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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掉马 只要神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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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降生,大殷当今的圣上喜不自胜,不顾流言蜚语,在其满月时册立她为皇太女。其父贵君玉朝夕本就是皇上心爱之人,如今更是父凭女贵,成了大殷朝最尊贵的男人。
这金口玉言一出,满朝文武哗啦啦跪倒一大片,纷纷叩请皇上收回成命。宁安王谋反之事才过去一月,官员们早已换了血,她原有的势力被林深见悉数拔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出身贫寒的新鲜面孔。
“请皇上三思。”百官之首那人并没有跪下,她微微拱手,目光直视龙椅上胡来的少女帝王,简单的言语中透出让人难以反抗的压迫来。
林深见这样是很失礼的,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一来是她因平乱有功,被皇上特许可不行跪礼;二来宁安王倒台后,朝中再也没有了可以制衡她的人,没人敢参她的不是。立太女关乎江山社稷,兹事体大,由她压制皇上的胡闹也算合理。
“鹿姐姐!”少女帝王气坏了,拍案起身,毓冕前悬挂的玉珠摇晃得叮咚直响,完全失去了规范帝王威仪的作用。她自台阶而下,来到林深见面前与之对视,似乎想用目光逼迫林大人就范,结果却是自己先败下阵来。
林大人看少女瘪起了嘴,就知道这傻丫头要说什么话,赶在申浅撒娇耍赖之前宣布了退朝,接着把人拽进了御书房。
“前些日子都还注意着君主威仪,怎着今天全都忘了?”她先发制人,在少女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指,指责起她的不是。
“我没忘……”少女帝王完全被她带着走,小声狡辩道:“那人家就是有点着急嘛,谁让你带头欺负我,哪有大臣这么欺负皇上的……”
说到此处,她好像才突然想起自己是皇帝,壮起胆子与林深见争辩:“朕想对自己的女儿好点有什么错?朕把江山传给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可以?鹿姐姐为何要阻拦着……我呢?”说最后一句时被林大人冷不丁地瞪了一眼,小皇上怂怂地改回了自称。
那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啊……林大人暗自腹诽,苦于没有证据,没有把这句话讲出来。说来也奇怪,从诞生日期上来看,玉朝夕的孩子必然是申钰的野种,可那孩子的血却怎么都不能与其相融,反而证明了申钰的清白。
她接触不到小公主,为了结果可靠,她特意找了绝对忠诚于申浅的事务总管取血。当初就是那人告诉自己皇室血脉有误的,所以林深见信得过她,可这结果却出乎了她们的意料,林深见便只能把此事压下来。
“小公主尚且年幼,看不出秉性,浅浅如今年岁也轻,不必急着立储。”林大人担心太委婉的劝谏申浅听不懂,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若她是个为君之材倒也无妨,若资质不行,是个不能扛事的,岂不是糟蹋了这大好江山?”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面前的女孩反而委屈巴巴地红了眼眶,“我是资质最差的了,呜呜……我知道我不配,我糟蹋了大殷,鹿姐姐别这么骂我……”
不妙,自己这话属实有些伤人了。
“我……我怎舍得骂你!”林深见自知失言,马上放下架子安抚内心受伤的小皇帝,那温柔宠溺的劲儿若传出去都能把人吓跪下。“你现在能这样活着,便已经对得起江山了,其他的不是有我呢吗?”
“那我的女儿就没有鹿姐姐了吗?”少女帝王得寸进尺,泪光盈盈地拉着她的手求她:“我让她拜你为师,认你做干娘,鹿姐姐也喜欢她好不好?”
