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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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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存在主义者在为一个懦夫画像时,他写得这人是对自己的懦弱行为负责的。
他并不是因为有一个懦弱的心,或者懦弱的肺,或者懦弱的大脑,而变得懦弱的;他并不是通过自己的生理机体而变成这样的;他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通过自己的行动成为一个懦夫的。
……
而存在主义者却说,是懦夫把自己变成懦夫,是英雄把自己变成英雄;而且这种可能性是永远存在的,即懦夫可以振作起来,不再成为懦夫,而英雄也可以不再成为英雄。要紧的是整个承担责任,而不是通过某一特殊事例或者某一特殊行动就作为你的全部。
我们说存在先于本质的意思指什么呢?意思就是说首先有人,人碰上自己,在世界上涌现出来——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让-保罗·萨特 (Jean-Paul Sartre)
连珠炮似的三连诘问,堵得原航哑口无言。
原航何尝不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直到今天。
十三年前,他倾尽全部身家、人脉关系,“挂靠”北影制片厂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
可“红帽子”一戴,想彻底摆脱国资限制实现私营化却难如登天。
历经一系列周密的部署,从资产回流、明确公司产权、分步回购股权、资源整合,到实现真正意义上与国资彻底切割、夺回公司控制权,他与一众合伙人从中斡旋了七年之久。
直到今天,大局已定,他仍在为厘清公司产权等历史遗留问题而疲于奔命的同时,旨在为自己旗下两家公司上市做前期筹备工作,只等政策落地。
商无官不安,官无商不富。
他与系统是彼此寄生、共存共荣的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被体制驯化,初心虽未改,却不可免俗地沾染了世俗的污秽。
权力会将人异化。他非贤者,能脚尖不转地点在自己的路上已经难如登天,在制度的大框架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改变不了什么。
倘若卜子夏尚且留有一丝清明,他的答案或许殊途同归。
路是他自己选的,一早便洞见名利场中的吊诡,沦落到今天,他绝不后悔。
有舍才有得的可能,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畸形的功名在手,他同样心满意足。双全法安能得?追求所在,有此成就足矣。
卜子夏的圈子太小,能力和眼光极其有限,与原航所处的高度天差地别,仍能体察到他的难处。故而对他始终存有希冀,却从不强求。
曹缘还小,其中的关窍和博弈他自然不懂,只顾着为卜子夏喊冤,“大老板,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帮帮夏哥?”
“混蛋玩意儿!”送完那群人,尤天宇一推开门,听到这段话眉毛都起飞了。一脚重重踹在这吃里扒外的大傻逼屁股上,力道之大,毫不留情,“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瞪着眼睛抬杠,曹缘不服,“咋不是!”
“你他妈成天夏哥夏哥的,考虑过原航了吗?咋了,就因为原航有钱、有脸、有权,他就该死?他就活该替你夏哥蹚这火吗?!”尤天宇厉声呵斥,“原航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这一路过来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精力,丢了多少东西,你他妈瞳仁散了,装瞎?”
劈头盖脸一顿骂,曹缘终于住了口,结合自己的见闻努力消化完尤天宇的声音,低头诚恳向原航道歉,“大老板,我错了。”
原航没生气,揽紧卜子夏的身体快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先去医院。”
“滚去前面开车!”混说屁话还敢等人伺候?尤天宇扬手狠狠兜了曹缘一巴掌,眸光凌厉,警告他最好把嘴闭严实了,“再敢说他妈一句混账话,小心我抽你!”
