航的腰腹没有丁点赘肉,肌肉线条俐落清晰,走线非常漂亮。
      沾满碘伏的棉球按在他腰侧,轻巧移动,抹完薄薄一层抗生素后将他的衣服一放,卜子夏低头收拾着杂物,“今儿几号了?”
      听他报完日期,卜子夏不慌不忙地落座,接受现实。夸下海口了,还是得干活。
      他最近焦躁不安,原航都看见了,“去散散心吧。”
      接受他的好意,卜子夏没表态,反而开玩笑道:“嫌我碍眼?”
      左右两难,工作遇到瓶颈的同时还承受着周遭闲言碎语的压力,卜子夏坐立难安,硬逼着自己坚守在他身旁,这些原航都清楚。
      “还有时间,别怕。”原航静静地望着他。七年过去了,对他的爱意有增无减,“我爱你。”
      “原航……”手心溢出一层冷汗,卜子夏哑然,“别说了,听着发怵。”
      不再言语,侧颈轻吮他干涩的嘴唇,原航接收到他微弱的回应,旋即搂紧他的腰背,贪婪地向前推进一步。
      今天暴雨倾盆,雷声阵阵,剧组开机连轴转到现在没怎么休息,三位导演直接拍板,决定临时休整一天,让诸位趁着周末去集市上转转。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下这么大雨上哪儿转啊?
      两根手指头不太听话的拧在半空,龚翼抻直食指往下一点,鼠标“咔哒”一声响,点出来了个会说话的窗口。手忙脚乱按了半天,一声不堪入耳的动静传来,龚翼气得面红耳赤。
      站后面欣赏了半天,卜子夏乐出了声,“这谁电脑?存货挺足。”
      龚翼一拍桌子走了,“先关了!”
      上前关闭误触的十几个页面,卜子夏立刻装起孙子,“下这么大雨您还剪片子呢?”
      不想被年轻一代落下,龚翼正专心学习着如何操作电脑,结果出尽了洋相。他语气不佳,阴着脸赶人,“没事儿赶紧滚。”
      “有事儿。”
      “有事儿也滚。”
      因着刚开拍便跟着倒组,他手面上的事有点多,这部戏的剧本攒到后期毛刺还是比较繁复的。三位导演应该是看着原航的面子没有过多催促,如此大度,他有身为编剧的专业和担当,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由着问题摆在那里。
      截在调度室门口咬死不挪窝,卜子夏今儿是解决问题来了。将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思路归纳总结,非要和龚翼辩个清楚。
      龚翼跟躲马蜂一样被撵着满屋乱跑,直言自己遭不住他这么执着,“哎呦,你别烦我!我都跟你磨平、揉碎分析俩小时了,这会儿就想回去喝杯茶歇歇。”
      低头在自己打卷的小本上记录着什么,他蹲在门口守着,说不明白谁也甭想出这个门。
      站原地瞪了会儿眼,龚翼没招了,探出手臂从密密麻麻的屏幕下方掏了两瓶白酒和两瓶小麦汁儿,招呼他过去,“喝酒不喝?”
      调度室严禁烟酒明火,这没个正形的导演还领头破坏管理制度。拧紧笔帽,卜子夏走到桌边坐好,“合着现场制片骂了半个月谁藏酒了,骂的是您啊。”
      “不喝就说不喝,提这干啥!”龚翼毫不心虚,用牙直接咬开瓶盖,“吨吨”喝了几大口。他哥俩好得揽过卜子夏的脖子,跟他小声说,“跟我说老实话,这部片子,你想得奖不想?”
      “你想不想?”卜子夏反问道。
      “那谁能不想!”龚翼也是个酒蒙子,贪嘴,连着又喝了几口,“‘功成名就’这四个字都被老祖宗刻碑上了,谁不为了那点儿名头你争我抢的。倒是这次,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你是个不错的编剧,但是啊,唯目的论会篡改你的思维模式。”龚翼拿了剧本又蹲了回来,“哗啦啦”翻到几场戏的镜头设定那页,指着上面的段落问道,“读读。”
      见他读罢,又翻了几部经典嘉禾系列、邵氏武侠等等的电影盘子,推进机器里,调到指定位置任由卜子夏鉴赏,“眼熟吗?”