那是她喜欢的女子与其他男人生的女儿,她没杀了她已经算仁慈了,怎么可能会爱屋及乌?她亲爱的小皇上还真是把她当成了个好臣子,搞得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奸相了。
她的无言被理解成了默认,申浅一把抱住她,快活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太开心了,鹿姐姐对我最好了……”小皇帝知道自己做的出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我就亲这一下,下不为例。”
林深见感觉自己的情绪就像是飘忽不定的风筝,被申浅几句话随意牵动。她面色如常,眉宇间的阴狠却因为这一吻消退许多。
在她心情转好的时候,申浅又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之前我们说好的,后宫里谁先生出女儿就立谁为后,现在该立小玉为凤后了吧?”她望着林深见,眸光里一派天真,“立后大典就拜托给鹿姐姐了……”
“他是我最爱的男子,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啊。”她对她是那样信赖,话语间满是赤诚。
林深见好恨,恨申浅那近乎残忍的天真。
那人以最纯粹的喜爱驱使她,以最乖巧的笑容麻痹她,以最出格的动作引诱她,然后又一次次狠狠伤害她……最过分的是,她甚至都不能去怪罪她,因为她什么都不懂。
林深见袖袍下的手攥得惨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态领旨的。她仿佛以要处理宁安王谋反为借口推辞,不知怎的却起了反效果,回过神时,自己已同申浅身边的事务总管来到了关押宁安王的天牢。
申浅说不希望玉朝夕没有母家依靠,希望她放过宁安王。这明显是玉朝夕给她吹得枕头风……化名为于归的沈南星轻唤了一声丞相大人,林深见方才抬起眼眸。她将所有的思绪压在心底,面上古井无波,命牢头带她们去最深处的牢房。
既然她不能怪罪申浅,那把怒火转嫁到宁安王身上总行了吧?如若不是她把玉朝夕送进宫,申浅又怎会像现在这般胡闹?无论是她弟弟还是郭家那小子,都是知分寸懂礼仪的,不可能做出狐媚惑主的事。
经历了一整月的磋磨,牢房里的女人已变得瘦骨嶙峋。她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大半,此刻乱如枯草,身上没一块好肉,有虱子在大快朵颐。“哟,姓林的亲自来了?”即使如此,她仍保持着自己的高傲,支着栏杆强行站起来,这是她身为皇室成员的尊严。
“申钰,你的恶行已被公之于众,被全天下人唾弃……”林大人最了解她这个敌人,知道什么话最能刺伤她,“就连边关的将士也后悔跟了你,骂你是个不忠不孝之徒!”
“你放屁!老娘的兵不可能骂我!”那都是与她一同流过血的姐妹,一起砍杀过外族蛮人,最知道她为了大殷的江山付出过什么。
“那不是你的兵。”林深见幽幽地纠正她,“那是属于大殷的兵,她们忠于的是你背后的皇家。”无论曾经的申钰立下多少战功,当她决定篡位那一刻,她就已经成了反贼。如今证据确凿,虽然那些将士们没有像林深见说的那样骂她,但也绝不可能帮她说话。
“林深见,你少小人得志。”申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本王的义子可是生下了皇上的长女,他自会请求皇上从轻发落本王,一切都还没完呢。”
她前些时日也曾担心自己和小公主的血缘关系被发现,但不知怎么回事,林深见自从取她的血验亲之后就没提过这事……想来是玉朝夕机灵,将此事遮掩了过去,既然如此,她的气数便还没尽。
“呵……”林深见嗤笑了一声,给身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随着“于归”从包裹中取出白绫、匕首和鸩酒,她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冰冷,趁现在申浅没下圣旨处置了她,之后若再有人问起,只说她畏罪自尽便是。
“对啊,皇上开恩要对你从轻发落……所以,本相赏你个全尸。”
“于归”将装有毒酒的壶交给申钰,好言劝道:“王爷,您金尊玉贵的,还是饮鸩酒吧,走的也能漂亮些。”
“你……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她的声音,申钰先是怔愣了片刻,而后又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狂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咳咳……”她的眼泪都笑了出来,半晌之后才止住这自嘲般的笑意。在“于归”的惊呼声中,申钰一把将酒壶摔了个粉碎,愤恨地瞪视着“于归”身后的林深见。
“姓林的,你可知……本王何时开始恨你的吗?”曾经恩师挚友之女今日来杀自己,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也是她申钰最大的报应,“就是从你当年陷害沈平开始!”
