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财神，从不回头看内卷》白昼和光

58、信我 几乎是出于

　　小林的笑声穿透屏幕，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你不说，我竟然忘记提醒你们了……”
　　“现在正在直播哦，观众还真不少呢。”
　　他手上那个玩具式的测谎仪安安静静，好像在宣告这是真话。

　　他忘记说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些。
　　几个人神态各异，埃尔维斯沉默地无声呢喃，方祈则则低下头似乎无法面对这种不堪，沈瘦约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能透过镜头看见另外几个人、看见控制室里的小林。
　　然而，在猜想被证实的殷子乙心中，小林这个人的危险性又更上一层——他已经回忆起自己是在山上晕倒，而这里荒山无人，最近的城市警力也有上百公里，无法立刻获得外援，而即使是山下的节目组，也隔着至少两小时的山路。
　　他身处黑暗之中，揣测着时间流速，不知道自己中间晕倒了多久，又回答了两轮题目……此刻应当已近凌晨，节目组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几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吧？
　　有更多的人看到直播，总会有人察觉到问题，这意味着救援可能正在到来，但是这更意味着小林并不在乎自己被发现，这才是最可怕的。
　　要拖延时间……殷子乙想。

　　殷子乙试探着向外界传递消息：
　　“看的人…知道你在使用足以致命的电流进行电击吗？”
　　小林说：
　　“知道又怎么样？这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他提高声调：“闭上嘴，让我们开始下一轮。”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焦急，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这使得殷子乙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小林说：
　　“我喜欢真诚，但有些人总让我恶心。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为了惩罚那些不诚实的人，该把电压提到多高呢？”
　　“糟糕，我计算不出来，该用30伏、50伏……还是100伏呢？”

　　听到这话，殷子乙的心脏一阵紧缩……
　　屏幕上其他人还面露懵懂的表情，方祈则大概从小训练、对这些电压没什么概念，可能只以为220伏以下都很安全；埃尔维斯在上次被电击之后仍然眼神朦胧，何况他是个外国人，也许暂时还没有学会这么多常用词汇；至于沈瘦约……他有时候很聪明，现在看起来又很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一般来说，通过人体的安全电流是10毫安，安全电压是36伏，不同的人身上的电阻不同，承受力不同，但20-30毫安电流就足以致人伤亡，当然，也要看电流接触的时间有多久。而小林每次电击的时长——殷子乙在之前大致数过——是随心所欲的，电击方祈则时，格外长。

　　“我喜欢中庸，就50伏吧。”小林说。
　　殷子乙的心沉了下去。
　　50伏……即使像埃尔维斯那样皮肤粗糙的大个子、电阻比常人高些，哪怕有2000欧，也要承受25毫安电流。而沈瘦约……他看了一眼屏幕，沈瘦约竟然在微笑。
　　绝不能让沈瘦约受到电击，殷子乙立即下定决心。

　　方祈则的画面突然填满整个屏幕，方祈则绝望地闭上眼睛。又是他先！
　　“方祈则~”小林的声音带着笑意。
　　“刚才埃尔维斯可是说，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呢。但是，我却也知道，他对待你的方式，你不大喜欢。”
　　方祈则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似乎有些茫然。

　　“人真是博爱又自私……”
　　小林的声音在瞬间转为冷酷：
　　“听好了，这是一个选择题。”
　　“在你的明星梦和埃尔维斯之间，你最想选哪一个？”

　　方祈则咬紧嘴唇。
　　小林似乎很喜欢看到他这副样子，他的声音很愉快：
　　“你要想清楚，我的手里恰好两样都有：埃尔维斯的命……还有你的一些小八卦……”
　　“你最好真心选择，等你选好了，你的选择就会立即生效。”

　　“生效？”方祈则脸色惨白，喃喃道。
　　“对，生效——如果你选择做一个大明星，我可能会忍不住要按下一个执行按钮——我恐怕，埃尔维斯以后都不需要参加这个游戏，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如果你选择埃尔维斯，很遗憾，我可能要代替你宣布退出娱乐圈了，以一个不光彩的方式，我想你懂得。”

　　方祈则的眼神迷离，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
　　小林放轻语气：“你可以多想一会……慢慢想，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他简直在享受这一刻了。
　　殷子乙看不见其他人的反应，但是他想，小林这是在铺设一个赤裸裸的陷阱，要对天下人揭露方祈则的真相。
　　既然方祈则意识到这是直播，他就身处舆论的风暴之中，人命、名声，他怎么选都是错。

　　即便选择了埃尔维斯，别忘了，这是一场真心话游戏，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必然还要受到惩罚——致命惩罚。

　　殷子乙紧紧盯着屏幕，这一刻，他竟然也无法辨认出方祈则在想什么：
　　是后悔？挣扎？还是决心？
　　他的心足够硬，只希望方祈则多挣扎一会儿，多争取一点时间，也让他能判断出方祈则会说真话还是假话。
　　方祈则的眼睛又在飞快转动，他双唇微张，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说话了…

　　他要说谎！
　　殷子乙在瞬间做出判断。
　　必须阻止方祈则！这样他和埃尔维斯都可能陷入危险！他混沌的大脑又转动起来，就要开口。

　　然而这一瞬间，一个冰冷而柔软的东西撞到自己脚踝上，殷子乙毛发悚然，又听见如同金石碰撞一般无机质的声音：
　　“救兵马上就到。”
　　是黑猫。

　　与此同时，方祈则说出了回答：
　　“我想要埃尔维斯活着。”