      卜子夏反手拢着下半张脸,滑动着进度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反射出屏幕的泛光,声音发闷地说道:“我懂你什么意思。”
      “懂啊?”龚翼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说道,“自信点儿。沿袭老东西的传统是稳当,但没你的风格了,你说你如果真拿奖了,这奖到底是给谁的?老实说,跟你合作之前我还质疑过你小子这么年轻,从业十来年拿的这么多头衔到底是不是该你的。看完你四年前所有的作品之后我也想通了,你是个先锋,不是看坟的。”
      卜子夏瞳孔微缩,有些触动。
      “自信点儿,啊!没必要收敛你的才华,放手做。”
      卜子夏展开虎口,用食指和拇指分别擦了下眼角,又吸吸鼻子,“老板啊,还有酒没?”
      龚翼又弯腰从另一个角落里摸出来三四瓶啤酒递给他,爷儿俩蹲地上你一瓶我一瓶的就这么干上了。二人谈天说地,待卜子夏反应过来自己刚出院得悠着点儿喝的时候,已经两斤下肚了。
      前些天的空气湿度低出了冬天的干洌,阵风铲起街道两旁的尘土扑了行人一身,锹锹怼脸。
      事出反常,果然是暴雨的征兆。
      嘴里叼着哑火的烟,两手用力拧干衣摆的水分,最后吁了口白烟,卜子夏甩着手掌上的雨水掉头进了酒店大门。
      回屋飞速冲了个澡,简单拾掇三两件衣服朝包里一塞,在抽屉里调集了十几张散钱毛票,够数了。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身披雨幕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
      天刚亮,原航敲了敲隔壁屋的门板,等了几分钟,里面一片死寂,料想到他已经走了。
      一个多月前,原航自掏腰包,花了几近一个亿,搭建了公司第一个系统性的数字视效制作部门。请来维塔数码的特效总监亲自教学,从招募相关从业人员到采购软硬件设备,原航全程紧盯。
      九八年香港先涛数码的粒子渲染特效令观众大呼惊艳,紧接着零一年周星驰导演的功夫足球,给了观众太多惊喜和向往。
      技术落后、理念迟滞,上个世纪终结者、指环王与星球大战这种瑰丽的奇幻、科幻类类型电影,在从前是内地电影从业人员想都不敢想的。经济上行时期的中国,观众给予了这些新奇玩意儿无穷的包容和期待。他相信,内地电影市场急需这些极富想象力和可能性的前沿技术,来充实电影艺术作为商品载体的体量。
      这道门槛,将由他来踩碎。
      和这部电影创作团队交涉数天,决定将这部电影作为第一块磨刀石。
      这一念头从天马行空的雏形到稳扎稳打落实,卜子夏出了不少脑力和心力,也主动接过了部分费时间费精力的杂活儿。在如此多质疑和问责声中,也只有他一直站在原航背后,无条件支持和拥护着原航的所有决定。
      “别叨叨了。”多大点儿事,卜子夏嫌他婆妈,“我一分钱没出可担不起你这声谢。”
      替他打理完多数琐事,卜子夏竟直接不告而别。
      原航心底一空。
      卜子夏这一走便是三个多月,没有留一通电话哪怕一封短信,大有一去不回的迹象。
      凛冬将至。
      ——
      蜗居在县政府招待所里赶了五天手面上的剧本,拢共吃了四顿饭,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烟倒是没少抽,一天一包的硬扛。熬到最后,卜子夏兜里的现钱仅够交第五天的房费,只得无奈退房。
      饿得头晕眼花,他实在是没辙了,蹭老乡拉菜的柴油货车一路赶到了刘瑞的住处。老乡看他又干又瘦的像只瘟鸡,临行前还给他分了点南瓜和玉米。
      刘瑞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拖的那一编织袋蔬菜,“先进屋。”
      不见外地进了门,卜子夏真诚道谢,“叨扰了。”
      “来交差来了?”刘瑞款款落座,很是儒雅。瞥见他书包里那一厚摞打着褶皱的文件,刘瑞伸手,“拿来我看看。”
      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卜子夏尴尬地笑了笑,“这是龚导的本子,您的我还没写。”
      把荤菜推到他面前,刘瑞心里跟明镜似的,“写不出来?”
      水平就到这儿了,他实话实说,“写不出来。”
      刘瑞本就在刻意刁难,但卜子夏没有随手写个小垃圾敷衍他,还算是有些操守。他扶膝起身,“那就这样吧?”
