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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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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这孩子日后大有可为,刘瑞拍拍他的肩头,笑了笑,“最后一场戏了。”
一夜间什么都没了,
至亲锒铛入狱,死的死残的残,十几年来住的老房子也被贴上了封条,门脸儿被跺踹地破败不堪。李鹏飞大抵是傻了,每天像个疯子一般偷饼子充饥,其余时间一直坐在大门口,时不时地发出傻笑,不知还能活多久。
原航就仿佛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指着大门拍着手笑。其实什么都忘了,但好似还留着对旧宅子的记忆,每日都蹒跚学步朝着老屋更近一些。男女主在原航朝大门爬行是从他身前走过,幸福美满的模样,殊不知在这么个年代最后是否会步上李鹏飞的后尘。
刘瑞摆手喊停,原航的最后一场戏一条过。
孩子给剧组诸位深深鞠了一躬,半晌才直起身。
片酬到手了,两个月不到发了九百块钱,张都和贺凌云偷偷摸摸给添了四百块。大人的心意,压在少年头顶未免还是有些沉重,几个人一合计,还是不让孩子知道了。
“您再算算?”
“工资和酬金加一起就是这个数,没算错。”酒局上了解过,孩子打算来北京求学,万一的万一,刘瑞还是希望日后能够有所交集,“有需要了就说,你贺叔那儿有我的联系方式。”
晚上吃完饭,原航回到房间收拾东西,俩大人围在桌前闲聊,也不充大脸磋商孩子的发展路线了,那是原航要走的路,他们没权利干涉。
“呦,舍不得?”语气嘲讽,张都仰头咽了一小杯白酒,“孩子再等半个月就来北京了,我让他没事儿了就给你去一通电话。”
一只手按下他的酒杯,贺凌云给自己满上,“多大岁数了,别喝了。”
“可惜慧芸不在家,她肯定喜欢小航这孩子。”张都呵呵笑,心情舒畅,孩子争气,倒让他得了个近水楼台,“再等几年看看,不行就回来吧。”
“等等看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挤着眼皮推出眼里的水雾,贺凌云朝孩子的房间带了一眼,从自己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张都面前,“照顾小航个把月,受累了,一点心意,你收好。”
拧起眉峰,张都的表情不太明媚,“我喊小航了。”
“老哥!”低喝一声,贺凌云按着这个信封,难得认真,“小航在这儿上学,以后麻烦你的地方海了去了,这点儿真不算多少。”
张都懒得纠缠,“拿走。”
“你现在不收,我熬个通宵也得想辄藏你家里。”贺凌云哭笑不得地表明立场,逐步压低声音,“收着吧,这钱怎么花是你的事儿,让我这个晚辈多少表示表示,不然真是不好看。”
没等张都说下一句,动作强硬地将信封推到他面前,贺凌云起身离桌,“我去跟小航说两句话,你早点睡。”
轻敲两下门,贺凌云按下门把手进了屋,轻声细语地喊了声,“小航?”
“……云叔?”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原航起身把贺凌云扶到床上,“我去倒杯水。”
“小航,别忙了。”贺凌云哄着孩子睡觉,明天一大早还得起床赶火车,“赶紧睡觉。”
没多大会儿,原航躺在床内侧昏然入睡,贺凌云无声地看着他,满眼都是欣慰。
张都没闲着,起的比谁都早,给那呼呼大睡的爷俩买了点早餐和零食,又给孩子装了几本闲书,方便他在火车上打发时间,新衣服、小物件之类的装了一大包。
“半个月不到就又回来了。”由着他装了半晌,趁孩子不在,贺凌云与他窃窃私语,“你给塞回来了?”
