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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再考虑考虑吧。”退回他的申请,辅导员面有不忍,再三嘱咐孩子三思,“一旦退学,再想回归学校就难了。有困难老师替你想办法,人多力量大,怎么都能解决。”
      “谢谢老师,我还有路可走。”
      “原航,再考虑考虑吧,将来为这一选择买单的是你自己。你聪明好学,以后的路一定还长,不一定非要这么做。”导员了解他的境遇,只等原航的一句话,“老师能帮你。”
      原航的态度异常坚决,辅导员有心无力,只好接过他的退学申请。
      “留着老师的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将本子递给原航,督导员的声音很温柔,“等问题解决,你若还想回归校园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替你想办法。”
      原航向她弯腰致谢,许久后才直起身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背起行囊远远望向背后的门头,原航毫不迟疑,迈步前进。
      都能重头再来。
      寻了一处便宜的招待所,原航暂且住下。来前算好了全部费用,给自己留下几百块钱,剩下的数字通通匀给父亲,给他请了个专业护工,照顾他的起居和复健。
      他找座机打了通电话,那边刚接通,原航便打了声招呼,“老师,我是原航。”
      看了眼号码,贺凌云喜出望外,“回北京接着上学了?”
      贺凌云的态度和原父一样,希望原航不要辜负自己十几年求学生涯的付出和艰辛,尽快回学校上课。钱不是问题,区区数字,如何比肩孩子的未来?
      贺凌云临行前和原航说过自己的计划,让孩子有自己难题了及时来电话,他这一个月都在内地,能及时赶到。原航看了眼时间,“我能去找你吗?”
      “来吧。”搁下烟杆,贺凌云报了地址,让原航路上注意安全,“黑灯瞎火的,打的过来,我给你报销车费。”
      挂了电话,贺凌云坐在床角捧着茶杯灌水。一天天跑得直喘,左手香烟右手白酒,说点儿片汤话撑场子,累得眼前发黑。
      哼笑两声,自我嘲讽,这能活到五十都奇了怪了。
      不行再干几年就退休吧,留点资本,看着孩子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也挺美。
      屋里的烟味儿散了大半,叩门声响起,贺凌云整理着自己的衣裤,快步走到门前给孩子开门。看见原航满头大汗,贺凌云略有无言,“不是说让你打车来么?”
      “不远。”
      “进来。”手掌搭上他的后背,将他推进屋内,贺凌云反手关门,“大半夜在街上傻跑。把桌上的蜂蜜水喝了,缓缓再说。”
      端起茶缸一口气咽下,原航直接进入主题,“老师,我想当演员。”
      “嘶——”贺凌云直接拧起眉头,一口气憋在胸口,“脑子中暑了?还是谁催你还钱了?好好上大学,没得商量。我听你爸说他最近恢复的不错,已经全面向好了你当什么演员?”
      “我不是为了还钱。”
      “那就是了。”眉头舒展,贺凌云抽张纸帮他揩掉额角的汗珠,“其余的你甭管,学费和生活费我来解决。脑子这么聪明,放着科学家和工程师不当,当屌毛演员?没听说过。”
      “我已经退学了。”
      捏着纸巾的手停在一处,贺凌云深吸一口气,将纸巾攥在手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威严骤现,“原航,你最好是跟我给这儿开玩笑呢。”
      原航没出声。
      见他默认了,贺凌云怒火中烧,“你爸知道吗?”
