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夜幕低垂,习风阵阵,空气里掺杂着浓重的土腥味,老天阴晴不定,又要下雨了。
夏季雨水丰饶,盆地像一口大蒸锅,阴雨连绵却感受不到半分清凉,水汽根本出不去,又见朝阳,相当于又盖了面高压锅盖,湿热的小风一吹,一背浮汗。
毛孔无法呼吸,关节打皱的地方全是寻麻疹。卜子夏身着神秘地摊货,从手腕挠到脚脖子,蹲在房间门口享受着出发前的清凉。
“体制就是事儿多。”长裤捋到腿窝,他痒的抓耳挠腮,“成天玩形式感,浪费时间。”
他的皮肤冷白,小腿肚圆润流畅,美不胜收。原航缓缓挪开视线,“走吧。”
仰脸观赏着他这一身利落干净的行头,大饱眼福,卜子夏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
原航年岁渐长,身上原独属于青年人那股外放的生命力早已流失殆尽,他历经太多坎坷,如今骨子里浸泡着的从容与淡然,散发出迷人的风情。深邃、野性的眉眼,令人醉心不已,哪怕岁月在他的面容上镌刻出再多曲折的年轮,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兵分两路?”低头翻找钱包里的零钱,卜子夏打算自行动身。
“好。”
“曹缘快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轻盈起身。卜子夏大大方方欣赏美色,问心无愧。最后扫了他一眼,笑着拎起步子,“先走了。”
本想打了出租直奔目的地,司机报完打表的价格后卜子夏懵了。饭店离的不近,一个多小时的路竟然这么贵,他没带多少钱,现取也来不及了。
司机指着身后的汽车,“坐后面那辆车去吧,他不打表,一口价。”
等了半天就这两辆车,急着赴会,没其他选项了。上车前说好的价格,他还留了个心眼儿,让师傅写了个小票作为书面证据,绕了半天,一到地儿师傅登时反悔,坐地起价。
把纸条一团朝窗外一扔,师傅厉色道:“不给钱不让走,我叫人!”
贪小便宜吃大亏。卜子夏哭笑不得,钱没带够咋整,“赊一次,你留个电话……”
“站着别动!”师傅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我兄弟都在周围,不给钱你他妈走一个试试?”
要的比打表贵一多倍,明着宰客。卜子夏不怕他威胁,但实在懒得折腾。掏出身上所有现金搁他手里,有零有整,比他要价一半要多些,“就这么多,你爱要不要吧。”
“不够,我可知道你住哪儿。”
合理。卜子夏身形一垮,盘腿坐在马路牙子边上,满不在乎地笑笑,“那你报警吧。”
司机瞪着眼,“我知道你住哪儿。”
扽开衣角,卜子夏又困了,“知道知道吧。”
两人僵持不下,还吸引了一小撮人围在一起凑热闹。
眼瞅着马上动手,饭店经理从大门小跑出来,急头白脸赶到司机身旁,大声和他强调这条路单行道不能长时间停车,后面堵了一路。
气得脸红脖子粗,司机猛拍车架,拉高调门吵嚷,钱不够他就是不走。
卜子夏半蹲着身子,趁乱溜之大吉。
夜色幽暗,火机滚轮一擦,一根细长的香烟泄出一道渺茫的白烟。
坐在潮湿的拐角里干等,原航还是没来,他闲的没事干便开始用烟头烧字。湿气重,火星刚挨着混凝土地面就“噗”地灭了,再点再灭,再灭又点,一来二去的废了三根好烟。
咬着滤嘴缓缓吸上一口,仙气一就位,湮灭的火星死灰复燃,他一笔一画地烧着。
一只大手扣住他的脖子,施力抓揉,“接着烧,‘傻’什么?”
颈部酸痛难当,后知后觉地停了手,卜子夏刚扭过头去,直接对上了李文那双压迫感十足的黑瞳。他疼得直哆嗦,硬着头皮回击,“对号入座了?”
李文眯起眼,紧掐着他的咽喉,“你再说一遍?”
半天上不来气,脸憋得通红。卜子夏贱命一条,不怵这老东西的威胁,本想着玉石俱焚,然而还是惜命。声嘶力竭,他扬起唇角讪笑道:“我说我。”
终于摆脱桎梏,卜子夏扯着嗓子大声抽气。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手掌插进他的发丝,向上轻轻一揪,李文笑着问道:“听说你打算和刘瑞合作了?”