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片面,曹缘自知理亏。捂着后脑窜进驾驶位,钥匙一转便一脚油门冲了出去。顾念原航身体还未康复,他忧心道:“大老板,小心旧伤,让二老板……”
不等他说完尤天宇立刻左移,离原航八丈远,一脸嫌恶,“……你敢把人撇给我试试。”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呼吸抑制,卜子夏的状态急转直下。原航颤抖着托起他的后脑,心内愈发不安,脑海中残存的恐惧再次爆发,声音翻起惊涛骇浪,“再开快点儿……”
“至于吗?”卜子夏的死活与他何干?大惊小怪。尤天宇靠着椅背,悠然合上双眼,浑不在意地说道,“酒精中毒而已,洗洗胃、挂挂点滴就差不多了。”
“冷血。”黑色商务车于午夜的道路上狂奔,曹缘把持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嘴上还不忘嘲讽尤天宇的冷漠。
“闭上你的狗嘴吧!”尤天宇不耐烦地踢向驾驶座椅。这猪圈里日日挨鞭子的多了去了,若是每个人都同情一遍,心掰成微粒都不够分的。
指腹触及的皮肤几乎没了温度,原航弓身拥紧怀中单薄的身体,无措地抚上他的脸颊,手掌微弱颤动。周遭的声音早已从原航的耳边淡去,抖着手轻拨开他的眼皮,原航甚至能看到那微微扩散的棕色瞳仁中挥舞着镰刀的倒影。
原航低吼一声,“再快点儿——”
收起无所顾忌的态度,尤天宇坐直了身体,主动抚上他的脊背,神色复杂地开口道,“……小航,没事儿,别怕。”
二十分钟的路程被硬生生压缩到八分钟,曹缘给足了油门,眨眼间赶到目的地。
将正欲下车的原航堵在车里,双手接过他怀里生死不明的人,尤天宇郑重许诺,“交给我吧,放心。”
兵分两路,手续和费用需要有人负责。曹缘“嗷”一嗓子跟着跳下了车,“刚才话说的草率,您日后可以随时找我算账。交给我俩,放心,您自己开车回去吧。”
曹缘手下用力,车门沿着滑轨飞速合拢,须臾一秒便紧紧关闭。
光线昏暗,视线落在门把手上,神思恍惚中,鼓膜的轰鸣声炸的原航头痛欲裂。
车辆渐行渐远。
刚将人搁置在担架上,尤天宇直接被横冲直撞的小助理使蛮力顶开。言语流利地交代完前因后果,配合着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床一路狂奔,最后停在抢救室外喘着粗气,曹缘满头热汗,焦灼不安地徘徊在大门外,高频率地踱着步子。
“别转悠了,晃的眼晕。”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尤天宇扯来他的衣摆,“坐下吧。”
扶膝落座,曹缘还是静不下来,两只脚交替点着地板,发出“哒哒”的噪音,听的人烦躁。
“到医院了就安全了,老实等吧。”
没听他的,曹缘瞄他一眼,起身离开,十分钟后又拿个袋子匆匆跑回抢救室门口,将袋子塞进尤天宇手里,“敷敷吧,肿大发了脑子就坏了。”
“谢谢。”架起右腿,不着调地上下轻晃,尤天宇将冰袋垫在自己脑后,“想什么呢?”
“夏哥和你是一类人。”曹缘喜欢卜子夏,能嘴皮子不停地罗列出他的所有优点,却不会受表象蒙蔽,“同类之间为什么会有偏见?”
“小孩儿。”嗤笑一声。世上哪有什么同类?贪腐禄蠹而已,正是这群“同类”,才在彼此戕害。尤天宇不解释,“等你哪天能接过原航的班了,再回头考虑这些问题吧。”
不解释就算了还出言嘲讽,曹缘不乐意了,“跟你多牛逼似的。”
“看,所以说你是小孩儿。”尤天宇还挺喜欢原航找的这傻助理,是个聪明孩子,说话没大没小的他也不计较,“我跟你大老板也是普通人,同行还不高明,一路货色。”
大搞个人崇拜的时代里,虚有其表,一叶障目,哪还有什么“牛逼”的人?
“李文呢?”
他拍着大腿乐出了声,“尤其是李文!”
“卜子夏老师的家属!”
“哎!”曹缘条件反射地应声,立马小跑了过去。和医生交流几句后终于绽放笑颜。向他点头致谢,“麻烦你了医生。”
椅面硬滑,尤天宇烦躁地移回原位,顺带朝右手方看了一眼,“没事儿了?”
“洗过胃就没事儿了,还是得住几天院。”曹缘坐回自己的位置,总算安心,“我守着,二老板你先回去吧。”
照着他的头顶甩一巴掌,尤天宇好笑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在这儿待着他是能返老还童还是怎么的?一块儿走。”
曹缘始终放不下心,“不走。”
“啧——”眉头顶的天高,尤天宇是又好气又好笑,“学你傻逼老板玩儿痴情呢?”
小助理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假的?”
是假的就好了,闹到现在人财两空,瞎搞。自己的傻逼挚友偏在这段感情中拿不起又放不下,成日里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尤天宇简直怒其不争,“要不说你俩傻逼呢。”
曹缘反唇相讥,“你才是异类。”
双手合十上拜,尤天宇敷衍地说道:“感恩老天爷!”