      “别介——”死死攀住刘瑞的手,卜子夏有自己的野望,不可能善罢甘休,“再商量商量。我知道您内定好人选了,电影没立项,您也不急,再给我点儿时间,损失我来补……”
      “小航让你来的?”
      “跟原航没关系……”卜子夏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收回前言,“有关系。我相信他,我也清楚您的实力,我来不是为了跟您商量,是通知您一声,您只能选我。”
      刘瑞坐回原位,仍旧和颜悦色,“你当初说你有私心?”
      “对。”被脑子里的小本生意搞昏了头,卜子夏险些忘了自己从业的初衷是什么,“我不说假话。我一开始确实是冲着您的名声来的,想借花献佛,给原航搏一个影帝的位子,好把人情窟窿填上一小部分。”
      “是我错了。”话说的真挚,卜子夏羞赧地低下头,“是我错了。原航不缺这么个名声,我缺,悖离创作理念,是我让他失望了。所以,您给我点儿时间,算我不要脸了,您当初同意赴约证明您相信原航,原航信任我,我不会驳了他的心意,只求您再给我点儿时间。”
      听他滔滔不绝说完了一大段,刘瑞颔首,“行。”
      闻言,卜子夏喜上眉梢,“真的?咱这可是说好了。”
      道德包袱一重,就会陷入杀鸡取卵的死循环。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刘瑞了解卜子夏脑子里的弯弯绕,给他留了些余地,“两个月后联系我,看你还想不想接。”
      卜子夏欠身,郑重地握起他的手,心内感激不尽,“一定。”
      逃离了钢筋森林,夜晚的天空月明星稀,透亮得仿似能映照出背后绵延的山水,卜子夏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用裸眼去切实观测这片星空了。
      一贫如洗流浪了七八天,他分文不剩,在刘瑞充满文学风情的小院里多待了两天,填饱肚子后再次挎好包袱上路。走前腆着脸问刘瑞借了五百块钱,要不连省都出不去。
      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红票,刘瑞没好气地拍到他手里,“想着还。”
      省着点花够活一个多月了,塞进里兜,卜子夏涕泗横流,“再说,您记着联系我。”
      操起方言笑骂他几句,刘瑞扭头回了屋。
      ——
      这部电影拍到一半了,内嵌的音乐元素还没找到合适的从业人员去跟进。原航的时间有限,抓住拍摄工作日夜颠倒的空档,在白天坐飞机赶回了北京,将这事儿彻底拍板。
      “……原航老师。”张擎畏首畏尾地握住原航的手,脸上残留了个不痛不痒的巴掌印,想是被经纪人连打带骂赶过来的。手面攒着一堆工作,满腹才华还不如喂路边的流浪狗,至少它愁生计能干活。
      原航握上他手的,招呼不显客套。
      打了个哆嗦,张擎日常欺软怕硬,一见原航莫名萎了,“有事儿您说,有事儿您说……”
      简述制作方的合作意向,希望彼此能精诚相待,共谋共赢。
      正是因为创作团队对成品的质量要求高,原航才会主动出面,将项目全权交给目前风头正盛的张擎去做。这孩子的审美是其一,人脉是其二。若能促成这次合作,以张擎“吹毛求疵”的职业素养与蓬勃野心,哪怕不是他亲自操刀的作品,他为了尽善尽美也会广纳能人贤才,追求卓越。
      但这大傻个儿鼻孔朝天,一般人还真请不动他。
      “这部电影的音乐,团队想全部交给你。”
      张擎懵了,“都给我?”
      “对。”原航解释道,“同时借你的手将部分工作‘外包’,成品的内容和形式由你把控。”
      “这样啊。”张擎摸了摸下巴,没有额外情绪,心里直嫌工作量太大。他是个懒蛋,乐意闲不乐意苦,拿来桌面上的文件随便翻着,想打个哈哈应付过去,“我手头的工作多……”
      翻到第二页,他瞥到了上面打头的醒目大字,直接变脸,一拍大腿,“害,还真是卜哥写的,你早说啊!来来来签合同。”
      “还有件事儿想请你帮忙。”
      “啊?”张擎正忙着翻本子,闻言赶忙合上文件,正襟危坐地问道,“您说您说。”
      ——
      火车上奋笔疾书了十来个点儿,卜子夏累的头晕眼花。
      当日和龚翼促膝长谈,确实给心浮气躁的他灌输了些许鲜红的动力,但也仅限于眼前,真正拿起笔撰写刘瑞的本子时,他还是泄了气。
      倒了三班火车赶到亲师父家中,想借恩师高东岭的眼光给自己谋条生路。
      “师父,我自己开门进来了。”将背包一撂,卜子夏瘫坐在沙发上长吁一口气,还是家好。
      以为家里进贼了,高东岭握着毛笔从书房冲了出来,浓黑的墨散了一地。瞧见不肖徒,他瞪圆了眼,“你咋开的门?你他妈哪儿来的钥匙?”