声门喑哑,卜子夏的头皮阵阵发紧,“您舌头还挺长。”
虎口抵住他的下颌角,拇指在他的皮肤上来回摩挲,李文脸色阴沉,“过完嘴瘾了?”
直盯着他,卜子夏没吭声。
“瘦了。”哼笑一声,抚摸着他稍显苍白的嘴唇,另一只手拽开衣摆,颇具色/情意味地游离在他的小腹周围,皮肤滑腻紧致,李文满眼笑意,“为了照顾老情人,几天没睡了?”
再次掐住他的脖子,李文垂头贴上他的嘴唇,“我得谢谢你。”
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刚打算还手,喉间的软骨响动,卜子夏软了身子,“咳咳……”
粗粝的视线沿着他冷白的皮肤一路向下,扎进领口。照旧是这副冷情倨傲的模样,李文惦记了好几年。一只手包着他翘挺的臀部,李文声音低沉,“等原航不行了,来陪我两年?”
肺叶中的氧气所剩无几,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哀鸣,卜子夏脸色转青,气息奄奄,无力地挥舞着拳头朝他脸上砸去,“去你、妈逼……”
李文骤然松手,他无力地跌坐在台阶上,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眼前天旋地转,卜子夏伏在地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面上冷汗涔涔,想伸手拿起脚边的板砖抛过去,却无奈只能咬牙切齿地目送李文走远。
不入流的威胁他早已司空见惯,巴掌、拳脚同样能照单全收,被权贵规训了十几年,卜子夏遭惯了压迫。在李文面前他却不由自主地畏缩、恐惧,那偏执狠戾的目光,卜子夏毫不怀疑,暴戾恣睢的李文是真想弄死他,一了百了。
活得真他妈窝囊。
“子夏?”路灯昏暗,原航一眼便认出这跌跌撞撞的人形真身。扶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脖颈间红紫的掐痕上落定,蹙起眉峰。
“——嘶,李文干的?”尤天宇跟着皱眉。这小编剧气性大,但在李文面前他肯定不敢还手,只能捱着。回头吩咐曹缘,“二傻,去给你夏哥找个高领的外套。”
“不用,我走了。”艰涩地笑了笑,受此大辱,卜子夏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朝他斜前方一瞟,闪身拦着他的脚步,尤天宇隐约有些看好戏的意思,“晚了。”
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弯身去车里拿了瓶凉水按在他红肿的伤口周围,原航提步先行,在一堆人的簇拥下向饭店走去。
嘘寒问暖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有些人在人前笑容谄媚,轮番向主人公示好,虚伪至极,人后却陡然冷脸,心怀叵测。
风雨如晦,暗流涌动。
尤天宇时刻紧随在卜子夏身旁,步伐并齐,他笑得狡黠,小声怂恿,“想走走吧。”
脸色恢复如初,原航的外衣护于周身,稍显宽松,卜子夏斜睨他一眼,“骑墙派?”
不愧为酸文人,帽子扣得挺快。尤天宇忍着笑,与他低声耳语,“小航托我给你撑场子,你进屋了贴着他坐,不想回话就装哑巴,东窗事发了也有他处理,放心。”
瞳孔微缩,紧了紧手里的水瓶,他一言不发。
手里把玩着酒盅,正无所事事,赵炎余光瞧见亲弟弟来了,眼前登时一亮,放下二郎腿,顺手撇了手里的物什便大笑着迎了上去,“小航!伤好点儿没?”
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手掌大大咧咧一挥,又虚虚摸上原航的胸膛,故作吓唬。
“谁又他妈把鸵鸟放出来了!”尤天宇怪笑着吆喝了一声。
“去你妈的!”王鹤堂锁住他的脖子,用力摇晃,笑骂道,“小航咋就挑了你个傻逼!”
正搂着弟弟说俏皮话,瞥见陌生人脸,赵炎愣了愣,“这谁?”
“伤好没几天,让小航歇歇。”郭斌丢了个眼色过去,“先坐。”
在座一共一十六人,来自两岸三地,要么有资本,要么有话语权,来头个顶个的排场。原航左拥右抱,自己昔年的挚友、亲朋占据着半壁江山。
卜子夏弓身坐在原航身旁,他刚一弯腰,脖颈的伤痕暴露无遗。本就白皙的皮肤缀着蜿蜒的青紫肿印,看上去触目惊心。
桌下紧扣他的手掌,助他放松,原航轻声问道:“好点了?”
