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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贺凌云站在出站口等着,远远瞧见父子俩的身影,眼角一热。
      “哥!”几步向前,赶忙将手里的热水袋塞进原父怀中,“下雪了,冷不冷?”
      紧握着他的手,原父的声音发闷,“凌云,谢谢。”
      郑重地回握他的手,贺凌云轻轻摇头,“别说这个。”
      和原航协力将原父抬上了车,贺凌云握着方向盘,面朝前方笑着说道:“接你之前小航脚不沾地跑了两天,你吃的穿的用的他都准备好了。”
      “我回去炒几道菜,咱俩好好喝一杯。”
      “爸。”
      “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贺凌云顺势接过话茬,“饭想做可以做,酒免谈,你老实儿喝你的白开水吧,今年咱仨过个清醒年。”
      竹爆惊春,竞喧填、夜起千门箫鼓。
      除夕夜来了,往日对来年的愿景皆化为今日风华。
      老哥俩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滴酒不沾,但俩人说话的劲头真跟喝高了差不多。原航去菜市场买了点儿一家人喜欢吃的肉和菜,自己站在厨房里备着原料,等待父亲下厨。
      原父为自己的小家做了半辈子的饭,火候拿捏的准,菜翻的麻利,撒料如神,短短二十分钟过去三个人就吃上年夜饭了。
      自那天承诺之后,原父待贺凌云如亲兄弟,心无嫌隙。家里一穷二白,未免会显得高攀,但不论贺凌云未来能否有家庭为伴,不论他健康或疾病、富有或贫穷,原家父子竭心尽责,为他养老送终。
      “小航成年了,他选这条路我也没话说。”原父端起酒杯,里面盛放的液体一抿见底,“我没能力,孩子也不成器,凌云,麻烦你了。”
      手掌与之交叠,贺凌云庆幸自己机缘巧合下遇到了这对父子,寻思完感觉自己这命其实还不错。他笑着说道:“哥,下辈子我投胎给你当老婆,咱俩再浓情蜜意地过一辈子。”
      绷紧嘴唇,原父憋的难受,还是没忍住放声大笑。
      初三那天,仨老爷们儿拎着满手的礼物登门拜访。
      张都和冯慧芸夫妻俩赶忙招手请人进屋,眼瞧着他们大包小包铺了一客厅,最后干脆下楼跟着一起搬。
      为几人倒上茶水,冯慧芸不知道说什么好,“腿脚不方便,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真情道不完,原父诚恳致谢,“哥,嫂子,劳烦你们照顾小航这么长时间,我也没什么能做的……”
      “甭再谢了。”张都截住他的话茬,“电话打了一两年了,没感情也谈出感情来了。”
      备了一桌子好菜,招呼大家落座。为照顾病人的饮食,冯慧芸特地给原父下了碗清汤面,窝两个鸡蛋和瘦肉片,撒了一搓二荆条磨成的辣椒末增香,“不辣,尝尝。”
      “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双手接过那碗面,出声道谢,原父笑着答道:“再过一个月差不多能换拐了。”
      “年后让孩子陪着你去医院从头到脚复查一遍。”张都抬眼扫向原航,孩子能装,这会儿算是露相了,“你看给小航高兴的。”
      原父揉揉儿子的发顶,跟着笑了起来,“傻小子。”
      由于公事缠身,贺凌云初五便动身,返回台湾继续工作。
      “恢复的不错。”几张片子来回倒腾,医生看得仔细,“过年没怎么忌口吧?血压有点高,家属得注意了。过几天可以继续复健了,再坚持坚持,快到头了。”
      初九过后,原航逐步恢复学习计划,每日脚不沾地地跑到各位老师家中上课。重新给父亲请了位护工,照顾父亲白天起居和复健,晚上则由原航亲自照顾。
      天儿暖了起来,晨曦朦胧,望向儿子匆促的背影,原父喃喃自语,“凌云还挺狠。”
      将一道热菜推到原航面前,原父走心问道:“儿子,后悔吗?”
      原航看向他,“悔什么?”
      “你比你贺老师还狠啊。”原父笑出了声,孩子敢吃苦,能扛事,有出息,“快十九了,生日打算怎么过?”