斜了他一眼,张都是有多没劲啊,“没有,咋可能塞孩子包里。”
原航笑着同张都道别,张都依依不舍地抓着孩子的手,嘱咐道:“证件别忘带,其他的来家里拿就行。等寒暑假来了,我做东,把你爸接来北京玩几天。”
斜对角一个声音唱衰,“北京有啥可玩儿的。”
“钱装好了?”张都没搭理他,接着说道,“多吃点儿,你年纪小,还能向上窜个几厘米,半个月后再见。”
返程的火车依旧人满为患。
除了吃饭,原航一直在自己的铺位上躺着,捧着张老师塞进背包的书籍打发时间。
从前也没什么额外的课外活动,由于繁重的课业压力,每天闲暇时间中手里的那一本书籍几乎是他全部的娱乐手段了。
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纸,原航倒没觉得无趣,总归比看了十多年的公式和符号顺眼。
远远瞧见二人的身影,立刻走上前去迎接。握紧贺凌云的手,原父感慨良多,“小航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受累了。”
回握他的手,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肩头,贺凌云不赞同地摇头,“哥,这话就过了。”
“来,进来看看小航的通知书。”
被两位大人落在门口,原航提步跟上。
两手捧着原航的录取通知书,贺凌云心里是真高兴,“嚯!气派。”
月明星稀,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给贺凌云斟满一杯地瓜烧,原父自己酿的。他两眼泛着酒意,神志依旧清醒,对着贺凌云郑重地说道:“凌云,有没有家室都无所谓,以后我和小航给你养老。从今天开始……”
赶忙截停他的话茬,贺凌云呛了口酒,脸颊通红,“得得得,哥,我懂你的心意,改口就算了,小航容易有压力。”
原父顿了顿,“你想个说法?”
“叫老师吧,正好。”
无需再去探测这段缘分的深浅,原父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这个关口上改口可不是锦上添花,反而容易让他这个亲爹心寒。贺凌云知道边界在哪儿,点到为止才是维系情谊的核心所在。“老师”两个字,不远不近,够了。
原航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老师。”
“哎!”贺凌云抱着他,一只手上下搓着他稍显单薄的背,眼眶湿热,“好孩子。”
不敢奢求太多,贺凌云唯愿这孩子诸事顺遂,有个长远而光明的未来。
香港的工作搁置了太久,他不得不走了,这次一别,谁知道下次重逢是何年何月。
跟父子俩住了一晚,夏中的日头刚晒到屋檐,贺凌云匆忙跟孩子挥手告别。
“路上注意安全。”没带原航,只身一人将贺凌云送到站台,手掌搭上他的肩头,原父笑了笑,“谢谢。”
拍拍肩头的那只手,贺凌云都懂,“不说了。”
凑齐了头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原航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咬咬牙给自己买了往返的火车票,脊背一弯,替儿子负担一个背包,原父跨上火车,手掌都在颤动。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原航会主动照顾父亲起居。体谅他夜盲,不论起夜还是接水,原航都会第一时间翻下床铺,陪着他一同前往。
站在清华大学校门跟前,原父还是没忍住,捂着脸老泪纵横。
自己的孩子总算能摆脱这条劳苦的命,纯粹为自己而活了。
第一个学期,原航手头紧巴,过得十分拮据。本想勤工俭学,课余时间打零工挣点饭钱,哪成想课业繁重,赶完作业终于能松口气的时候,天色早已黑沉。
校园中人才济济,为了拿奖学金,原航不得不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玩命读书,每日早出晚归,独来独往,寻不到和人交际的空档,连个能聊闲篇的好友也没有。
张都时常和妻子一起,拎着当季的新衣和零嘴来大学里犒劳孩子。
“怎么又瘦了?”冯慧芸心软,看不得孩子受累。手指飞速抠开饭盒边缘,将荤素搭配得当的好菜码在原航面前,“快多吃点儿。”
夫妻俩每周能来三到四次,周末还会邀请孩子去家里住上一天。不愿见他们路途奔波,原航会以老师辅导课业为由时不时婉拒二人的邀请。
“授课三十年,你当我白干了?”张都就是大学老师,这招完全不顶用,“晚上记得回家,今天该跟你贺老师打电话了。”
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原航硬生生卷出了系第一的好成绩。
伫立在寒风中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盼到了儿子的身影。原父甩起针织的围巾,套到原航的脖子上,里三层外三层绕了好几圈,总算说了第一句话,他满眼心疼,“瘦了。”
为了给原航补回流失的体重,光是荤菜年货就准备了二十多斤。平日里原父无法争取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只能在寒暑假悉心弥补。
给原航倒了杯酒,原父捏着他的肩,笑着说道:“雯文如果在屋子里,能看见她儿子今天这模样,肯定正躬着腰在我耳边偷笑呢。”
原航的母亲生的高挑而温婉,经人说媒,与原父相识,两人一年后便结了亲。她平日里故作姿态,落落大方,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却是一副小女人的性格,每天在他耳边娇声笑语。
与丈夫共同承担家庭责任,从不喊苦。儿子出生那天,她满头大汗地跑到丈夫单位门前,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原鑫!快帮我托一下……”
远远望见她龇牙咧嘴的表情,冷汗登时爬满后背,原父赶忙抱起她赶往最近的保健站。
“……原志方?”她面露难色,意头不错,就是不怎么顺耳,“儿子的名儿都这么刚正了,闺女呢?”