      坐了两天的硬卧,卜子夏这会儿浑身疼。用手给自己扇着风,他口干舌燥,抿掉脑门的汗,“师父,帮我倒杯水。别加茶叶,刮嗓子,这两天上火。”
      拎起茶瓶给他倒了杯温水,高东岭眼疾手快夺过他腰间别的钥匙串,将其中两把扯下来扔了,庆幸自己宝刀未老。
      “我那儿还有一串。”吹散被子里的热气,卜子夏喝了一口,“抢吧。”
      干站着和他大眼瞪小眼,高东岭气的够呛,“来给我养老来了?”
      “我不开口让您养着我就不错了。”
      怀璧其罪,自己最有才华的大徒弟偏不得善终,高东岭如何不恨!卜子夏性情倨傲,拒绝了他所有的经济援助,债还了四年仍不见起色,他除了心疼别无他法。
      “咋了?”高东岭坐在他旁边,“工作出问题了?”
      “算是。”卜子夏幽幽叹了口气,嘴边挑起疲惫的笑意,“哎,师父,您几年前跟龚导说过我官司的事儿?”
      瞬间别扭起来,高东岭向来羞于表达这些细腻的情感,认得不干脆,“是说过,咋了。”
      “一帮人听见了,您不怕?”
      “我说他妈实话我怕蛋!”一脚踢在大徒弟腿上,高东岭拧起脸,扬声开骂,“看你这窝囊样儿,滚滚滚!”
      “哎!”拍掉裤腿上的印子,卜子夏拉过师父的手,试探性地问道,“您说有没有可能,我说可能,我在退休前给自己收一座3A的铜锤?”
      “有可能。”高东岭假笑着点头,“人亲自给你送家来,再当面给你磕俩响头。”
      “有刘瑞呢?”
      斜他一眼,高东岭嗤笑道:“那顺道再给刘瑞磕俩。”
      “我跟您说认真的。”
      “那我也给你说认真的。”高东岭直接摇头断了他的念想,“收不了。”
      “啊……”卜子夏笑了笑,怅然若失。
      “早年那清高样儿全装的?”高东岭咋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徒弟,怕了拍他的肩头,“你向来不在乎奖不奖的,咋现在突然又想了?”
      “贱。”
      “确实贱。”高东岭点头赞同,刚想接着说什么,防盗门突然响了两下,“我去开门,你自己好好想想。”
      “老闫!”高东岭大笑一声,直接张开双臂抱了上去,“你咋来了?”
      高东岭和闫玉明当年是同期的大学同学,铁的不得了。俩人毕业后一个专耕电影、一个钻研电视剧,各有各的发展。高东岭写的第一部电影放映时,他得意洋洋的找来闫玉明的电视剧,硬要两相比较一番,结果却是愈发自惭形秽。
      闫玉明的编写的剧本十分朴实,没有华丽高深的台词,却能显得这般大气磅礴、荡气回肠;自己的本子空有躯壳,内里空空荡荡,意境寡淡而乏味。
      “艺术切忌浮躁。”
      高东岭从此沉下心来刻苦钻研,方才小得成就。虽然还是喜欢暗地里跟闫玉明较劲,但良性竞争,多多益善。两人互相是对方一生的知己、挚友。
      “闫老师!”卜子夏直接迎了上去,略作打量,见他依旧硬朗结实便拥了上去,“您最近怎么样?师母和小雅呢?”
      闫玉明彻底退休,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偶尔来串串门,早就不愿想工作的事儿了。
      他进门第一眼先看到了卜子夏。他喜欢这个小辈,才华横溢,前途无量,一张嘴成日里跑火车,但做事踏实。四年前的事他同样感到不忿,可惜能力有限。电影市场早已翻了天,他虽有名望,说话却无足轻重,无法为卜子夏谋得哪怕片刻的公正。眼见自己奉献半生的行当再无底线可言,日日遭铜臭侵蚀,他如何甘心?
