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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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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凌云回内地那天刚好立秋。
北京依旧很热。接连下了几天中雨,次次都是雨刚停,云就散了,太阳挂头顶好似蒸屉上火,水刚沸那会儿蒸汽的温度最是灼人,一步一背汗,三步熏人倒,简直遭老罪了。
“成年了。”贺凌云给他倒了一杯酒,“没买礼物。这瓶白的你收好,有事没事儿整两口,当缅怀自己不咋长的青春韶华了。”
给原航逗乐了。
“明天带你去见导演,甭管日后合不合作,搭上话就行。”将两道荤菜推到他面前,催促他多吃。苦谁,贺凌云也不能苦着这孩子,“这是个什么圈子,两天你就看清了。”
原航在内地可谓是风头无两,不为什么,只因他是贺凌云的孩子。
响当当的大名摆上桌,谁都得给他原航礼让三分薄面。
“真退学了?”头颈讶异地后撤,这小孩儿的行为实属惊人。点掉烟灰,导演调笑道,“你贺叔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你这一退,老贺家可‘一代不如一代’了。”
贺凌云不吃这套,“拉倒吧。”
两指携烟,搁到嘴边抽了一口,导演眯缝双眼,摆动右手招呼他动身,“过来我看看。”
原航提步向前。
手掌架着他的腰,左右摆弄着,导演锋利的视线从正脸儿扫到脚跟,啧啧称奇,“跟你张老师学的怎么样了?论辈分,咱俩可是师兄弟儿。你张老师当年训我的时候他妈一耳刮子朝死里抡,得亏他现在没劲儿了,这么好的长相我估计他也下不去手。”
“咋整,我给他腾个角儿?”手掌在原航的腰腹间游弋,导演余光里扫了贺凌云一眼,笑着问原航,“你挑。”
手指在键盘上跃动,贺凌云压根没往俩人那儿瞧。
原航婉拒了,理由是张都嫌他拿不出手。
“那翻篇儿。”导演止不住地笑着,没有继续为难原航。将他扯到自己身边,导演挤眉弄眼地跟他说了会儿悄悄话,中途捏了根新烟,作势就要朝原航嘴里塞。
余光里塞进来一个人影,导演意外道:“呦?咋突然来了?”
“来找凌云。”新来这位是内地的某位制片,名声在外,“搂的谁家孩子?”
急切地招手,导演催他过来,“来看看。”
目光刚一落定,他反应过来,“凌云的孩子?”
“咋样,能趁北京几套洋房?”
“拉几把倒吧。”制片指着门口,“你小老婆站外面闹半天了,赶紧收拾了。”
“哪个?”导演嬉皮笑脸地起身,直接溜之大吉,“得,现在去。”
“你咋把孩子领这儿来了?”屋里就剩仨人,制片总算能说话了,“当你面儿都敢动手动脚的,你过两天回香港,谁替你看着?”
“我这还一句话没说,让你训半天。”贺凌云从包里掏出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了过去,“收好,小莺子百岁宴我没赶回来,再补个首饰。”
盒子里躺着枚长命锁,足金的,份量不轻。
“你他妈还非得人前给。”接过盒子揣进后口袋,他指着贺凌云笑骂道,“我过两天得去台湾,我侄女婿赵炎在内地,交给他吧。”
“小航,来。”贺凌云哥俩好地搭上制片的肩头,笑着介绍,“认识认识你秦叔。”
受了原航的礼,秦三阳扶着他的手臂,“好孩子。”
秦三阳是从八一电影制片厂退下来的电影人,经手过不少优秀的主旋律电影。为做好做绝,翻阅过至少四千万字的卷宗文件,功劳卓著。去年因为身体原因退居幕后,久不见好,最后干脆选择辞职,再寻门路。
大刀阔斧的经济体制改革与内地电影商业模式的转型早晚会将国营制片厂拖入深渊,西方审美引发的极端风暴席卷全球,这群昔日里战功赫赫的老战友终将会被时代抛弃。
身为政治文化宣传的根据地,那颗闪闪红星,几十年以来承载着多少人的生活记忆。辉煌岁月如梭,却将落到这般无人收场的境地。
眼看那天近在眼前,秦三阳扼腕叹息,却无能为力。
狞笑着锁紧老伙计的肩颈,贺凌云招呼孩子撤退,“走,吃饭去。”
“哪儿他妈有你这么干的?”这种教育手段秦三阳不敢苟同,“让孩子安心学习吧,太早看清一个圈子不是啥好事儿。”
“小航啊,我可是坐那儿等半天了,你咋不伸手抽他?”