“于归”是沈南星,是她收留后培养成杀手的沈南星。秋狝刺杀未成,沈南星下落不明,她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竟另找了主子,对她倒戈相向。
申钰的头脑从来就没这么清醒过,她知道这个“主子”不可能是与沈南星有杀母之仇的林深见,那么只剩下了一个人——
一直以来被她们忽略的女帝,申浅。
“本王认输了。”在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后,申钰居然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凭申浅心机和手段,定然会给沈平洗刷冤屈,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谋夺她江山的人。
“我申钰此生立下战功无数,却也做下许多恶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落得如今的下场实属咎由自取。”她慢条斯理地理好自己的衣装,平静地总结了她可以被称为“枭雄”的一生。
“既已是一生荒唐,那不如荒唐到底!”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决定她的死法,最后的赢家也不行!
一声闷响之后,申钰的身体贴着墙壁缓缓跌落,冷硬的墙砖上沾染了她滚烫的血,她的眼睛嘲弄地盯着林深见的方向,用最后一口气笑她的愚蠢,“我大殷江山……永远都是……姓申的。”
若是姐姐能像申浅那样,若是申浅能早生二十年……她似乎又回到了自己最好的年纪,只不过这次她的姐姐不再昏庸,她的友人平安无事,自己也不会被权利诱惑,踏上一条不归路。
大殷终于出了个像样的君王。
宁安王申钰,终于也算瞑目了。
王爷……沈南星没料到申钰走得这般果决,她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当着林深见的面,她不能表面的太过悲痛,低着头收拾好洒落一地的碎片,默默跟在林深见身后离开了天牢。
申钰的死堪称悲壮,林深见也有些被震撼住了,许久没有说活,好不容易张了口,说的却是十余年前的旧事,“她竟是因为沈将军……这又是何苦……”
原来除了她,还有其他人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林深见的记忆回到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她连中三元,意气风发,也就是那时,她不得不做下第一件亏心事,从此背负罪孽,一发不可收拾。
“是本来能赢,结果被迫求和的那位沈将军吗?当年发生什么了?”沈南星看她心神不稳,趁机打听事情的真相。
“赢不了的。”林深见并没有失态太久,只丢下这四个字便匆匆离去。沈南星将这四个字报给申浅,希望她能明白林深见的意思。
怎么会赢不了呢?她母亲是用兵的奇才,麾下战士也都骁勇,若不是林深见停了军饷,她们怎么可能撑不过那个冬天?
申浅听她说完话,思衬了片刻,命她去取出二十年间的气候志和国库账本。在意识空间里,她问008,“明朝的中后期是不是遭遇了一轮小冰期,气候条件变差很多,冬天特别长?”
【是这样没错,宿主是觉得这个世界在十几年前也经历过这些?】
008还是很聪明的,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什么意思。
“没错。”申浅点头,“我从前的调查方向是查沈平与林深见有什么仇怨,怎么都查不出头绪。但如果林深见发现这场仗本来就打不赢,所以出手阻止,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我正在复盘当年的战局,目前数据显示,哪怕把天气参数调成负值,沈平也还是会赢。】
她的计算功能十分强大,一边帮申浅核算账本,一边用沙盘推演战役。
“皇上,这账本臣已经看过几次了,数目没有差错。”她母亲军饷被停,沈南星最先查的就是账本,结果每一笔数目都能对上。
“结合在一起看就不对了。”小冰期会带来寒潮,降水量也会发生变化,即使并未记录在册,申浅看出有不少地方爆发了旱涝灾害,水患处易生鼠疫,久旱处必有蝗灾……“如此一来百姓闹粮荒,连饭都吃不饱,国库哪里收的上这些银钱?”