      闫玉明笑着回抱着他,“都好都好,你瘦了啊。”
      “最近忙了点儿。”
      久别重逢,三人坐在餐桌上喝起了酒。
      “就为这事儿?”听完卜子夏的苦闷,闫玉明喝了杯酒,摇头笑道,“你师父忙活大半辈子挣得名头也没你多,这还不够?”
      高东岭听完直接挂脸。
      过去没追求过,今天也没想过。卜子夏自己拿不到,至少要给原航拼个位置,“您也觉得没可能?”
      “对你来说拿奖也简单。”闫玉明清楚这个小辈的能力,卜子夏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连他都时常自愧不如,“学习、模仿。拍他们想看的,能读懂的,能接受的。”
      民族,作为一个国家的想象社群,为了与世界接轨,攫取国际舆论的同情与托举,情愿篡改自身的意识形态以及对本土文化的认同,只为主动迎合西方中心主义对东方浪漫主义式的臆想,岂非倒行逆施、舍本逐末?
      西方电影工业实践百年的大框架被电影从业者大卸八块,这处填一点,那处贴一些,缝缝补补又能拼凑出来一部经典的、蕴含东方政治寓言和民俗风情的“西方故事”,与国际观众在意识层面达成一种极富“既视感”的精神共识。
      诸多“伤痕文学”里对苦难的所谓解构,不过是一出忙于奉承西式价值观念的媚俗小品,是对百十年来欧美文学符号的注释或复现而已。
      将自身对立,任由“他者凝视”,以他者视野构建自我认同,进而自我规训,何其悲哀!
      可在无穷的商业利益和名誉声量面前,却鲜少有人能抵御这乱人心智的诱惑。
      如梦初醒,卜子夏面上的血色尽退,唇角不规则跳动,笑得牵强,“还是您厉害啊……”
      闫玉明的话撕开了他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一直将自己视作原航的同路人。事业全面崩盘四年之久,他复又在原航身上找到了自我认同,找到了自己遗失的尊严和底气,以为他们在做着同样的事——为中国的电影艺术正本清源,原来他一早就走歪了。
      这条第七艺术修正主义的歧路被他厌弃了小半辈子,如今无意向脚下一看,这竟是他来时的路。他相信原航早已发现了他的不堪,却还是不计前嫌地给他铺设起数条坦途,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摆正自己的方向,重新出发。
      时至今日他方才悔悟,会不会已经太晚了……
      他果然还是让原航失望了。
      卜子夏突然闭紧双眼,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抬手盖着半张脸,他喉头一滚,咽下胸口厉声咆哮的酸涩,缓缓吐了口灼热的血气。
      扶着桌面起身,他身形一震,仓皇别过头去,遮去眼底的红霜,“那什么、我先去……”
      眼看着他匆忙走远,两位长辈彼此注视,齐齐笑了,笑中皆是无奈和心酸。
      站在小阳台上抽了根烟,指节泛白,强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卜子夏重回桌前,一派自然的神情,接着和两位恩师把酒言欢,侃侃而谈,共叙美好愿景。
      第二天一大早,卜子夏洗了把脸便收拾行李出发,不再逗留。
      高东岭料到他会走,起了个大早在门口蹲他,塞给他一叠现钱,“拿着吧,散散心再说别的。甭想不开跳火车,不好捞。”
      蹲坐在门前哭笑不得地提好鞋跟,卜子夏收好这沓钱,头也不回,“不还了啊!”