敏锐地觉察到他带着埋怨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还敢兴师问罪?尤天宇压下心头暴怒,照他头上猛敲一下,“你他妈没完了?!”
小助理干脆藏起脑袋,装聋作哑。
“你要是把你夏哥划拉到弱势群体里,觉得他就理应受到保护和照顾,那你他妈就太小瞧他了。”不开窍的愣子,尤天宇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滚动,硬生生把闷火化在肚子里,“他咬牙打了三年官司,不惜把前程都扔了,就为了享受今天这口软饭?”
“他有骨气,知道你大老板没有太多立场,他又不愿意当小情儿心安理得躺平接受这株金橡树的庇佑,最后宁愿和原航翻脸也不想受他‘施舍’。他比你拎得清,原航现在四处树敌,如果捅破这层窗户纸,早晚会引起连锁反应,可能真有那么一天,原航也保不住他,他犯贱贴近第一线,是在自己挣生存权,懂吗?”
朝他后脑勺狠兜一巴掌,恨的牙根痒痒,“当事人啥都没说,你个傻玩意儿还敢怪我?”
揉着后脑,曹缘讷讷地闭上了嘴。
屁股顺着椅子面儿向边缘滑了几寸,顺势绷直长腿,尤天宇双臂交叉置于脑后,悠闲地望着天花板,“傻玩意儿,这几年变天了啊——”
九十年代后,内地政治格局出现变革。
世纪之交的这十年中,后新时期的中国电影文化呈现出极端矛盾的“东西”之态——
以维护国/家/利/益为前提,电影艺术让步以舆论导向为主的政治宣传。影视制作受到政策法规压制,逼得部分创作者集体“出走”,内地电影再难复苏。中期虽经由大批量好莱坞“优质电影”的刺激短暂恢复了些许元气,电影市场总体展露出萎缩、乏力的症状。
固有社/会生/产/关/系解体,旧/制/度下集体主义的哀歌凝成了一个抱恨黄泉的文化符号,迅速死亡。民资、外资正式落户,踊跃加入“民族大合唱”;个人主义、消费主义、享乐主义大行其道,左右开弓,好莱坞与香港电影争相分食着这桌油水丰腴的饕餮大餐。技术受限、理念落后,中国内地电影发展前路茫茫,变革迫在眉睫。
西有美“文化帝国主义”的袭扰,东有电影市场化改革的水土不服,胶着之下,影视作品被一股脑赋予了太重的价值色彩,审查限制重重,民营资本的投资热情日渐消亡。
80年代中国电影文化所残存的先锋性、叛逆性、标新立异与百花齐放被社会发展兼并,系统陷入盲目向新媒介传播诉求秩序与民族性复归的“怪圈”。
时间终是给出了答卷——陈旧的叙事惯例、指向性明确的人物画像,大批量粗制滥造的主旋律电影逐渐被消费群体遗弃。
第七艺术的前身,不过是一项可供谋利的、新鲜刺激的视听语言,它的发展轨迹与市场需求紧密相关。吹响话语权争夺战的号角之后,民族情绪与市场的供需关系间互相掣肘,电影的商业性和政治性论资排辈,究竟谁该更胜一筹?
