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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演员,才华决定下限,阅历决定上限。
      歌手,天赋决定下限,审美决定上限。
      手头还有工作,贺凌云只得先行一步,将原航留在北京,交由张都照看和指导。
      为了给这位“后台强势”的小朋友留出充足的学习时间,主动将这孩子与男女主演的对手戏后调,先赶要紧的、费人力的大戏。这部戏需要赶场,刘瑞几乎把流程调度做到了极致。
      “一个月,培养出第二个‘马龙·白兰度’。”——这是贺凌云的原话。
      张都拎起扫帚,一个用力把这狗日的掀翻。
      连最起码的沟通都成问题,这是其一,张都的水平有限,这是其二。
      完美无瑕的外壳确实能算作是天赋,但这一行最不缺的就是这群流于表面的“天才”。将外包的糖稀敲碎,里面空空如也,说到底,不过滥竽充数的庸才一个。
      老婆不在家,张都不太会做饭,清汤寡水、半生不熟地吃了两天之后,原航受不了了,主动询问能不能让他稍微也帮点忙。
      “嘿!”张都有些害臊,自己的生存能力还不如个小娃,“咋学会的?平时学习不忙?”
      父亲起早贪黑,经常不着家,原航若连个最基础的清粥小菜也不会做,八成早饿死了。
      不急于授课,面对面聊了三天,张都算是发现了,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确实单纯。青春期苦苦求学十多载,几乎没有什么社交平台,没怎么吃过亏,容易轻信于人。
      智商和社会阅历之间很难画等号。
      小时候没来得及认识的道理,长大了再摔,代价可就大了。
      “小航!搭把手,来!”扛着小山样的行李,张都气喘吁吁地推开大门。
      快步流星般闪到门口,连忙托住他背上的东西,顺着张都侧身的力道,将这一堆书籍缓缓下放。怕他闪了腰,原航探查的目光在他身上周旋。
      挥挥手让他别担心,张都笑呵呵地说,“给你找了点儿书,闲了看看,当打发时间。”
      原航点头,“好。”
      多科教师的工作全砸到张都一人头上,时间太紧,只好按4×3的授课模式,将发声和台词训练融进第一个环节,随后是形体、艺术概论与赏析,最后是即兴单人小品演出。四项课程,一门三个小时,说明孩子除了睡觉吃饭,其他时间全在上课。
      高考刚刚过去,原航又得吃回上学时期的苦,张都肯定心疼他。
      孩子没什么异议,吃饱睡好后能把自己当牛使唤,一天最少站六个小时,他一声烦不喊,有时张都会勒令他再睡一会儿,还没成年,多吃多睡说不定能再长个几厘米,结果他自个儿偷摸爬起来就着灯光看书。
      “老哥!辛苦了,给你捎了点东西。”刚从台湾回来,贺凌云拎了一堆吃的喝的补的犒劳孩子和老师,他搓了搓手掌,扯来张都小声问道,“哎!咋样,小航适应吗?”
      “挺适应。”教师都喜欢勤学好问的同时还拥有慧根的孩子,张都也不例外,“孩子确实有天分,还真让你小子挖到宝了。”
      “说句不要脸的话,入这行二十多年了,有没有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笑着拍拍张都的肩膀,贺凌云大言不惭,“老哥,你忙着读研读博那些年,我已经淘了小半辈子金了。”
      手一摊,张都睨着他,“你教。”
      笑眯眯地压下他的手掌,贺凌云立刻换了一副说辞,“当然了,您桃李满门,学生个个拿得出手,左一个视帝右一个影帝的,咱小辈,比不了。”
      左右探头,贺凌云问道:“小航呢?”
      “跑步去了。”
      张都制定的学习计划较为严苛,本想再匀出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但原航拒绝了。孩子既然耐受的了,他也只能随着孩子的意愿去了。
      “今天几号了,我看看……”摸到书房,看了眼桌上的台历,贺凌云心中忐忑,孩子的人生大事,必须得上心,“二十天了,小航该报志愿了。”
      “他这两天没看书,一直在给自己估分。”张都陪着算了两天,莫名紧张起来,微微攥拳,心中鼓劲,“成绩绰绰有余,没问题。”
      门响了。
      第一眼先看到了贺凌云,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原航立刻迎了上来,“云叔。”
      “哎!”贺凌云抱着他,手掌下的身体结实不少,上下搓着他的背,“志愿想好了?”