      ——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今年的秋季特怪——“华西秋雨,蜀犬吠日”,华西地区本应阴雨连绵,不见晴日,明明入秋半月了,如今却反常的艳阳高照,酷热难耐。据世界气象组织所说,受全球变暖影响,今年的气候异常属于正常现象,往后类似的情况怕是会趋于常态化。
      这部电影的定位是商业电影。
      接手这一项目之前原航便拟定了计划,即“走回头路,令武侠这一类型电影回归传统”。
      二十世纪,武侠电影因其文化的独特性成功在国际市场中获得一席之地。
      武侠片在展现中国武术之美的同时,弘扬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一脉相承的侠义精神。
      中国电影工业化进程卓著,数字技术应用日益纯熟,武侠片此等视觉奇观电影自然应按需突显出其视听语言的极致美感,浓墨重彩、衣袂纷飞、剑锋颤鸣,一招一式间将武术之美呈现的淋漓尽致,观赏性可谓空前绝后。
      纠结繁复的风花雪月和现代化的故事编排将快意恩仇、惩恶扬善的江湖生活取而代之,传统武侠中的英雄主义叙事被笼统、多线索下的个人主义革新,“偶像化”的角色成为了一个个消费符号,在这场“唯美”、“浪漫”的江湖梦中,却再不见江湖的影子。
      这套新世纪武侠电影的审美理念陈陈相因,在顺应消费潮流的过程中逐渐遗失其对主题的诠释和思考。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技术水平的上升令传统武侠的艺术性得以发扬光大,电影中的人文关怀却再无人问津。
      传统武侠片叙事中所强调的家国大义与民族气节被视觉元素、消费元素消解,侠义精神的历史渊源出现断档,民族性被话题性彻底踢出了局。
      对忠义的信仰,流变为了个体欲望的宣泄和释放,东方的侠文化应何去何从?
      民族情感与民族文化不应为了迎合国际市场而就此自我放逐。
      中国电影中后殖民主义的文化特征究竟几时才能得以剥离和肃清?
      为了最大程度上平衡这部片子的商业性与艺术性,原航特地请来了三位“固执守旧”的老辈子导演,并将剧本改编整合这一艰巨性任务交给了卜子夏。原航了解卜子夏的创作理念,在某些方面,他的“封建”程度尤甚。
      中国的数字技术水平尚且稚嫩羸弱,与好莱坞和日本的电影工业相比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多数特效场面仍由海外代工。原航将数字技术应用到这部电影并非为了喧宾夺主,而是使数字特效制作工作正式收归“国有”。
      向全球开放意识形态阵地就意味着污染和侵略。技术和市场得以增进、拓展的同时,电影叙事中本民族文化的主体性和话语权会受到霸权主义的重创。
      融合的同时,依然需要持续性的革/命与实践。
      中国电影工业化的这条路再如何崎岖,原航也势必要走上一走。
      脚边堆着小山样的书籍资料,精简地说完自己近期来的想法和思路,卜子夏缓缓吐出口白烟,拇指轻弹滤嘴,“您觉着呢?”
      电话那头的龚翼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脑子终于清醒了?”
      “醒了。”唇角拉出一条轻盈的弧度,卜子夏淡笑着吸了口烟,“其余的都跟原航商量好了?有需要整改的您随时吩咐,我积极配合。”
      戴着眼镜浏览屏幕上的内容,龚翼滚动鼠标滑轮仔细斟酌,又给了些意见,让他自己定夺,“好容易破壳儿了,让你发挥发挥。抓紧啊,过两天该开始赶文戏了。”
      “得嘞。”挂了电话,两下扇开纸面上的烟灰,卜子夏埋头继续。
      简洁明了、逻辑严密,字里行间充斥着自己对于卜子夏在脚本中有关大主题的提炼与思辨,以及价值取向的认可和赞赏。人挺含蓄,没留署名,一个月来卜子夏联系过的主创人员四只手也数不过来,但这封邮件他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谁发的。
      读完电子邮件,他关上电脑,动作大开大合地伸了个懒腰,仰躺在床铺上昏睡了过去。
      无休无止地工作了四十来天,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卜子夏反倒越熬越精神。
      委托邮政公司把他从多方汇集而来的那堆珍贵档案资料邮回了片场,他交完最后一稿,再次挎起行囊,启程出发。
      ——
      「走钢索的人,不害怕牺牲。往前是解脱,后退是自由,我应不应该回头。风吹痛我的双眼,我看不清楚。我平衡不了,躲在我心里的苦。」
      md里放着李泉的歌,磁带机械性地转动着,他闭上眼,惬意地吐出口白烟,「往前是冷漠,后退是寂寞,干脆我坠落,回忆在左手,未来在右手,谁又会同情我。」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昭然若揭。