原父早有准备,“原珍。”
“真是,指望不上你,儿子叫原航吧。”白了丈夫一眼,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笑着补了一句,“等过两年女儿出生了,看她爹给的名儿她乐不乐意要。”
原航两岁那年,她在晚秋的某一天莫名伤了风,吃了两天的药反倒加重了她的病情。把儿子托付给亲戚,原父立刻带着她跑到城市求医。她入院不久便陷入昏迷,直到三天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的那一刻,原父也没能跟她再说一句像样的话。
不吃不喝坐在家门前消化了两天,原父强打精神去姐家将原航接了回来。
妻子早逝,儿子孤僻,十几年来拼命扛起这个家的一切,严厉的父亲只敢在夜半三更的门前无声淌泪。
“敬她一杯。”仰头喝下这一两烧心的酒水,原父鼻翼细微抽动,笑了笑,“你那时候太小,大概也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脑海中依稀浮现母亲的身影,活泼俏丽,原航忘不了。
举起酒杯,他一饮而尽。
临行前,原父在他上衣内兜里多掖了些钱,“去交几个朋友,参加点儿课外活动,别一天到晚只想着学习,人都学傻了。”
捂着胸口的那沓钱,原航看着他,“你怎么办?”
“等你毕业参加工作了,再回头操心你老子的事儿吧。”原父朝着儿子挥手,遥遥道别。
新学期开始了,原航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依旧没日没夜地学习。张都不得以,只好在暗地里联系自己学习工作时期的好友,托他们给孩子安排个不大不小的“工作”分担一下学习压力,挣零花的同时指不定还能学门小手艺。
距离期末还有一个半月的时候,刚下课的原航被辅导员带到了教职工办公室。待他坐好,辅导员握着他的手,欲言又止,“是这样,下午你老家那边来了电话,你父亲在工作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跌落,摔到了头,伤情比较严重,他们希望你这两天能赶回去。”
神情凝滞,太阳穴的筋脉搏动,原航猛烈的心跳通过虎口传递到了辅导员的手中。
“先不急。”辅导员拍拍他的手背,放缓语气,“我会替你和各科老师请假,回宿舍收拾完行李,喝口水再出发。到家了给我来一通电话?如果有需要,学校会尽全力支持你。”
缓慢起身,声音干涩,原航诚恳道谢,“谢谢您。”
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原航坐在铺角,双目赤红,靠着杯子里剩的半瓶水熬回了老家。
“小航!”原航的姑姑冲他招手,见他冲来,立刻握紧他的手,替他擦掉额头的热汗,“没事,你姑父回去凑钱了,我跟你一起见完医生也不留了,后续费用你不用担心,有我们。”
原航的嘴皮子发颤,“谢谢……”
“只能做手术。”医生陈述利弊和风险,语气沉稳,“钱可以慢慢凑,手术肯定能做。”
“先吃点儿东西。”姑姑带他去周围垫了垫肚子,“小航,你爸周围只有你了,得撑住。”
谁都有家要养,亲戚凑不到多少钱,原航心里清楚。手术及后续护理的费用是个无底坑,自己的父亲等不起,自己的亲戚耗不起,扶着把手起身,原航身姿摇晃,只剩一条路。
按压键盘的手指发僵,耳畔皆是忙音,原航匆忙挂断,拿起听筒重播了一遍。
“喂?哪位?”