      自母亲走后,原航再也没过过生日,有没有这形式感其实都一样。
      难以开口,原航差不多要出发了,“爸……”
      “该走了?”
      “下周五。”
      原父平静地笑着,“去吧。”
      贺凌云准时出现,原父心头一凉。孩子终归要拥抱自己的未来,他无权干涉,想得明白,心头却阴云密布,悲苦交加,只能僵硬地笑着。
      “哥,别回去了,好好在北京住着,小航得空回内地也能方便见你。”掏出一个存折交到原父手中,贺凌云紧握着他的手,“该花就花,千万别委屈自己。你过得好,小航也就能没有顾忌地往前冲了。”
      俯身紧拥着父亲,原航低声道:“爸,保重身体。”
      手掌上下搓着他的背,原父笑着跟两人道别,“好,记住了。”
      头半年,贺凌云把孩子送去了嘉禾,原航紧接着被公司外派到了美国,当年的好莱坞排华严重,原航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以非演员的身份学习生活了整整六个月。
      回国后,原航投身于近年来日益壮大的新艺城,在一众天子骄子中苦夺生存空间,终于在新一年来临之际收获自己的第一个角色。
      “可以啊!”贺凌云拍打他的肩背,孩子又长高了,“接不接你自己决定,我不掺合。”
      初出茅庐,消息来源受限,原航先一步向贺凌云打听清楚了这个项目骨干的消息。
      “导演没什么可说的,你跟他聊了个把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打衣柜里拎出一套定制西服在原航身前笔划几下,还挺合身,贺凌云递过去让他自己上身试试,“郑文君,二十三岁拿下金狮、金棕榈最佳男演员奖,今年三十一了,风头不减当年。”
      原航深思熟虑,决定接下这个角色。戏份并非最重,但潜力无限。
      永远躺在襁褓里吃奶,孩子永远也长不大。手头还有其他工作,贺凌云拍屁股溜了,给足孩子信息量,剩下的由着原航自行打算,他全然放养。
      两个月时间,除了男女演员的对手戏外,原航一直在进行高强度的体术训练,鲜少在镜头前和郑文君打交道,对他的认知几乎空白。
      “起来!”曹导给了郑文君一脚,“真他妈逼当自己是影帝了?没我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贺凌云送来的?”斜睨原航一眼,仰躺在座椅间抽烟,郑文君毫不在意,“你乐意带孩子你自己带,我不伺候。”
      在这个项目里,郑文君身兼数职,有着极高的话语权,和曹导也是老交情了,互相成就,对彼此说点难以入耳的垃圾话也算是这份交情中的重要一环。
      “这孩子日后比你出息,你信不信?”
      郑文君懒得回话,踢开椅子走了。
      没跟剧组打招呼私自跑台湾待了几天,郑文君姗姗来迟,把导演组气得跳脚,嬉皮笑脸地走到镜头跟前混了一下午,对戏过程中没留意手下力道踢伤了原航的大腿,主要演员被迫提前收工。
      曹荣升没工夫收拾残局,让郑文君自己解决。
      “多大了?”
      “十九。”掌心揉搓药油,原航坐在沙发上按摩着自己肿胀的大腿。
      郑文君坐一旁抽着烟,“这么小就独自留在香港闯荡,贺凌云对你还挺放心。”
      侧头回望,客气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没多大兴致说话,原航缄口不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算作不好。原航很客气,对待所有人都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敬意,合群但话少,性格底色如此,他也改不了。郑文君聪明,有手腕,从不收敛锋芒,这部戏一半的投资都是他引来的,也没有谁敢在背后议论他半句闲话。
      二十多岁便声名大噪,名誉傍身,手握多方势力,运筹帷幄。如今三十了,郑文君渐渐觉得拍戏没什么意思,三年前早已淡出公众视野,隐居幕后,今年再度上台不过是还曹荣升一次人情,报他当年的知遇之恩。
      创作团队出色,票房和口碑唾手可得。曹荣升的要求很简单,区区五个月时间,郑文君不混日子,配合演出,其余的交给这位初来乍到的小朋友就够了。
      “你先看看。”曹荣升吞云吐雾,一副舒心的笑容,“我可不单是为了卖贺凌云面子,这孩子的天分不亚于当年的你。你先踢开咱俩这‘旧情’了,总不能拦着我找更好的。”
      指腹点掉积攒的烟灰,郑文君完全不当回事。阖上双眼,吐出一口烟气,“找吧。”
      郑文君不摆架子,纯粹是因为他没把演员当作自己的首要职业。既然份量不重,一群人萍水相逢,那就好聚好散。
      时代变了,真正的天才很难被洪流所淹没。时间便是最锋利的砂轮,不论金子周身裹着多么厚重的泥屑,它终有一天会迸发出瑰丽的光彩。
      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郑文君来了聊天的兴致,“将来打算留在香港?”