微微颔首,卜子夏冲他笑了笑。
扫过他阴郁的神色,李文扬起嘴角,倾身和身旁的老头子聊了起来。
“原航啊,身体怎么样了?”
原航挂着沉着的淡笑,“陈主任费心了,小伤。”
“老林老常又不来?龚哥也跑了,胆儿小的!”侯志勇抚掌大笑,“小航啊,这部电影好好拍,让凌云好好看看!”
众人对主座上的巨星赞不绝口,溢美之词霎时填满整间屋子,大有若原航支棱不起,内地影视行业就此坍塌了一般。
言过其实,原航自然推拒。
台湾的资方端着一杯酒,绕过众人走到原航身边,熟稔的搭上他的肩膀,说道:“小航,来,跟叔喝一杯。你贺老师走了我也没能来送送,”邱复生说着话,抬手抹了把脸,热泪盈眶,“净他妈扯几把蛋,好好一个人,刚刚还又蹦又跳的,说没都能没!”
原航举起酒杯与他轻碰,一饮而尽。
在坐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一人接着一句的缅怀前段时间故去的贺凌云。
酒过三巡,诸位终于舍得动筷品菜。
“朱贤前些天还跟我念叨,”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就着昂贵的酒水咽下,随口提了句,“他关照顾湛这小子好几年了,前脚刚回香港后脚就被你‘勾’走了。”
本打算带顾湛去香港发展,一时疏忽错失一员大将,朱贤肯定恨啊。
良禽择木而栖。顾湛鬼精鬼精的,嘴上喊的亲,心里分得清轻重缓急。趁四周压力减弱,他一个猛子扎进了原航的怀抱,根本不带犹豫的。
顾湛初出茅庐不能留话柄,原航主动包揽所有过失。
“你倒是能耐,叫的上名儿一大半都落你手里了。”
不拘泥于个人喜好,发行蕴含着多元化内核的优秀作品,多年来积累下的口碑形成品牌效益,让人一看出品公司的名字就知道这一准是个好片子。这么多年来,原航的初心根植于此,从未更迭。
这份初心堵了大家的发财路,定然有人容不下他。
逐年抢占市场份额,独占鳌头,李文怕是最希望他死的人。
“话说回来,原航,你旁边坐的是谁?”
“我这部戏的编剧,卜子夏。”
话音刚落,诸位神色各异。
视线略微一扫,尤天宇喝了口酒,好戏开演。
手掌渗出冷汗,不言不语地等着。卜子夏一听风向转了,立刻起身向在座诸位打了声招呼,一杯白酒进肚,简明扼要地介绍着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呦,我想起来了,这不高东岭的大徒弟吗?”
某一位接了句,“五年前,你那座飞天奖可是我给你颁的,有印象吗?”
“记得。”体面地笑着,卜子夏躬身敬酒,“多谢吴老。”
“前几年上哪儿去了,怎么再也没见过你了?”
并不避讳,卜子夏有话直言,“打官司去了。”
李文看向他,神情晦暗不明。
“不是输了吗?”赵炎端起酒杯,不甚在意地接了一句。
有心人才知,近几年卜子夏的剧本其实并非原航的一言堂。
他若有心当推手,大可绕开所有导演制片和出品方的管辖强行将卜子夏按在总编剧的位子上,虽背后会有龋龉之言但无人敢插手,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原航只不过是为卜子夏的人品和实力做了担保,才让主创团队有了敢用人的胆量。话说的轻松,这其实是原航与团队的一场单方面赌博,用自己的名誉声望赌卜子夏的前途。
因此,越是有心人,越替原航而不值。
卜子夏当年为证清白散尽千金,找律师寻材料,打了三年的官司早已盖棺定论,他赢了,赢得本应光明磊落,却人走茶凉。但现在补充这一点已显势微,他干脆不提了,看不起你的人,任何一句辩白的话都显得多余。
“多亏几位导演和原总看得起我,才不顾风言风语,给了我这次机会。”每每重谈这件旧事的公正性上,卜子夏从不肯退缩,“老几位的生涯一辈子坦荡,我不会成为他们的污点。”
王鹤堂抚掌大笑,指节夹着根洋烟高声损他,“哎呦!赵炎,你狗日的让训了吧!”