一根筋,两头堵。
千禧年前后,内地电影开始走向了另一种极端。
内地迎来经济发展异常膨胀的新时期。
无奈挣扎在时代洪流中,迷茫、浮躁、压抑的青年一代,情非得已,也不甘于就此屈从于现实,咬牙死撑的同时逐渐丧失了主体性,一步步走向了精神放逐之路。
自作聪明的影视创作团队雨后春笋般涌现,聚焦于新世纪过渡期消费群体对个体欲望的宣泄以及自我身份认同的迫切,秉承“金钱大于天”的原则,以高人一等的丑陋姿态,推出了系列极富“游戏人间”意味的商业电影。
一个个“偶然”的成功,好似指向了中国电影的未来。
艺术作品中的人文关怀再难受到创作者“宠爱”,急功近利的电影弄潮儿拿出挑逗大众情绪的看家本领,纷纷拜倒在偏激、虚伪的商业盈利追求的石榴裙下。
内忧外患的背景下,仍因循守旧、不思进取,只顾着安逸度日、抢夺名分的既得利益者们抹杀了电影文化发展的唯一一条生路,中国的电影艺术名存实亡。
“艺术是有/阶/级/性的。”抬手抹掉头发上凝结的冷凝水,甩甩手,尤天宇嘲弄地笑着,“钱挣得太容易,某些人把根都挖干净了,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大老板想做的事儿一句话就能说明白。”轻飘飘八个字,尤天宇定声道,“把选择权还给观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于登天。
创作出多元的艺术作品,类型俱全、内容丰富、品质卓越,让观众选择的起、消费的动。强调权责对等,以盈利为核心驱动力的新媒体产业必须将承担社会责任的重任放在谋利之前,彼此促进,良性循环,才能盘活整个影视产业。
以市场导向为主的文娱产业集群理应受到人民群众的监督和遴选,是消费群体掌握着消费市场的动态趋势,是消费者在挑选产品,绝非是产品在挑选消费者。被资本高高托举的“企业家”和“艺术家”们眨眼间脱下了“人民”的帽子,脸上填满了优越,早晚会被反噬。
还人民以民主、还电影艺术以尊严、还文化产业以正当性。
原航为了这三句口号操劳、筹谋了十多年,此刻却还在起点站着。
四周的阻力实在太大,连尤天宇都会时不时质疑他用富集理想主义的嘴皮子空谈了这么多年的大计划到底能否等到出头之日。
令他感到神奇的是,原航的立场异常坚定。
曹缘想了想,“需要帮手?”
“对头。”这小子真不傻,尤天宇笑了笑,“你大老板做生意没我在行,但‘拉山头’的本事谁也追不上。”
“现在还不算晚,绝大多数从业人员的血还热着。”尤天宇追随了原航十年,见证他实践出来的每一条路,“街头巷尾没钱、没资源、没地位、没机会的知识分子一大把,挨个扶持的风险太大,可惜你大老板苦惯了,最不缺的就是精力。”
“里头躺的那个,和……”随意瞥向抢救室的大门,话翻到嘴边,尤天宇猛然醒觉,喃喃道,“竟然和原航走的一条是路……”
卜子夏的圈子太小,自己纤薄的羽翼能辐射到周边寥寥数人就不错了。为了给优秀的后辈铺路,他频频向原航伸手,这种沿街敲碗的“低劣”行径在外人眼中直接换了层皮。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的理念和初心,原航一一看在眼中。
“所以你大老板才会这么喜欢他……”惊诧于自己狭隘的眼界。尤天宇心存偏见,仅看到卜子夏的卑微和不堪,从不肯正视他的实际作为。
曹缘的小表情跃跃欲试,“讲和了?”
“早得很。”尤天宇不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人,他和原航共同奋斗到今天,早已情同手足。跟旁边这位傻蛋不同,他没有多余的恻隐之心。亲疏有别,他自然不会替外人讲情,“人推去养着了?”
“推急诊室观察了。”忘了问医生夜间陪护的注意事项,曹缘作势起身,“我去问……”
“拉倒吧。”扯着小助理的领子撤退,尤天宇迈开长腿大步向前,“想看明天再看,大半夜的先回去睡觉。”
“松手!咳咳……”曹缘憋的脸红脖子粗,被尤天宇拖出医院大门。
亚白的墙面上晃过去一条黑黢黢的人影,鬼魅异常,但眼皮子上下一挤,又消失了。
手脚麻木,卜子夏强撑着眼皮,神情恍惚,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正事一个没干成,又栽在自命不凡的小聪明上了。
“醒了?”
后知后觉地瞄到床旁的人影,卜子夏的声音发虚,干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昏迷两天了。”魏丘替他擦着脸,神色淡淡,看不出是个什么态度,“你手机关机,我想法子联系上了你们剧组制片,才知道你又出事儿了。”
自知理亏,卜子夏笑着打哈哈,“这话说的,哪儿来的‘又’……”
魏丘看着他,“说完了?”