      “嗯。”原航颔首,平静地答道。
      “准备让你爸帮忙填志愿?”心如擂鼓,孩子好好的,贺凌云手心里全是汗,“先让你爸跟各科老师商量商量,时间来得及。”
      “好。”
      第二天,手上还有工作,贺凌云匆匆离开。
      原航照常上课,认真听讲,认真训练,基本功打得还挺扎实。
      眼瞧着志愿报名截止的日子越来越近,张都反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孩子和父亲交流报名流程的时候,他个当老师的更难静下心,原航说一句,他就对着话筒强调一句,千叮咛万嘱咐,就这么一次机会,让原父务必审慎对待。
      “老哥,你慢点儿说……”原父在话筒那头哭笑不得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小航他班主任也在这儿,我俩谁也没听清楚你刚说什么了。”
      “梯度志愿,千万别填反了,再检查检查。”
      “咔哒”一声响,听筒那边静了下来,片刻后又被接起,“班主任看过了,没问题。”
      “老师估的分数和小航估的差的多吗?”及时赶回北京的贺凌云抢过话筒,急忙问道,“小航说他语文作文有点拿不稳。”
      “放心吧。”孩子记得自己的作文内容,誊写一篇差不多的给语文老师复述过了。原父笑了笑,“老师说没问题。”
      两个大人齐齐吁了口气,“那就好。”
      跟这两位的心态截然不同,原父仍旧安定,“小航,志愿表也检查过了,我交了吧?”
      声音沉静,原航应下,“好。”
      辗转两岸三地多日,贺凌云好容易腾出些微喘气的时间也通通匀给了自己的私心。夸下海口,孩子万一用得上,他总得搬出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发展方案以备不时之需。
      “打算几点走?”就着腌菜喝了盅小酒,张都随口一问。
      “不走了,陪孩子玩几天。”贺凌云起身四处张望,“我睡书房。”
      张都报了一串电话号码,哼笑道:“明天打这个电话。说媒的跟我是老同学了,认识的也都是个中翘楚,你这岁数不算大,结个亲,生个自己的,别老盯着人孩子不放。”
      “诶!”飞速瞄了一眼原航的房间,贺凌云猫着腰身退了回来,绷着笑脸小声说,“你自己心里有谱就得了,甭让孩子听见……”
      “小航不傻。”扶着桌面起身,张都拍拍睡裤,准备回屋睡觉,“早看出来了。”
      心里直犯嘀咕,贺凌云喝着酒,“不能吧……”
      “适可而止,少让亲的寒心。”
      又过了三天,刘瑞来电话催孩子去片场赶镜头。一个月内,场面调度做到了极限,由于成本难题,原航的戏份是无论如何也拖不得了。
      动手打理着原航的衣领,轻轻掸平他肩头的褶皱,贺凌云难以自控地扬起嘴角,眉眼间全是笑意,“走吧,我和你张老师陪你。”
      原航轻声问道:“不忙?”
      扶上他的后背,贺凌云笑笑,“没什么可忙的。”
      三人赶到片场,远远瞧见门口火急火燎的工作人员,贺凌云放开孩子的手,顺势向前一送,什么也没说,一味地笑着。
      余光中的人影闪动,张都收回视线,“干什么去?”
      “跟导演打声招呼。”用了人家的米和面,哪有干吃饭不干活的道理。贺凌云手上有个不错的项目,刘瑞应该会感兴趣。他招招手,“老哥,跟上啊。”
      刚从体制内脱身,转眼又拱进去了,张都频繁叹气,只能提步跟上。
      “那咱晚上再聊?”三个大人正打得火热,贺凌云瞥到孩子的身影后登时笑开了花,话题一转,对着刘瑞说道,“我吹半天了不如你亲自试试,不用看我面子,把孩子当牛马使唤我没一点儿意见,麻烦导演了。”
      原航扮上妆后倒还真有那么点娇生惯养的意思,精致、纨绔,丝毫不显呆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导演面前,原航诚恳道谢,不掺做作,发自真心。
      “好孩子。”刘瑞领着原航走到一旁,拿起剧本和他讲戏。
      主创团队里有不少熟面孔,张都执教这么多年,早已桃李满园,如今业内的中流砥柱多少也都认识他。
      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这孩子的背景,张都笑着打哈哈,“你们师弟,年纪还小,他也不跑,以后认识的机会多得很。”
      “小航咋成天跟个小老头儿似的。”少年郎却没个少年样,张都有点忧心,倒不是盼着孩子有多能折腾,心境得对啊,“打小没交过朋友?”