“我不识好歹了啊,”赵炎举着杯酒高声向卜子夏赔罪,笑呵呵道,“我赔礼道歉,小夏,你看好,我干了!”
卜子夏一连陪着咽了数杯,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毫不介怀。
席间觥筹交错,他不到十分钟就跟在座诸位搭上了话茬,谈笑风生间,仰头咽下一杯又一杯酒,红的、白的。每喝一口酒水,咽喉便被剐上一次,生疼,他却连眉头也不敢皱。
紧握着他发抖的手掌,原航刚想说些什么,卜子夏立刻将左手挣出,笑着向他人敬酒。
推的太多,喝的太猛,仅一个小时就彻底站不住了。
笑得凄然,自不量力,他真不该来。
他的清白无人在乎,他的脸面无人照拂,搭上所有的现金跑到现场实地受着奚落和冷眼,就为了佐证他有能力解决这一切,结果适得其反,连他自己都不得不骂上一句——贱。
辛苦筹谋了十几年,若背后真只剩下原航,无疑将是绝路。
无妨,尊严亦可尽弃,他决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原航刚回内地的第一座影帝,第一座视帝,不都是你写的吗?”
“运气好。”骄兵必败,他不过是其中一小片拼图,卜子夏笑了笑,“接连碰上了两个优秀的创作团队,顺风局打了两三年,是大家的功劳。”
赵炎摆摆手,不赞同他说的话,“别谦虚,有能耐又不是坏事儿。”
这顿酒喝到中后期,桌上分作数个派系,一群人纷纷离席,开始各聊各的。
在桌下搓着他冰冷的手背,原航低声唤道:“子夏?”
覆上他的手,脸上的血色尽褪,他轻轻摇头,又笑笑,“没事儿。”
“别在人前拉拉扯扯的。”尤天宇横插一脚,挡在两人前面,俯身和他们窃窃私语,“对面盯半天了,你俩有话回去再说。”
“李文投了多少钱?”
“肯定没多少,他能有钱?”
嬉笑声传飘出人群,音量虽小却格外刺耳,李文面色一沉。
“冯哥还真签了?啧啧!”赵炎回头瞥了李文一眼,扬起笑容,“小航下手还挺狠,来年李文要是还不起,能放过‘他’?”
郭斌虽不从商,因着河北那块地,和李文有着不小的瓜葛,“他敢?”
“他还真敢。”王鹤堂了解李文,哪怕自己走上绝路也要拉着周围人陪葬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想原航死的可不止李文一人。赵炎硬拽着郭斌,指着他的脸,“你得派上点用场!小航为了帮你投他妈不少钱,你敢跑一个试试。”
一巴掌呼到赵炎肩头,郭斌骂骂咧咧,“揪着肉了,我操!”
“哎哎!”王鹤堂朝旁一闪,“别打!”
一顿饭已经吃了两个多小时,期间几位颇具姿色的女应侍前来换了五次主菜。
强压下腹胃的不适感,卜子夏执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起身跟在坐的赔罪,“对不住,得去放个水。”
一人指着他笑骂道:“狗屁放水,肯定吐去了,酒量差直说!”
卜子夏脸色惨白,跟对面人道歉,“对不住啊陈总,回来一定陪您接着喝。”
拧开包间房门上的旋钮,隔音优秀的厚重木门一开一合,将里面吹水的声音隔绝在房内。一路小跑着冲进洗手间,他拉起龙头扳手,把头埋进水池,吐的昏天黑地,生理性眼泪混着夹带红黄脓液的呕吐物被水流冲进下水管道。
这么个场面原航确实没法帮他,他也懂,一旦伸手挡他面前的酒杯,不仅拂了其他人的面子,还落了二人的口实。
就算原航不在乎,卜子夏也不愿意迫使他做出这些牺牲。
“夏哥!”曹缘神兵天降,及时拿着药跳进厕所,掰出两粒喂进他口中,“大老板让我带你去空包房歇上几分钟。”
“漱口水带了没?”
“带了!”曹缘将漱口水分装递给他。
卜子夏掬起一捧自来水洗了把脸,接过漱口水含进口中,片刻后吐掉。即使吐成这样,他也没有多少的醉意,脑子还保留六七分的清醒,剩下的三四分开始猛烈地触发起他脚底抹油的开关。
身在名利场,人轻心气望,求签问卜盼亨通,一脚踏错万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