“我错了。”讨好地抓住他的手,卜子夏支起身子在他的唇角轻吻,“不会有下次了。”
立刻揽紧他消瘦的身体,魏丘埋首于他的颈窝,心有余悸,“别再吓我了。”
他的记忆依稀停留在那个令他汗毛倒竖的夜宴现场,嗅到魏丘的气息,卜子夏的神志回归,脚下又恢复了气力。他贪恋魏丘的温情,安心地合上了眼,“幸好……”
他的皮肤上青红交加,伤痕累累。魏丘不自觉红了眼眶,额头死死抵住他的肩颈,呼吸灼热,“我请过假了,陪你。”
昂头眼巴巴等着一瓶液体滴完,卜子夏揉了揉胃,腹胃隐约不适,潴留在胃袋里的酒没排干净似的,一动还能听见液体在里头晃荡。
魏丘买饭去了。他左右转头扫了一圈,胳膊腿上的水肿还没消,扶着床架颤巍巍下地,打算上个厕所。卜子夏还没站稳,一个高大的人影裹着湿热的夏风推门而入。
“呦,醒了?”尤天宇诧异地扬眉,他着单薄的小身板儿看着弱不禁风,还挺能扛。
“没回北京?”卜子夏也挺惊奇。从那晚的表现来看,尤天宇明显看不上他,却还是出面替他解了围,该谢得谢,“多谢。”
浑不在意地笑笑,尤天宇放下饭盒和补品,摆手说道:“甭谢,官大一级压死人。”
“好好养病吧,其余的倒也没必要操心。”尤天宇说完便打算提步离开,走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笑着说道,“别这么冷血,给原航回个消息。”
目送他离开,卜子夏捂着胃小步挪进了厕所,小便经由肝脏净化了整两天了还是一股子高醇的味道,熏的他直皱眉。
小心翼翼地靠回床头,肌肉刚放松,五脏六腑霎时揪到一处。卜子夏抹掉额角的冷汗,拿出柜子里的手机给原航去了通电话。
“醒了?”对面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醒了。”他笑着答道。言语间再没有先前的冷淡与回避,赤诚相待,一切如初,“这两天回温,热水浇完小风儿也出走了,遭老罪了吧?”
调笑意味颇浓,原航扬起唇角,“还好。”
“注意身体,别中暑了。”侃了点不着边际的无聊话题,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听着。喋喋不休说了十多分钟,卜子夏看了眼时间,轻笑道,“那我挂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终于回道:“好好休息。”
“你也是。”
公司一堆破事儿无人打理,尤天宇本应回岗接着上工,日头一毒他人又犯了懒,直接吩咐司机掉头,开车回到了原航下榻的酒店。
取了原航干洗好的常服回来,曹缘小心地撤掉防尘罩,“二老板你还不走?”
“话多。”跷脚躺好,尤天宇懒得理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话锋冲着对面抛去,“做的太绝,不怕李文报复?不对,已经开闸了,头疼啊——”
两年前,李文通过与外资结盟开启了新一轮融资。政策迟迟不肯松绑,公司账面吃紧,扛不起太多风险,再难供养手头积攒的电影项目,与外资携手,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也吸收了大量来自西方的先进经验。
外资相中了内地一片大好的电影市场,给足了彩礼,与李文的公司携手步入“婚姻殿堂”。尝到了资本运作带来的甜头,李文听信了外资勾人的私房话,选择以红筹股的形式正式在境外上市。
条条框框架上了肩,外资凶相毕露。若李文短期内上市成功,外资可即刻通过可转债转股、增持股权实现利润翻番,若上市失败,外资则会放弃股权并将其反售,实现釜底抽薪。
与虎谋皮,李文只得强咽了这口混有砒霜的蜜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新规出台,明确规定“禁止外商投资电影制作行业”,李文公司的主经营业务落入灰色地带,外资再无用武之地,上市更成了一纸空文。李文眼下只有一条路,回购外资手中的股权,才能保住自己公司经营的合法权。
可李文哪来的钱?