      “‘优绩主义社会的接班人’,拔尖儿,能吃苦,可比青春期那几个靠不住的朋友有价值。”
      “胡扯!”张都皱眉,不赞同的视线打到贺凌云脸上,察觉到他同样心疼的情绪,也就不抬杠了,“好好矫正,孩子一旦长歪了得痛苦一辈子。”
      “孩子心里有数,不用我插手。”右手挎着椅子扶手,贺凌云扬起下颌,略有得意,“谁忘本,小航也不会忘,话我放这儿了,咱走着瞧。”
      “那就说到这儿。”扔了剧本,搭上原航的肩膀,刘瑞笑了笑,指着镜头一侧,“上场口,别走反了。”
      “好。”
      孩子并非木讷,小小年纪便被那一层“老于世故”的沉稳裹挟,确实可惜了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刘瑞和张都的想法不谋而合,“有点小孩儿的样子。”
      片场人头攒动,捱三顶四,原航倒也没怎么怯场,小脑瓜满功率运作,竭心思忖着这个人物的行为动机,只待导演那声吆喝。
      “别紧张,大方演吧。”给他留足了思考时间,指节叩着桌子,刘瑞笑了笑,“开始吧。”
      纨绔子弟李鹏飞是个外强中干的小青年,其实没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儿,就是爱臭显摆。几个小弟成天跟在身边,他不张扬怎么镇得住这群势利眼的小人?
      不经思考随意间踢了张桌子,可能就是在给自己扬威,也可能是在给自己提气,这就要靠原航自己去感受人物心境了。
      这场戏原航只是个背景板,但是有台词,情绪细节要求很高。
      李鹏飞去楼里找窑姐儿相会,看她手脚不净还妄图偷他镯子,没过脑子直接给了她一巴掌。见周围有客人开始指责他一个大男人打女人,他硬绷着脸咄咄逼人地回了一句“老子就打了!谁不服打回来!”,完全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打人。
      外强中干的李鹏飞这会儿腿都开始抖了,就怕真有人动手替她出气。见四下无人动手,做作地抖开扇子带小弟出楼,恰好碰到钱来卖身的女主。
      李鹏飞见女主颇具姿色,但却决定行风月之事出卖自己的身体,对此他相当不屑,用扇面扇向女主的后脑,脸上全是鄙夷。此时女主家中大变,历经种种绝望已然无力反抗。
      从兜里掏出几块银两朝地上一扔,见女主没反应,又扔了几枚银元给她。李鹏飞合上扇子拍拍女主的脸,“看你这表情……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地上的银子,爷赏的,拿去给人埋了,省的放臭了。”
      这一场直接从原航的角度开始。他带着一群小弟大跨步地走进楼中,扇子舞动地相当刻意,但又能见其随性和儒雅,可见是平时装习惯了。就感觉原航不是来找窑姐儿的,是来采风的。他把扇子一收,没收稳,扇面还半张着,为了不跌份儿又“唰”地一下展开,动作行云流水。
      这一小段戏用时很短,但处处都是细节。刘瑞发现他还真是小看这孩子了,对角色有很深刻的剖析,第一次演戏就能靠强大的悟性把握住角色,确实有些天分。
      原航也没主动摸窑姐儿,他就喜欢被人伺候的感觉。感觉有只柔嫩的手在捏着他的腕子,原航的头纹丝不动,眼睛微微下滑,发现窑姐儿想偷他镯子。
      立刻将人掀开,一巴掌扇她脸上。因为用力,他手心微微发麻。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掌,背在身后,细看就能发现他的食指不受控地微抖。听到周围人对他的指责,原航因为慌乱声儿都大了不少,听起来像是不怕事儿,其实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破音,“老子就打了!谁不服打回来!”