先帝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因为她每笔开销都能和账本记录对上,申浅也就以为大殷的国库能禁得起她这般折腾……但如果账本都是林深见伪造的呢?
“那一年不是林深见想停军饷……”申浅长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当时的大殷,已经供不起粮草了。”
沈南星的嘴巴干涩地开合了几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太多的信息将她的脑袋冲的一团乱。报仇的信念支撑着她走到现在,可这一刻她的信念在动摇,她连自己该恨谁都不知道。
因为没钱,因为需要钱,所以林深见才会在停战之后疯狂地卖官敛财。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这里的门路,便都献上了银钱,成为了她的门生……
贪念是被权利源源不断喂养出来的。现在的林深见绝对不是个好人,但最初的她,也许并不坏。
“她……为什么不将这件事说出来?”至少告诉她母亲也行啊,这样她母亲就不至于含恨而终。
“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申浅明白林深见的用意,“若让百姓知道国家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他们岂不是会暴动?若让官员知道,她们可还愿意为国尽忠?若让外敌知道,大殷转眼就会覆灭!”
即使忠君爱国如沈平,当知道自己所忠只君主竟是那样一个混账,也会寒了心吧。
被奸臣蒙蔽的君王总比本身就昏庸无道皇帝好很多。在先帝活着的时候,林深见替她背了所有黑锅,也难怪在她死后给她拟定“炀”的谥号,还要谋夺她的江山。
【在宿主这,林大人算是洗白了吧?】反正在008这边她是洗白了,008甚至觉得申浅太亏待人家了。
“什么洗白,世上哪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系统不懂感情,对事情的理解模式总是那么简单,符合标准的就是好人,不符合标准的就是坏人。可是申浅是懂的,她知道人有多复杂,再凶狠的人也可能有过赤子心,屠龙的少年有朝一日也可能变成恶龙。
不过管他呢,她又不是来当法官的!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恋爱脑而已。
“先不说这些了。”申浅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她问起了沈南星宁安王的事:“你确定我那皇姨真的薨了吧?”
“是,臣亲眼所见,王爷她……申钰她断了气。”沈南星对申钰还是有些敬重在的,一时没改过来口。
“她是你旧主,人死为大,便还是按王爷的规格下葬吧。”她拍拍沈南星的肩膀,声音温和,其中内容却让听者不寒而栗:“你背着朕配的假死药,到底还是没有用上呢。”
宁安王下葬,玉朝夕封后大典,小公主被册为太女……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经林大人的手操办的。宁党的势力皆被她收为己用,申浅又把属于帝王的所有权利都给了她,在御书房特意辟了间屋子给她批奏,甚至允许她上朝时坐在她身边……
林深见的愿望似乎已经完成了,她已成了大殷实质上的帝王。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申浅假死,她便可以改朝换代,让申浅成为她的禁脔。她向来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在那天降临之前,她还要一件事没有了结。
倚云阁中,她闭目躺在女子柔软芬芳的床榻上,手指紧紧抓着床单,享受着少女唇齿带给她的欢愉。悠长的余韵之后,她命少女从被褥里爬上来,挑起她被打湿的下巴,留恋地看了这张脸好一阵。
“你不该顶着这张脸卖身……”她忽然翻身,掐住少女的脖子将她压在身下,手指一点点收紧,“本相会厚葬你,以后也再不会来了……”
尽管变成厉鬼来找她复仇吧,反正她这辈子恶事做了太多,也不差这一两件。
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惊恐,脸色也逐渐变红。就在林深见以为自己真的要掐死她的时候,眼前的少女却突然挣脱了她的控制,紧接着,林深见忽然失去了浑身所有气力,瘫软在了床上。
“林大人可真是好狠的心啊……”点了她穴道的少女一改先前软弱的神色,欺身伏在她耳畔笑道:“这般绝情,是嫌朕伺候的还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