原航哭笑不得,“怎么成我的错儿了?”
“忍气吞声这习惯不好。”秦三阳骨子里的血性不允许这种人作威作福,“该动手动手,枪头一股脑挑你贺叔脸上就行。”
“听听!”食指跳动朝着秦三阳,这句话没毛病,也省的贺凌云教了,“你也看见了,我在不在你身边儿差不了多少,你不硬气,那只有被人白占便宜的份儿。”
“再过几年民间资本一入局,内地电影市场就彻底变天儿了。”秦三阳叹了口气,“谁知道好事儿坏事儿。”
夹了口肉丝,贺凌云轻描淡写地说道:“分蛋糕的多了,垄断的少了,新苗高了,审美多元了,好事儿;监管懒了,来钱快了,资本异化了,路堵死了,没上进心了,坏事儿。”
“小航,加加油?”秦三阳笑得温和,“以后拼出成绩了,再多走几步?”
“啧!”贺凌云眯缝双眼,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撺掇我家孩子树敌呢?”
“你相中的孩子,心气儿低的了吗?”
斜了他一眼,贺凌云不傻,“别听你秦叔胡扯,吃亏的事儿咱不干。”
干硬的冷风卷起地面沙尘用力拍在行人面门,气温断崖式下跌,一眨眼又要冬天了。
温度降的太快,张都犯了老毛病。年轻也是个好动的性子,武术摔跤多少都能来点儿,年纪上来了竟然得了关节炎,又酸又疼。
最近上课时也只能坐椅子上边敷着膏药边用教鞭指导着原航的身体动作,也不是多大的问题,但身上一不得劲,活力也跟着降低,整日没什么精神。
瞧见面前的轮椅,张都气得脸色铁青。
“找李老师借的。”知道张都腿脚不便,原航特地问自己的粤语老师借了个轮椅。
“推回去!”
“师母不在,理疗也不能不做。”原航递出一只手,“我上午没课,走吧。”
“我自己能动!”张都这犟驴脾气只有冯慧芸压得住,“还没七老八十,我就这待遇?”
“那我背着,您选。”
凌云挑了个性格强势的崽子,张都哪能料事如神,跟着上了贼船,现在成天看他的脸色行事,“看人下菜碟儿,在你师娘面前装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无奈地笑了笑,原航俯身扳平锁扣,推动轮椅出发。
俩人路口等红绿灯,张都开口询问,“再有俩月就过年了,有想法?”
“先回家吧。”拾起滑落的毯子盖到张老师腿上,原航早有规划,和父亲联络的时候也旁敲侧击地说过两句,“找医生问问情况,他大约也想来北京看看。”
幸灾乐祸地乐两声,张都老不正经,“夹在中间,好儿子难当啊!”
“师徒一场,您给出个主意?”
瞬间拉下脸子,张都语气不善,“甭想着拖我下水。”
一天就要赶至少五节课,还要抽空拜访贺凌云在电话中指名道姓的业内前辈,说不累那肯定没人信,连轴转的生活节奏实属磨人,一入夜,原航沾床就着。
理疗按要求做完,一次不落,再加上气候变化趋于稳定,张都的关节炎好了七七八八。
撤走他面前的小酒盅,方慧芸端着水杯坐下,“凌云又回不来了?”