      在其位谋其政,原航鲜少空想未来的发展方向,因为根基尚且不稳,“大概吧。”
      递过去一根烟,见他拒绝,低头收进盒里,郑文君嗤笑道:“为了给贺凌云当乖儿子?”
      “为了当第二个‘郑文君’。”
      一听这句话,郑文君简直乐开了花。
      拍戏强度提高,当天结完镜,两人时常会聚在房间里对戏。
      后辈才华横溢,悟性极强,郑文君也愿意略微指点一二,当打发时间。许多年后,原航别具一格的表演模式中仍旧残存着郑文君当年的影子。
      杀青前夕,贺凌云来了通电话,“拍完这部戏回去看看你爸。我前段日子跟他打了通电话,他腿脚好了不少,不拄拐也能走个一两百米。”
      最好的消息了,原航笑得极为克制,“好。”
      斜靠在沙发上抽烟,郑文君的侧头倾倚背枕,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孩子身上。
      听完所谓的好消息,他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在香港孤身漂泊十几年,如今钱权在手,正是衣锦还乡的好时候,郑文君却并无心思回去探望自己的血亲。家族人丁兴旺,有的是孩子孝敬父母。郑文君人情淡漠,仅照惯例定期给大哥汇款,其余概不过问。
      收回视线,郑文君翻了个身,闭眼小憩,“好事儿,回去吧。”
      五个月的时间弹指过,拍摄工作即将迎来尾声。
      自己的状态不对劲,郑文君早已有所察觉。空闲时间里一根根抽着烟,心内焦躁不堪。
      端着指导老师的派头教授原航动作细节,正托着他的小臂滔滔不绝时,郑文君身子一僵,脑子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舍不得这孩子走。
      “想玩儿,也别选原航。”俩人关系近,曹荣升不遮掩,“跟贺凌云硬碰硬,你攥的那点儿资本还真不一定能争得过他。”
      “到时候了,脑子中风了?”斜睨他一眼,郑文君没有正面回答。
      他不领情,曹荣升也不生气,“那咱走着瞧?”
      手头的戏份完结,郑文君一声不吭地离开香港。五天后杀青宴开始,他衣着随意,突然出现在会客厅门口。
      目前贺凌云还在澳门办事儿,明天才能紧赶慢赶回到孩子身边。沾了曹导和一众骨干的光,人情得还,老师既然无法到场解决,原航必须撑起两方的利益,把局面圆上。
      沉着地游走在人群中间,原航还算自在,需要回话的时候再三斟酌,需要闭嘴的时候俯首帖耳。小时候被追着揍了这么多年,装孙子他最是拿手。
      “小航。”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扳过他的手臂,施力后拉,郑文君顺势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挤进人群当中。
      会客厅人烟稀少,临近深夜,一个两个搂着伴打道回府。
      深吸口气后吐出绵长的白烟,郑文君神色如常,钥匙一拧发动车子,出声招呼原航上车,“到点儿了,走不走?”
      余光里留意着原航的动向,郑文君随口问道:“明天回去?”
      “对。”
      扶手箱里勾出来个盒子递了过去,郑文君抽了口烟,抬手示意他收好,“随便买了点东西,代我给你爸送去。”
      原航双手接下,“谢谢。”
      回到酒店,郑文君总算歇了口气。生怕被人看穿他的心思,推开原航后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得打着二十分的精神,绕开所有棘手的话题,一味转移着众人的注意力。
      自己后知后觉的情绪,竟早早被曹荣升看出来了。活了三十年头一回碰上这么个情况,郑文君太过紧张,甚至有点草木皆兵。挥别戏台多年,他不再需要抛头露面,但年轻时养成的习惯不好强除,毕竟这种事是见不得光的。
      正忙着收拾行李,听见响动,原航起身前去应门。
      原航不过十九,个头窜到了一米八多,身形依旧单薄。让开空间放郑文君进屋,原航俯身倒了杯茶水放到他面前。
      “聊聊?”