      原航将这句台词说的相当细节,逻辑重音放在“打”的位置,强调自己这个动作。全句音调骗尖锐,整体上扬,跟原航平日里的发音方式不一样。
      这一段戏直到原航带小弟出门碰上女主停止。
      刘瑞喊了声“卡”,让演员调整一下准备下一镜。
      “小航!过来喝口水。”贺凌云笑着招呼孩子过去。
      匆忙仰头灌下两口挟着日头余温的凉白开,手背蹭掉滚落在下颌角的水珠,原航快步赶回刘瑞身旁,认真接收导演的反馈和指导。

      “打算带小航去哪儿发展?”
      张都看得清楚,贺凌云不会成为当代慈父。哪怕尽己所能给孩子铺了再省力的路,这座“移动的温室”,会拖着孩子的意志和野心,向着那座霓虹巨塔一路奔袭。后路开放,前路坦途,不是贺凌云溺爱孩子的资本,而是他鞭策孩子的手腕。
      “去香港。”扬起嘴角,贺凌云决心已定,“内地经济发展提速,好兆头,但港澳台只会是我的唯一选择。等小航搏出名号,是去是留,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我不会插手。”
      “离家这么远,孩子这么小……”
      “唉——”
      贺凌云唯一担心的点,恰恰是孩子年纪太小。母亲早逝,与父亲远隔千里,心思沉重的原航如何能安下心,亲手斩断自己的根,在人生地不熟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再说吧,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望着孩子的身影,贺凌云不再多说,“日子还长,孩子也考上大学了,他爸说的对,小航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下一镜的拍摄开始。刘瑞话音刚落,原航瞬间进入状态。
      把玩着扇子有些得意,因为没人敢惹他,侧头随口喝上小弟离开酒楼,压根儿没看那窑姐儿一眼。正在享受小弟的追捧迎面却撞上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
      这女的失魂落魄连路都不看,原航见她一身装扮就知道她是来卖身的。嘴边细微地勾起鄙夷的笑容,很清高自傲。抖开扇子随手一拍,“啪”一声打上女主的后脑。
      几个小弟都习惯了,显然这不是李鹏飞第一次干这种事。原航见女主停下脚步,刚想再补几句糟践她的话,却发现她面如死水,眼中满是悲苦,原航对她的厌恶程度直接加倍,端着架子掏出银两和银元先后扔在地上,合上扇子拍她的脸,动作轻佻,“爹娘死了是得早点埋,拿着吧!省的臭家里了。”
      “很好!原航你过来。”刘瑞把原航唤到身边,重播这一镜,指着屏幕一点一点给他讲哪点演过头了,哪点没注意,让他提口气,再来最后一遍。
      细心记下所有问题,整装待发,重新回到镜头跟前,原航以全然放松的姿态完美演完这两镜,连喊重来的机会都没留给导演。
      刘瑞笑着伸出右手,“接下来的几天,合作愉快。”
      双手回握,原航欠身,姿态谦卑,发自内心地感激刘瑞给予的这次难能可贵的机会。
      离开学二十天有余,原航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原父捧着通知书,盯着抬头的姓名,神情恍惚。
      儿子斤两几何,实话说,他完全不清楚。
      日常听各科老师夸赞原航聪明、积极,他没见过孩子上课的样子,没辅导过孩子的功课,孩子的学习生活他几乎没参与过,对亲生儿子的认知多是拾人牙慧而已。
      往事随风,都熬过去了,儿子的生活定然会越来越好。有能力供养自己的梦想,追求自己的事业,便是原父对原航最大的祈望了。
      贺凌云满心雀跃,“老哥,小航的通知书到了?”
      “到了,回来你好好看看。”
      原航接过电话,敏锐觉察到了电话那头的沉默,“……爸?出事了?”
      “小航,辛苦你了。”
      自己的父亲从事着高危职业,日夜操劳,原航是见证者,看得明白,父子二人的相处时间再怎么打折扣,父亲的要求如何严苛,从来不影响原航对亲父的看法。
      言语梗在喉头,原航不懂得表达,只能低声说道:“爸,谢谢你。”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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