“年跟了,事儿多正常。”张都有轻微老花,将眼镜取出来带上,展开今天的报纸看了起来,“小航最近拔个儿了,又瘦又高,青蒜苗似的。”
“跟其余老师商量商量,给他放两天假吧。压力太大了,怕孩子抑郁。”
“又打哪儿漂来的洋词儿?”这才哪到哪啊?张都让她放宽心,“小航善于变通,不傻学,我抑郁了他都不能抑郁。”
“话是这么说……”
“想往上走哪儿这么容易?该吃的苦不吃,以后的罪可有的受了。”
赵炎的祖籍在山东,寻到亲后,三年前选择搬回内地生活。他比原航大不了多少,二十七岁,年轻气盛,剃头担子一头热,追着人小姑娘跑到了北京,任打任骂绝不还手,问就是“离不开你”、“不能没有你”、死活要结婚。与女方磨了一年终于敲定婚事,前年结了亲。
恋爱时期追得有多急,婚后过的就有多狼狈。
轰轰烈烈的爱火烧的太旺,疾风过后,留有余温的灰烬散落一地,眼前仍余奔涌的艳光,两个年轻人针尖对麦芒,没人懂得收场。
婚姻正是如此,激情过后,还是得学着生活。
不是不爱了,而是出现了比爱权重更大的事物——责任。
赵炎没有逃避,他的妻子也没有。二人努力工作,一人搭一把手 ,撑起他们共同的小家,尽力体恤双方的亲属,追求物质条件的同时,逐步摸索出属于夫妻二人的相处法则。
“我看你又长高了。”赵炎抬眼瞧他,有那么点仰望的意思,嘴里泛酸,“少吃点吧,个头太高容易出画。”
赵炎的性子沉稳,脑子好使,是块搞仕途的好料子。秦三阳有心栽培,教了他很多,想向上爬,裙带关系肯定少不了,赵炎善于笼络人心,很快便小有成绩。
他拉着脸,“你再不说话我就烦你了。”
“有必要带着我吗?”
但凡稍亲近点的酒局,只要原航有时间,赵炎都会带上他。
“你不懂了。”赵炎笑他小儿科,流水的客源,铁打的中间商,“今天看我叔的面子,明天可都得瞻仰你了。小航啊,好好干吧,让你赵哥少奋斗两年。”
“话说的有点儿早。”
“认识的早。”赵炎笑眯眯地搭上他的肩头,领着他大步朝前走着。
急匆匆赶了一周的课,临近正月,各科老师给原航包完红包,提前踏上了返乡的征途。
圈里事儿多,该阖家团圆了偏要先觥筹交错一番,脸对脸吹吹逼,展望一下钱袋叮啷响的未来。内地电影市场化改革难说是好是坏,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摩拳擦掌,热钱再怎么烫手也比信封里那叠死工资强,现行的行业标杆“好莱坞”也证明了,文化产业放宽投资限制,市场红利爆发,资本流通的速度只有下限,摸不到更高的上限,还是风头抓得不够准。
“监护人”不在,刘瑞信守承诺,亲自携原航出席各种重要场合,提前熟悉人脸和圈子。
“小航!”刘瑞扬手招呼。
一路跑来,原航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麻烦您等我这么长时间。”
“嚯!”视线上下一扫,刘瑞咧开嘴笑了,拍拍他的臂膀,“又长高了?壮实不少,好事儿!往前走着,我带路。”
“您最近什么时候方便?”临近新年,原航给关系近的老师和长辈准备了点小东西。
刘瑞笑了笑,“这摊子结束了咱俩单独搓一顿?”
还真让高东岭说中了,刘瑞先前不怎么端架子,还是分量不够重。这两年名声、奖项一就位,莲花台座顷刻间竣工,谁看都是一个字——雅。
今天这局儿是一堆人专门为刘瑞摆的。刘瑞手上这新项目颇具潜力,整得好了有望带着团队出海,扬名世界。不说日后是否真能被国际市场铭记,能赚、好捞,单在大陆地区,“刘瑞”这个名字能带来的长线利益已经足够那群人前赴后继了。
一道道克制的目光落在刘瑞身旁的孩子身上。
“他是贺凌云的……”
“您打算给这孩子留个位子?”
接触的不多也无伤大雅,刘瑞无条件相信贺凌云的眼光,悉心培养,原航的将来不可限量。刘瑞想过捷足先登,但近一阵子和近一辈子,他还是算得清的。
他看向原航,笑着说道:“在我这儿,小航永远有个位子。孩子还小,话题太大,哪天咱俩私底下商量商量?”
原航应下,难题轻松略过。
其余问题,刘瑞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架子端得扎实,话说一半就停,手伸一半就收,游刃有余地跟这群人打着太极。
酒喝到中段,时间差不多了。若没个挑事儿的挺身而出活跃活跃气氛,这顿酒就跟白喝了一样。
“这孩子去哪儿过年?”一人喝着酒,随口问道,“贺凌云回不来,年纪小,谁养他?”
另一人嘻嘻笑地接过话茬,“不还有刘导吗?”
目光打在那人身上,刘瑞的笑容无温,“我听你这话里有话啊?这孩子的归属权,你也想分一杯羹?这样,我替你跟贺凌云打声招呼,你领一个试试?”