      “还没说。”
      “明天回去把申请撤了。”
      “老师……”
      “原航,听清楚,我不是在通知你。”手肘微抬,贺凌云急火攻心,差点动手,费劲压下自己的脾气,“去把申请撤了,你爸好不容易从死局里撑过来,别让他寒心。”
      原航没有退步。
      和孩子非亲非故,也不是他的监护人,贺凌云没有权利代替他的生父教育他。高高扬起拳头,眼神发狠,照着原航的颧骨给了他一拳,完全没收力气。
      一个踉跄跪在床边,原航撑着地板起身,不肯罢休,“我是认真的。”
      说实在的,走到这一步,贺凌云其实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父子俩的人生轨迹中扮演着如何角色,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他们造成了何种影响。
      若安静地当一个观测者,他们的路可能始终顺遂。
      是贺凌云的存在给原航留了这条不该有的后路,这不是好事儿,因为这条路并不干净。
      看似光芒万丈的星光大道实则暗流涌动,越往前走,越容易耽于享乐,流于世俗。人一旦被权力所操纵,野心和欲望愈发纠结,愈会将人拖入泥潭。
      原航有天赋,不代表他能就势跻身前列,因为这条路从来不缺天才。
      有得必有失,有失难有得。
      “我不同意!”指着他的脸,贺凌云破口大骂,“少他妈给这儿威胁我。原航,草率决定,以后吃苦受罪的是你自己,没人能替你承担后果。”
      “我清楚。”原航走近一步,放软态度,“老师,帮帮我。”
      贺凌云猛然发现自己小看这孩子了,原航从不单纯,他太明白如何利用自身弱点达成相应目的了,提前封死自己的退路逼迫贺凌云就范,反守为攻,务实精明。
      哼笑一声,贺凌云凌厉的视线扫向他的双眼,“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让我服软?”
      “对。”
      撑着桌角缓慢落座,从烟盒里夹出一根香烟,点燃后搁在嘴边,贺凌云渐渐乐出了声,“你先坐,让我想想。”
      原航听话落座,动作沉稳。
      吐了口白烟,贺凌云停顿几秒,声音冷峻,“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语言、表演、声乐、审美的底子你最好打结实了,做不到拔尖,你趁早回去复读,准备新一年的高考,从头再来。等你结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的还给我,听清楚了吗?”
      “好。”
      “这是个讲人情、数人头的圈子,求学时期死磕的劲头完全派不上用场。”贺凌云是他最结实的靠山,但靠山吃山总有灯尽油枯的一天,原航必须得学会生存,“只要有空,我会回内地带你认人头,尽早熟悉游戏规则,学会做人,才能事半功倍。”
      “收拾行李,明天去你张老师家报道。”在孩子小腿肚上轻踢一脚,贺凌云还是没消气,“天儿晚了,准备睡吧。”
      还是张都看得明白,贺凌云抽了口烟,摇了摇头,自己的心思全是破绽。
      拉开大门,小老头乐呵的表情逐渐归于平常,他左看右看,没懂,“还学会逃课了?”
      “进去说。”随手拉上防盗门,将原航推到客厅中间,贺凌云淡淡道,“小航退学了。”
      “学校让退的?”火气上涌,张都得去讨要个说法,“我去跟校方谈谈……”
      “小航自己退的。”
      “出事儿了?”听完前因后果,张都眉峰高耸,怒火喷薄而出,“就为了这种理由?”
      “那先这样。”贺凌云行事老练泼辣,从不拖泥带水,“老哥,劳烦你照顾几天,我去给小航联系各科老师,等房子找好了就让孩子搬出去住。”
      “让小航住在家里吧。”冯慧芸最是心软,担心孩子独居不安全,吃不上热菜热汤,落下病根,“我和老张能多照顾他。”
      贺凌云婉拒了,“嫂子,不合适。”
      目送贺凌云离开,张都照着原航后脑用力甩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处心积虑设计凌云,你倒是不害臊。日后你出了什么岔子,最难受的不是你,是你贺老师。”
      “我明白。”原航既选择了这条路,定要做出一番样子,“张老师,给我次机会。”
      “最烦小孩儿。”甩完脸子,张都转身就出了门。
      “去洗个手,等着吃饭。”冯慧芸心无芥蒂,还是认为原航是个好孩子,温柔地笑着,“你父亲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带去香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散给手边的人,张都接受现况的速度挺快。
      垂眸抽着烟,贺凌云的声音发沉,“对。”
      “环境险恶,小航适应的了吗?”
      “我倒不担心小航。”自己的孩子有几把刷子,贺凌云一目了然,“他爸的伤势不轻,想恢复原状也得个几年,日后估计也干不了重活了。”
      “卖儿子换富贵日子,他宁愿直接摔死。”贺凌云能从内心深处与之共情,大约也是缘分所至,“孩子自己选的,急归急,他肯定会放小航走,悔还是愁的,只能憋心里。”
      “你不捞着了?”喉头挤出嘲讽,张都一视同仁,“一句耳边风没吹,白捡个半大儿子。”
      贺凌云呛了口烟,笑骂道:“这他妈是现在能提的事儿吗!?”