      在郊地的巨石上用力碾灭烟头,卜子夏打理好衣裳,准备出发回北京。
      “哎!那女的!给你这烟头捡走!”当地路过的村民操起方言大骂。
      被洪亮的骂声一震,卜子夏哭笑不得地掉头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向老乡道完歉后再次正式踏上征途。
      头发长的比常人快的多,怕象征着“思绪”的黑发被一剪没,他整三个月没打理过。今时长发越肩,一副流浪文青的作派,离远点儿看确实雌雄莫辨,也不怪老乡猜错。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祖国南方一路北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老巢。
      习惯了烟雨江南温顺的柔风,脚尖刚一落地,卜子夏冻得瑟瑟发抖。
      北方冷冽的寒风趁他手指发僵,一计趁其不备勾走了他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他拖着行李火急火燎追了几步,盯着那几张随风而去的毛票前赴后继地扎进火车轨道,只得认栽。
      回家扔下行李,简单冲了个澡,卜子夏裹起大衣赶赴魏丘就职的大学。
      近日来魏丘忙着替出差的同僚代课。夹着教案往回走的途中,他瞧见自己办公室门口站了个探头探脑的人影,以为学生有事儿,刚想开口询问。
      卜子夏后撤一步,掏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余光里瞥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靠……”胸口被这小子撞的生疼,卜子夏死命托起他的下巴,连忙抱紧他的肩背,笑着搓了搓,“走廊上不止咱俩,冷静冷静。”
      魏丘将他推搡到无人拐角,垂头用力碾磨着卜子夏嘴唇,两条手臂紧锢着他的身体,滚烫的舌尖用力在他口中翻搅。
      几个月没见,魏丘想他想的发疯。
      舌根又麻又疼,卜子夏抿掉嘴角的水痕,被他盯的一阵阵发毛,“等你下班了再……”
      魏丘出声打断,“回家?”
      闷声笑了会儿,卜子夏的话还没说出口,直接被猴急的魏丘打包押送上了车。
      下班晚高峰的大堵车也没能浇灭魏丘的热情。
      一脚踢上家门,手掌扯开他的大衣,沿着卜子夏曲线优美的背脊一路刮了上去,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混/乱/急/切的呼吸声在他的颈侧压缩,格外吵嚷。
      魏丘尖利的牙齿一不小心磕上了他的肩头,不分轻重的力道激的卜子夏直哆嗦。
      纱窗被一阵过堂风掀开,重重砸向墙体,沉闷的金属声响,震耳欲聋。
      屋内亮如白昼,黑亮的齐肩长发铺散在床上,他眉头轻皱,双眼紧闭。坐了两天火车,估计是操劳狠了,神志不清地说起了梦话。
      停下动作,魏丘侧过头捕捉他每一声细小的呓语,耳朵恨不得杵他嘴里。
      “又跟空气说悄悄话呢?”魏丘非得加入,硬携起他的手臂,巴巴地挤着他,“我也听。”
      “那你听空气说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卜子夏叼起送上门的耳垂,轻轻一错,“总算完了?”
      “早得很。”魏丘不满意地咋舌,“话说一半儿就打击我的热情。”
      安生躺好,卜子夏悉听尊便,“得,我配合。”
      “吃什么了?”魏丘替他捏着腿,一拧他的腰侧,“嘴里一股子苦味儿。”
      “黄连水。”肌肉酸胀难忍,卜子夏拧起眉,“困得睁不开眼,怕坐过站。”
      “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知道你在上课。”他轻转动脖子,气息松弛下来,“怕打扰你。”
      闲拉着家常,从下午说到晚上,俩人太久没见,聊什么都觉得有趣儿。
      奔波了太多天,卜子夏的呼吸趋于平缓,乏力地合上眼,缩在床里侧一动不动。
      有韧性的黑发在手指缠绕数圈,用拇指夹住,刚松手便即刻四散开来。魏丘转动手指,再次绕起他的长发,松开,绕起,松开,玩到中途还莫名乐出了声。
      “好玩儿?”
      魏丘乐个没完,扯来他的胳膊,一条腿勾住他的小腿,“好玩儿。”
      懒得睁眼,卜子夏顺势将胳膊搭在他身上,“给你剪一绺?”
      摸了摸他肩头肿起来的牙印,他意/乱/情/迷的模样倏然闪过魏丘的脑海。
      和他拉开距离,卜子夏慢悠悠睁眼,活力减了大半,“跑了。”
      魏丘看看自己,又看看他,“累了?”