      俩人的交集不算多,原航不明所以,“好。”
      隐居幕后倒提前给郑文君埋下一个契机,他打算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暗地里扶持原航。无异于引火烧身的计划,只为了一个目的。
      闲篇儿扯了半天,郑文君切入正题,询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一问三不知,不是出于是否信任,是原航真不清楚。至于今后的合作人选,高强度的拍摄工作终于结束,原航近日来只顾着忧心父亲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考量。
      他羽翼纤薄,发展方向的中轴线暂且由贺凌云把控。待他真正立足,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贺凌云才会彻底放手。
      从旁观察了几个月,来年的新人奖非原航莫属。郑文君点了根烟,滤嘴刚接触唇边,他想了想直接掐灭了火,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郑文君没有犹豫,双手捧起原航的脸,侧颈贴上他的嘴唇,“小航……”
      连忙退后一步,原航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你什么意思?”
      没有松手,郑文君笑着反问,“你以为呢?”
      “你喜欢我?”
      垂眸凑近,郑文君低声答道:“对。”
      “你真喜欢我,就不会拖着我一起陷下去了。”
      身形倏然凝滞,郑文君哑口无言,片刻后选择撤手离开,不再纠缠。
      第二天上午,原航拖着行李箱赶到机场与抵达多时的贺凌云汇合,此时距离飞机起飞只剩半个钟头。
      照着原航的脑门拍了一下,贺凌云笑道:“睡过头了?”
      飞机上,原航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贺凌云手中。贺凌云愣了两秒,将卡退了回去,“还钱啊?你那点儿零星片酬我还看不上。自己存一部分,剩下的打给你爸吧。”
      “我爸的那份已经汇过去了。”
      贺凌云看看他,又看向那张卡,没绷住笑,“当年你高考,我非要带你来香港那会儿你爸还质问过我,是不是想跟他抢儿子。你这倒好,直接给我‘罪名’坐实了。”
      原航笑着反问,“那是我猜错了?”
      “死小子!”贺凌云笑骂道,“到家了多陪你爸说说话,我还有工作,明天再回去。”
      一副拐搁在脚边,原父坐在椅子上抬头张望。一年没见儿子了,平日虽有联系,也只能听见声音,不知道儿子身体如何,究竟长高了多少。
      “爸!”于往来人群中精准锁定父亲的身影。原航拉着箱子快步上前,弯腰撑起他的身体,将拐杖递到他手中,“等多久了?”
      “没多久。”推开那两根木棍,原父逞强道:“不用拄拐,能走了。”
      环着腰,架起他的胳膊,原航缓步前行,“到家了再展示,我扶你走。”
      视线四处搜寻,原父随着他的力道向前走着,“凌云没回来?”
      “他有工作,转车走了,明天回来。”
      刚到家,原父上下打量着儿子,转瞬间眉开眼笑,“真又长高了。”
      趁着天亮和父亲一起拜访各位教师亲朋,原航将提前准备好的心意交付到诸位手中。孩子念旧,知恩,宁愿牺牲大部分的个人时间维系这些情谊,正是大家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张都收了东西,扯着孩子乱转,“长这么快?偷偷打激素了?”
      听孩子讲述自己这一年的经历,张都渐渐蹙起眉头,片刻后舒展开来,摇头笑道:“别的不说,凌云真挺狠的。以后的苦日子可有的过了,小航,后悔吗?”
      “悔什么?”自己选的路,原航从不后悔。
      第二天,贺凌云回来了。原父早早备好酒菜候着他,久别重逢,哥俩激动相拥,扔了儿子,对彼此体己的知心话说了一天一夜没完,隔天扯着张都溜了个大早,折腾的昏天黑地。
      将来孩子的事业站稳脚跟,父子俩聚少离多,眼前这副暖调的画面被繁忙的工作挤到一角,日渐褪色,无奈和凄凉于生活中常驻,也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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