“冯总和周总那五个亿现金是你让他们借的?啧啧啧。李文下个季度还不上钱,就得想辄卖不动产、卖自己投资公司的股份还债。”尤天宇不予评价,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李文往年和自己人联手,给原航下了不少绊子。公司本就根基不稳,豺狼虎豹前后拦路,李文在北京的势力繁杂,时常折腾的尤天宇苦不堪言。但做生意还是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兄弟公司野心勃勃、良莠不齐,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要钱不要命的人,一旦被抽了命脉,便会在瞬间袒露獠牙向对手扑杀而去。
“挖他公司里的核心艺人,趁机稀释他的股权,联合债权人敲竹杠还举报他偷税漏税,你这也太不敞亮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尤天宇好事儿,倒不嫌麻烦,只有一点,“不缺钱不缺帮手,李文搞不了你,总能换个目标下手。”
原航顿了顿,“他不敢。”
“傻帽!白他妈在香港待这么多年。”偏头笑骂他一句。尤天宇明白他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想,“看紧点儿吧。打多少年交道了,李文以前是干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被搞下台了大不了在幕后歇两年,换他可就彻底没活路了。”
赢在重义,输在重情。尤天宇仰面叹了口气,“只认死理儿,你啊——”
“好点儿了?”魏丘搓着他手背上因输液留下来的青印,另一只手径自托起他的后脑,俯身攫住他的嘴唇,巧力翻搅几下。
湿润绵长的吻,紧紧痴缠。闭眼回吻,他轻抚上魏丘的侧脸,悉心温存,身上的颤栗和疲惫一扫而空。不是错觉,时间越久,他反而愈发依恋魏丘,情难自制。
揪起他手背上的皮肤,两指来回搓动,魏丘笑道:“又想出院了?”
住了五天院,一月之期眼瞅着下了1/6,思路没进度,卜子夏急啊。扯来他的手臂,轻啄他的嘴角,竭力献媚,“打个商量。”
四周的床帘紧闭,旁边还躺了个鼾声如雷的病友,昏暗的光线析出,细线一般扎向魏丘的脸庞。他倾身凑了过来,嘴角噙着坏笑,手掌悄然探进卜子夏的衣摆,顺着脊骨上滑。
热嘴唇刚一挨上卜子夏温凉的颈侧,鸡皮疙瘩登时爬满他的后背。指腹摩挲着他的肌肤,一厘厘挪动,好似在做算数题。魏丘压着声音,极好说话,“可以。”
耳边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发来了一封共赴巫山的邀请函,浓情磨人,卜子夏的心跳直接揭竿起义,躁动不安,轰隆作响。喉头一滚,张开双臂紧紧裹住魏丘的身体,一只手上下猛搓着他的后背,连连告饶,嘴皮子哆嗦着说道:“公共场合,出院了再说。”
咬牙憋笑,魏丘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扯完清单,割肉般补齐了账面上的欠款,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卜子夏如沐甘霖。
两人结伴在医院周围找了个卖面食的小店。等上菜的工夫,卜子夏搓搓筷子递了过去,黧黑清亮的眸子紧锁着对坐人,“连请这么多天假,不怕管理层给你穿小鞋儿?”
“想穿穿吧。”不经意间勾了勾他的手背,瞥见他瞬间僵硬的神情,魏丘乐出了声。
不停抓挠自己刺痒的皮肤,卜子夏气笑了。
“说正事儿。”魏丘端正态度,“你问。”
“工作怎么样?”
替他揉着那块发热的皮肤,魏丘半开玩笑地说着,“其实不怎么样。”
“不顺利?”
“各方各面吧。”
千禧年初,国内的生物科学研究将才起步。多方敦促初见成效,虽说战略上高度重视,但人才储备、科研设备、资金投入、基础研究水平远远不够。
作为同期被高薪聘回国的研究员之一,魏丘吃了太多压力。再加上国内科研体制刻板,对人才的培养意识不足,框架凌驾于研究之上,不少从业人员确实产生了一定的挫败感。
魏丘并没有抱怨,尽人事听天命,起点难熬再正常不过,何必急于追求一时之功?
两人的专业天差地别,卜子夏无法为他分忧,只是紧了紧自己的手,无声安抚。
魏丘轻挠他的掌心,笑道:“吃饭。”
吃饱喝足,他们就近找了个还算不错的住处歇脚。
适宜温度的热水刚淋上肩头,毛孔齐唱起福音曲。卜子夏闭上眼,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声悠扬的叹息引来了一头饥肠辘辘的恶狼。
滑轨两声轻响,卜子夏的腰间锁上了一条结实的臂膀。脖颈间滚热的鼻息翻涌,成为盘中餐前,他镇定自若,尝试交涉,“洗完再说。”
毫无疑问,交涉失败。
手机突兀发出聒噪的巨响,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焦。
瘫软在魏丘怀中,好梦正酣。卜子夏紧锁着眉头,手麻脚软地翻下床一路跌跌撞撞爬到茶几边,从裤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眼还是睁不开,“喂?”