　　晚了，殷子乙的胸中一阵恶心，□□的后遗症又涌上来。
　　小林顿了一下，带着电流的人声又从屏幕中传来，听起来有些怪异：
　　“另外三人，选择。”
　　画面切回了四人监控。

　　殷子乙听见黑猫的叫声，它又飞快地说：
　　“瘦约让你相信方祈则。”
　　他强睁着双眼看向前方的屏幕，上面的沈瘦约盯着摄像头，双唇翕动，那唇形在说：相、信。

　　方祈则说的怎么可能是真心话，殷子乙昏昏沉沉地想，他虚荣、傲慢、还愚蠢。
　　但是沈瘦约说……让他相信……
　　殷子乙强撑着神智，想要思考清楚背后的原因，然而每一个神经元都好像麻痹着，他又听见小林冰冷的声音在倒数：
　　“3、2、1……”

　　最后一秒，他咬紧牙关，把手中的摇杆向左推动，几乎是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才让小球稳稳地停在左侧的凹槽里。
　　相信……
　　殷子乙耳中一阵轰鸣，眼前黑影憧憧，他逼着自己集中精神，艰难地在眼前的屏幕上辨认结果：
　　他和沈瘦约选择了“相信”，而埃尔维斯选择的是“怀疑且以身相替”。

　　连埃尔维斯都不相信方祈则是真心选择了他。
　　殷子乙嘴角泛起苦笑，他想：
　　算了，我相信的本来就不是方祈则，而是沈瘦约。

　　虽然理智在警告他即将到来超出想象的疼痛，他的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暖意。
　　□□的后遗症更加汹涌，他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好像看见在黑影和飞蚊之中，有一道七色的光芒飞向自己。
　　自己到底被喂了多少药……

　　殷子乙闭上眼，这一次却清晰地听见小林的声音：
　　“结果确认，方祈则说的是真心话。埃尔维斯错误怀疑，将接受惩罚。”
　　他“咯咯”笑了起来：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这也是个不错的结果。方祈则，你要退出娱乐圈了，你选择的人却不相信你，而且马上就要享受30伏的电压，这是不是叫……”
　　“赔了夫人又折兵？”

　　方祈则似乎再也控制不了，他也不管什么规则禁止了，竟然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埃尔维斯？你抬头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
　　埃尔维斯沉默着，眼神中没有恐惧，更多是自嘲。

　　方祈则声嘶力竭地：
　　“你替我干什么？你说啊，你替我干什么？”
　　埃尔维斯低声说：
　　“习惯了。”
　　他爱的人选择了他，他却感觉到没什么惊喜，反而好像一瞬间看清了自己，如此可笑、如此卑劣、如此…无聊……

　　埃尔维斯疲惫地说：
　　“是我错了，先生。就这样吧，回见。”
　　他放弃了，甚至有些解脱。

　　听到这声“回见”，殷子乙睁开了眼睛，他无奈地开口：
　　“小林，这并不公平。”
　　他一出口，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恢复了。

　　小林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这出生离死别，没想到演员不配合，他正要按下按钮，却听见殷子乙的话，于是恼火地说道：
　　“有什么不公平的？一切都是规则。”
　　他让自己的脸在画面中央重新露了出来。

　　殷子乙盯着监控说：
　　“你要用高压惩罚说谎的人，但埃尔维斯并没有说谎。”
　　“你答应方祈则留住埃尔维斯的命，但你此刻正要夺走它。”

　　小林迷茫一秒，表情渐渐凝固，甚至显得正直而凶狠：
　　“不，一报还一报，埃尔维斯代人受过，这是他应得的！”
　　他按下按钮，埃尔维斯立即发出一声惨叫，殷子乙甚至听见皮肉烧灼的声音。

　　殷子乙高声道：
　　“这是你姐姐想看见的吗？”
　　听到这句话，小林仿佛被烫到，他松开手，电击停止了。埃尔维斯发出一声闷哼，好像已陷入昏迷。

　　殷子乙握着红色的小球，尽力撑着身体，凝视着摄像头。
　　“在你们的家乡，为了她，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小林的眼睛红了，他咬牙说道：
　　“没有人无辜！”
　　“方祈则贪婪，哄骗她又落井下石！”
　　“埃尔维斯嫉妒，助纣为虐……”

　　“还有你，殷子乙，你和沈瘦约如此的傲慢，对她的困难视而不见。”
　　“是你们害得我姐姐一步一步变成这样！这不是我要的公平！”

　　方祈则惊呼出声：“你是Linda的弟弟？”
　　“你闭嘴！”小林喊道。
　　他这一喊便更加明显了——那声音并不是男性的低沉，而是青春期的沙哑。抛去他天生老成的外貌，他其实还是个少年，这也是殷子乙能够出言动摇他的原因。

　　然而方祈则的话好像刺激到了他，小林那方阔的额头上青筋绷起——几乎是出于本能，下一秒，他伸手重新拍向那个呼唤死亡的按钮。

　　这一个动作在殷子乙面前化为漫长的幻影，他想：这不行。
　　“你无权决定他人生死！”他说。

　　然后他看见小林脸上惊愕的表情。
　　殷子乙的世界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