      “父子俩的问题,让人自己解决吧。”张都身为人父,自然清楚,关系再近也不过是个旁观者,兀自插手只会将情况恶化,“是打是骂也该小航受着,你甭管了。”
      在张都家住了几天,张都阅人无数,看得出来孩子不是在假客气,他的感激之情全然发自肺腑,那张都可就不客气了。
      殚精竭虑地照顾父亲半个多月,如此关键的人生转折,冯慧芸的意思是让孩子缓几天,张都偏不。原来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孩子在空闲时间里休闲娱乐,现在连上厕所都得让原航捧一本书,出来就提问。
      冯慧芸翻个白眼,“你没事儿折腾孩子干什么?”
      “看看。”交替指向自己眼下的青色,张都不乐意了,“先心疼心疼我吧。”
      “香港是条正路吗?”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不是。”用力挤着上下眼皮,张都抬手捻动发干的眼角,“小航只能走这条路。凌云越是放不下这个孩子,越不能让他‘享福’。”
      日落傍晚,贺凌云敲响了张都家的门。手里拎了不少东西,单是给夫妻俩的礼盒就摆了一桌子,来回三趟才彻底搬完。
      冯慧芸出言挽留,“凌云,吃完晚饭再走。”
      “行,谢谢嫂子。”贺凌云满头汗,立夏之后喘口气都燥得慌,“小航呢?”
      “在屋里看书。”张都递给他一杯凉白开,“过两天你走了,小航谁看着?”
      “昨天跟刘瑞喝了顿酒。”两手寻摸着口袋里的火,只得将烟杆子塞回烟盒,贺凌云眼底存着些倦意,“交给他了。”
      张都一声怪笑,反问道:“嗬,听您这意思,这是瞧不上我?”
      “你要真还乐意过这家家,今年能这么着急内退吗?”屈指敲敲他的手背,这小老头心里想的什么贺凌云可是门清,“还是交给折腾得起的年轻人吧。”
      “吃完饭趁早滚,看着心烦。”
      贺凌云闷声笑着,眼睛眉毛乱飞。
      四个人坐在桌前吃饭,两荤三素,一锅凉面,很是丰盛。
      原航还没动筷,“老师。”
      挑了根挂油的生菜送进口中,贺凌云饿坏了,“说。”
      “我明天想回去看看我爸。”
      三个大人同时瞧了过去,个个眉头紧皱。
      贺凌云懒得管,眉眼一低接着吃菜,“得,回去吧。”
      五天后,原航回来了,脸上挂着三道还渗着血的擦伤,身上一堆大小不一的紫印子。
      “该期末考试了吧?”原父挺开心,儿子马上就该大二了,时间过得还挺快,“别着急赶课,天太燥,该歇就歇。”
      坐在床边倒水,原航直接切入正题,“爸,我已经退学了。”
      刚笑着接过茶缸,原父的表情凝滞在脸上,手指按得发白,“你再说一遍?”
      “爸……”
      厚实的手掌裹着烈风直接扇到原航的脸上,原父的双腿难以借力,依旧将原航掀到了地上。指着儿子涨红的侧脸,原父气得发抖,“不上学,你打算干什么?接我的班?”
      四肢并用,艰难起身,原航站在床前简要阐述自己的想法。
      “你放你妈的狗屁!”摔了水杯,拖着上半身爬到床边,探出手臂又给了原航一拳,“不可能!原航,我他妈培养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是让你站这儿解梦呢?!”
      顾不上疼痛,原航赶忙扶起父亲下坠的身体,“爸,让我试试吧。”
      “小航,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原航答不上来,跪在床旁一言不发。
      他越是装哑巴,原父越是上火,抄起手边的零碎向儿子身上招呼。
      护士和病友急匆匆挤进战火中拉架,不大不小的病房里登时乱作一团。
      “你爸打得好。”张都庆幸孩子有个明事理的慈父,“换我至少卸你一条胳膊。”
      蒯起一小勺药膏薄涂在他的伤口上,冯慧芸不自觉地心疼,“不会留疤吧?”