“怪我!”那人打着哈哈,“您别气,我这人不会说话,真没内意思。”
百无聊赖地对着菜色出神,一句话也没接,原航实在懒得搭理这群人。
酒席结束,孩子没怎么动筷子,坐着都快睡着了。刘瑞中途还扫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一切如常也就不忧心了,听着这群人闲扯淡,干脆把筷子扔桌上明目张胆地走神儿。
刘瑞觉着好笑,“往那儿一坐就是两个钟头,吃饱了没?”
“我再请您吃一顿吧。”原航记得刘瑞的喜好,料想他和自己一样,在这么个场合也难有胃口,“您经常赏光的那家菜馆还没放假,正好。”
“行。”
等车的空档,原航匆忙拐到洗手间上个厕所。好巧不巧,水池旁站着个熟脸,大概是刚从酒席上撤下来的某位,原航朦胧间记得他的名字,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哎!”那人跑到原航旁边儿,压低声音问道,“贺凌云养你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原航洗完手,上下轻甩,语气没有波澜,“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手掌包住原航的臀部,逐渐朝前滑去,那人呵呵笑道:“这么多人了,不行算我一个?”
箍紧他不干净的左手,抬膝一脚踹向他的腹部,原航用了七成的力道,那人当时便人仰马翻,捂着肚子在地上大声哀嚎。
“地上湿,您注意脚下。”擦干双手,原航提步告辞,“回头见吧。”
吃上地道的家乡菜,刘瑞眉头舒展,将包里装的压岁钱拿出来摆在桌上,数目不大,当个好彩头,“收着吧。刚成年,还小得很。”
也不假客气,原航礼貌接下,“您打算回四川了?”
“今年先不回去。”刘瑞年纪不小了,孤独的心总算有了归属,趁着新春佳节追求自己的意中人,如何不算团圆?“替我和你父亲打声招呼。过年了,多陪陪他。”
“好。”
第二天晌午,原航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心意给刘瑞送了过去。
礼物不铺张,精致用心,刘瑞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突然间懂了贺凌云的心思,孩子优秀体面,贺凌云的扶持没有白费。一一收好,刘瑞臂膀一挥,颇具青年人的潇洒风范,随即便踏上了前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又过了两天,贺凌云从香港飞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神思昏沉不已。原航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妥当,代他游走各地,送还了无数份人情债,最后守在床边悉心照料了他一整天。
“回去接你爸吧。”舍弃酒水,改喝白开,贺凌云精神不错,“把另一个房间收拾收拾,添一床绒被。他该吃的药别忘拿了,列个单子。”
“孩子都多大了?”张都嫌他絮絮叨叨的吵人,“人比你有主意。”
“春运期间火车上人多,钱掖好了。”孩子还在长身体,冯慧芸多给原航盛了碗饭,“听着点广播,别坐过站了。”
合着他成了外人,张都,“……”
简单装了个笔记本,没带任何换洗衣服,原航轻装出行,争取在年前将父亲接到北京。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人潮拥挤,喧闹不堪,原航根本睡不不着,只好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几个月没见儿子,原父咋可能不想?转着轮椅冲到科室门口,“小航!”
快步跑到父亲跟前,原航蹲下身子问了几句,将他推回病房,私底下给护工塞了点钱表达谢意,随后去和医生商量出院的事儿。
“你父亲恢复得很不错。”病人积极配合,医生相当乐观,“平日里吃药复健也很配合。出院了更得多上心,远离烟酒,清淡饮食,注意血压,复健不能落下,马上就能拄拐了。”
父子俩回家吃完晚饭,原航帮父亲脱了鞋,托着他的双腿帮他躺好,“早点儿睡。”
“我心里还是有气。”原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是打轻了。
帮父亲盖好被子,原航笑着说道:“等你好了该怎么打怎么打,我保证不吭声。”
“长高了?”
“还行,最近锻炼的多。”
“我儿子,肯定低不了。”原父笑容满面,“回去睡吧。明天起早点儿,走前和雯文说一声,今年就不在家里过年了,让她别担心。”
第二天凌晨,原航身披一层可视化的寒气,去母亲的坟前送了束花。
返程的火车上,窗外点点星辰,原航弯腰背起父亲消瘦的身体,迈着稳健的步伐,照顾他起夜,洗漱,喝水。原航内敛含蓄,鲜少声明自己对父亲的爱,却在一举一动间无声的宣告着。
父子俩的身影在黑夜中悄然拉长,是难是险的全都过去了,日后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