      卜子夏腾出一只手,浅叹口气,“累不累的也不归我判断,躺好吧。”
      时针走到数字8,棘轮一转,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咯哒”的脆响。
      “想你了。”魏丘托着他的后脑,辗转厮磨着他的嘴唇。抓来他的手腕捂在自己心口,“听听,敲莫斯码呢,说离不开你。”
      卜子夏昏昏欲睡,抚摸他的胸口,有气无力地应和,“听见了,我也想你。”
      细致地拨开黏在他颈间发丝,魏丘看着他,扬起唇角,“我爱你。”
      对上他的嘴唇,轻吮几下,卜子夏捞过他的腕子按在自己胸口,能清楚感受到胸腔中热烈鼓动的心脏,“换你听听?”
      手掌贴上他温凉的皮肤,魏丘心疼地按着,“又瘦了。”
      闭着眼笑了笑,卜子夏搂上的腰,“歇会儿,醒了给你做饭。”
      (我这暴脾气,这段有他妈啥问题?他妈瘦了数数肋条骨就几把能锁我三次,草木皆兵是吧。亲不让亲摸不让摸改的够隐晦了还想咋,操蛋。)
      扑鼻的菜香抱作两团联手堵住魏丘的鼻孔,好梦里的魏丘身子忽然一抖,翻身坐起,两只手在黑暗中来回摸索,以为卜子夏真跑了。
      “醒了?”拍开墙上的灯,卜子夏站在门口催他吃饭,“菜马上就凉。”
      蹬上睡裤追随他的脚步,魏丘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这孩子真黏糊啊。
      魏丘松开他的右手,绕下桌面牵起他的左手,反正不管咋就得摸着卜子夏身体的一部分,要不就吃不下饭。
      捏着他的指节,魏丘吃了口菜,“压力小点儿了?”
      “小的多了,多亏你。”
      三个月来卜子夏在全国各地颠沛流离,魏丘工作忙也没法陪他,最多每天打几通电话宽慰他的情绪,“真的?”
      “真的。”
      魏丘是他压抑工作和动荡生活之间唯一的安身之所。每每焦虑到难以入睡的地步,魏丘一通恰到好处的电话总能令他顺利喘动下一口气。
      傻乐半天,魏丘探头亲了亲他的嘴角,“那你说两句腻歪的,我听听。”
      “喜欢你,想你。”跟这傻小子一个年纪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句腻味话。卜子夏放下筷子,乐出了声,“现在水平就这样了,凑合听。我学几天,回头给你写篇儿情书寄回来。”
      “你不编剧吗?”魏丘不满意,硬勾住他的后颈,“这点儿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
      魏丘挠着他腰眼儿上的痒痒肉,卜子夏挣扎不开,笑得发抖。
      手脚并用将他锁在怀里,打算亲自做个示范。魏丘撩开他的黑发,低头轻吻他的颈窝,情意绵绵,“卜子夏,我爱你,我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
      心脏骤然狂跳,跳的直疼。
      回抱着他的肩阔,卜子夏缓缓合上了眼。
      代完这周的最后一堂课,魏丘正翻着教案给学生们留作业,无意间抬眼,蓦然发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了个人,正执笔做着笔记。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形,还以为自己散光加重看重影了。
      学生们发觉他说一半停了,纷纷抬头看着他。
      捻动笔尖,教室里寂静一片,卜子夏跟着看了过去。
      还真不是虚影。
      嘴角上扬,魏丘念起相关内容接着布置作业。
      魏丘表情严肃地翻着他的笔记。卜子夏口口声声说自己听不懂,但身为文字工作者,提纲挈领的绝活较之上专业课的青涩学生要强上许多。
      两人的职业风马牛不相及,隔阂深重,卜子夏却始终用着自己的方式支持他的事业和追求。自数年前相识,他的每一步路都有卜子夏的付出,物质上的、精神上的,与他有关的,卜子夏从不缺席。
      不在乎那时的卜子夏是否真的心猿意马、另有所图,人心难测,魏丘既然得到了就不会再深究。
      “别走了。”将那几页纸叠好塞进自己兜里,魏丘缠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以前不敢说是怕你嫌我矫情,个把月才能见上几天,我是受不了了。”
      “说完了。”魏丘不会留他,只是太想他了,“你不说两句?”
      “马上又该过年了。”卜子夏摸了摸他的脸,笑着问道,“跟我回家看看?”
      “操……”魏丘咬牙切齿,向前一拱蹭掉自己眼角的水痕,撒娇似的,“比我会说。”
      “回吗?”
      魏丘的回应渗满了笑意,“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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