      “该。”
      “挂彩了?”贺凌云办完事儿去张都家混口晚饭,瞧见孩子这模样完全不意外,“简单挨顿打就把亲爹的嘴堵严实了,日后准能当个生意人。”
      “原鑫这么好打发?”
      “那你得问小航了。”眼皮子都懒得抬,抬腿拍打裤脚的碎叶,贺凌云冷嘲热讽道,“心里没数,他敢现在回去摊牌?老子什么脾气,小子最是清楚。”
      十八年来,原航从不下注,若非必能成事,他决不会迈下一步。
      一个好脸儿也不给,张都呛声道:“最烦小孩儿。”
      吃完晚饭,带孩子道了声谢,贺凌云拎着原航搬离张都的小卧室,入住新环境。地点找的比较讲究,距离几位老师不远不近,方便原航通勤。
      递过去一张纸片,上面记录着各科老师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贺凌云不做无用功,好赖话从不重复第二遍,“七科老师,什么时间上课你打电话协商。嘴里不能淡着,手上不能空着,尺度自己拿捏。”
      “我不在内地的时候,去找刘瑞。”可不是让孩子给导演当小跟班去了,贺凌云不点破,由着孩子自己琢磨,“大街小巷都有电话亭,你爸床旁没亲人,定期打电话。”
      “好。”
      “今年生日没过?”贺凌云算了算日子,孩子成年那天他爸正在手术台上躺着,“我先回香港,等回来给你补上。”
      原航追着他的方向,诚恳道谢,“老师,谢谢。”
      手掌罩着他的额头,肘关节一拉一推,晃得孩子滴溜打转。贺凌云玩儿开心了,笑着走到门口,“晚上锁好门再睡,钱在你床头柜里层,自己支配,我走了。”
      张都仍旧是孩子的表演老师。
      板着脸教了半个多月,看在孩子谦逊好学的份上,张都的态度总算转暖。喜欢归喜欢,生气也得生气,各不耽误。爱之深责之切,同样身为人父,张都能体会到原航两位父亲的心头之患。
      十点上床休息,五点起床锻炼,一天到头排得满满当当。
      原航一旦立下目标,能把自己当牲畜使唤。极致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将盈余的精力让位书籍和基本功训练,来回奔波,每天站上八九个小时早已成为家常便饭。
      电话总算接通,原航试探性地问道:“爸?”
      一个月没和儿子说过一句话,电话铃响了就断,原父的怒火难消,“凌云都安排好了?”
      这头低声应答,“嗯。”
      贺凌云心狠,拉着原航走这条路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当二世祖,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原父不奢求儿子能达到如何成绩,单纯希望孩子读完大学,在追求理想的同时,凭借自己的学识和头衔过上相对安逸的日子。
      两人的观念背道而驰,原父看得也清,“拼吧,别让他失望。”
      “身体要紧吗?”
      “上周才开始复健,恢复得还行。”
      “那就好。”冯慧芸摆手招呼孩子坐下吃饭,“过段日子能坐上轮椅了,就带他来北京住几天。实地勘察,知道孩子没有混日子,回去也能安心治病了。”
      “好主意。”张都给他倒了杯奶,指望他在二十岁前能再窜个几厘米,“吃饭,多吃点儿,好给你脑子里的拐角填上。”
      “多少天了说话还夹枪带棒的。”冯慧芸白了他一眼。
      夹口菜,张都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没动手就不错了。”
      刘瑞前阵子刚回国,将将腾出时间便应了原航的邀请,等待赴约。坐椅子上那会儿他还寻思着,孩子还小,贺凌云真心爱护他,不会主动引他入局。
      “你退学了?”眉头紧锁,刘瑞难以认同。
      开口说明自己的情况,原航极为坦诚。
      “摊平这笔帐,之后呢?”
      “不知道。”原航不是预言家,他不了解对岸的世界,甚至连未来将要从事行业的迷雾都没来得及拨开。他笑了笑,“先走两步,可能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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