喉头被焦虑灼伤,原航急促喘息,“老师,我是原航。”
“小航啊!”贺凌云喜出望外,“这星期怎么这么早就来电话了?”
右手颤抖,原航走投无路,低声哀求,“……老师,能借我点钱吗?”
“没问题,出什么事儿了?”
将来龙去脉精简成几句话,极速阐述,贺凌云听完后立刻表态,二话不说直接帮他解决资金问题,“邮政汇款太慢,我正好在内地,你等我一天,我尽快赶过去。别怕,我在呢。”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介绍原父做工的远房亲戚送来了一点现金。生活拮据,自己也还有病重的亲人要养,仁至义尽了。
感恩他的这份心意,原航婉拒了这笔钱。
小中介也来了,惋惜地附和了几句,话里有话地感慨原父为什么没有好好系安全绳,这是行业规范,这下受了罪周围人还要承担连带责任,得不偿失。
分心思去纠结事故真相没什么价值,原航听完后,推回他送来的钱,再不言语。
裹着衣服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凑合一宿,原航频频心悸,难受地合不上双眼。
第二天下午,贺凌云匆忙赶到医院,停在原航面前高频率地喘着气,脑门上全是汗。张开手臂抱紧原航的肩膀,他的声音沉稳,令人安心,“别怕,没事儿了。”
贺凌云去缴费处补齐了所有欠款,回家拿上父子俩的存折,往户头上额外存了两万块钱。吃完饭后带着孩子在医院周围的招待所里睡了一晚,养精蓄锐。
工作在身,陪着做完手术,贺凌云必须离开,“钱不够就给我打电话,嗯?”
“老师,谢谢。”
“甭说谢。”轻捏他的肩头,贺凌云笑得温和,“傻小子。”
几天后,原父醒了。
望着那面雪白的墙壁,他反应慢了半拍,“……小航?”
连忙握紧他的手,原航无声松了口气,“爸。”
“怎么在医院?”喃喃自语完,忆起原由,原父脸色铁青,嘴角震动,“花了多少钱?”
“两万多。”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找贺老师借的。”
他没料到儿子会求贺凌云借钱就他,如此庞大的数字,他暂时没了谋生能力,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清。早知会让儿子背负如此沉重的东西,当初不如一口气摔死,一了百了。
尝试性挪动四肢,原父倒吸几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慌乱,竭力扭动双脚。
“淤血没散完,正常情况。”医生语气沉稳,让他别急着绝望,“定期复健,好好养一段时间,机会很大。”
随着医生离开病房,详尽询问日后调理、复健相关信息,表情平静地回到病房,喂父亲吃饭的同时心里打着算盘,默默计算着杂项费用。
“小航。”
听到声音,原航回神,“嗯?”
“别治了。”
原航笑了笑,态度坚决,“不可能。”
“你回去好好上学,学费我来想办法。”
“吃完饭困了吧?”帮他把被子盖好,原航没有回答,“睡会儿吧。”
照料的细致,原父恢复得很不错。在老家这一周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在催促儿子尽快回学校报道,日后想出人头地,这课业可耽误不起。
“小原啊,你这儿子孝顺。”隔壁床位的大爷对原航赞不绝口,笑眯眯地说道,“是叫原航吧?好孩子。你看我大闺女,一年到头就来个三四次,问了就说工作忙,放下钱就走。”
原父干笑着,没有回答。
「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一出事,对孩子的期待一转变成了枷锁,祖孙三代的生活和工作从此围绕一个人运转,对家庭中的任何一人而言皆是消耗和痛苦。
又过了几天,原航帮父亲擦完脸,突然松口,“爸,我明天回去。”
原父终于松了口气,开心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