“你出院了?”曹缘一大早赶来补缴这两天欠的费用,却被通知人早在前一天就出院了。住的时间太短,身体还瓤,他生怕卜子夏作妖,这才打电话联系。
“……啊。”斜靠在墙边,呓语不清,卜子夏迷迷瞪瞪地回道。
“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
“……是。”脑子没反应过来,只顾着栽头应和,“忘了。”
“我去接你?”
“没事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卜子夏打了个哈欠,一边道歉,一边转头向床边走去。
挂了电话,卜子夏重新钻回魏丘的怀中。
“偷溜被逮着了?”略带初醒时的鼻音,魏丘与他说笑,“还敢朝我怀里钻?‘不给人添麻烦’不是你的人生信条吗?”
“准备走了?”
在他腰侧轻拧,魏丘奸笑道:“刚逗你一句就赶我走啊?”
“不敢。”掌心辗转捻着他的腰窝,卜子夏睡眼惺忪,嗓音轻微嘶哑,“多陪我一天。”
温情在怀,魏丘早已无暇他顾,只管抵着他的额头,“好。”
“还想改行吗?”
停了筷子,卜子夏没抬头,意味不明地嗫了一声,“我窝囊废一个,经不起考验。”
嚼着嘴里的饭,魏丘口齿不清,“具体?”
“……啊?”继续夹菜,卜子夏不自然地笑笑,“跑题了。”
牵起他的腕子,魏丘不再追问,“吃饭,别怕。”
附近有居民大寿,为了和邻里乡亲同福同乐,其家人在酒店外临街的空地上搭了个戏台,风风火火演起了《皮金滚灯》。
两人一前一后洗完了澡,屋内晦暗阴湿。将手里没名没姓的虫子磨碎,一弹指腹射出窗外,卜子夏俯身趴在窗沿,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戏。
捏了捏他细窄的腰线,魏丘趴在他身畔,同样看的入迷。
戏曲陌生,卜子夏扬声问楼下乘凉的老大爷唱到哪出了,那老爷子转着颈子找了一圈,才发现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他双眼一突,气运丹田大喝一声,豪迈的口音直把俩人喊懵了,卜子夏才哭笑不得地道了谢。
没听懂方言,跟魏丘对了半天才统一出来个答案——板凳戏。
敲锣打鼓到深夜,一群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楼下那位头顶反光的老大爷抬眼看向三楼窗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木头弹弓,大拇指照着二人瞄准,有弹性的胶皮朝后一拉。
魏丘眼神儿好使,连忙把人护到一旁。
几枚零散的包装糖“咻咻”数声飞了上来,胶皮不够软,飞到三楼已卸了大半的力道,软绵绵地砸到床旁。
卜子夏拾起糖后刚想探出身道谢,老头子早拎起板凳走远了。
剥去油糖衣往嘴里一塞,卜子夏是个美食家,眨眼便咂摸出味儿,“花生。”
看爽了,吃美了,魏丘哈欠连天,扶着他的腰瘫倒在床上。
见他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卜子夏拍拍他的脸,“累了?”
“有点儿。”魏丘捋高他的上衣,不怀好意地哼笑,“体恤民情,让我少动两下?”
跑不及了。
背上铺满淋漓大汗,随着光滑的脊线滚落而下,卜子夏岔了气,捂着腹部低声呜咽。
帮他揉着肚子,魏丘垂眸看着他,满目温情,“我爱你。”
他的呼吸声一滞,慢半拍地抬头回望着魏丘,神色讷讷。
“瞪眼审判我呢?”魏丘扬眉,不甘示弱地搂着他的腰背,狠亲了他一口,“表白犯法?”
耍无赖么不是,他接不上话,“行行行……”
鼻翼一抽,魏丘可怜巴巴地蹭着他,“我要走了。”
卜子夏好言好语哄着,“过两天回去找你。”
魏丘盯着他,“完了?”
笑着压实他的嘴唇,轻吮几下,主动贴紧他的身躯,卜子夏相当配合,“保证想。”
背上行囊,里面塞了几件卜子夏给买的整衣服,魏丘坐进主驾,扭捏捏地摸摸他的手,脸一红,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魏丘临行前没有多余的嘱咐,他看的出来卜子夏怀有重重心事,大约是名利场里反复无常的崎岖太多,难以转圜,压力起来了。
晃晃他的腕子,魏丘笑笑,“我一直在,别怕。”
回握着他的手腕,卜子夏渐渐放松,“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