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香洁

8、十八岁

　　浑浑噩噩中，高考结束。
　　早上五点，自然醒来。这一个多月来，我每天清晨陪爸爸到公园早锻炼。这个公园，是妈妈生病后天天来练气功的地方。两年前，突闻噩耗，爸爸到处想办法，打听到一种气功据说治好了许多癌症患者，爸爸就坐火车去学来，然后教会妈妈，并且两年来风雨无阻，每天五点，爸爸都会挽着妈妈准时出现在这里。妈妈去世后，爸爸自己一个人也要来，我悄悄跟着他，看见他果然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在练，可是，练着练着，爸爸泪流满面。我非常难过，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的眼泪，仿佛那脸上流下的不是泪，而是血。从此以后，我每天陪爸爸来，之后再去上学。那段时间，爸爸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但他没有再流过泪。
　　我晕头晕脑地坐在公园长椅上，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一点都不想动，爸爸独自一人在前面林子里练。晨光中，一个挺拔身影自远处跑来，姿势潇洒，无限活力却一点也不张扬。好精神的小伙！我还没想完，那人带一股清新气息跑到面前，“林小慧，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安志逸。
　　“我锻炼，累了，歇会。你呢？”
　　“明天下午和五班约了一场球，算是告别赛了，今天跑一下找找感觉，为考试好久没锻炼了。”
　　“哦。那你去跑吧，再见。”
　　“那…再见！”说完，他走了。我心里怅然，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安志逸猛地转过身来直视我，眼光冷不丁相遇，我吓得连忙躲闪望向别处。
　　“我们明天就在学校足球场踢，你来吗？”
　　“啊？”
　　“你来吧。我有礼物给你。”
　　“啊？”不得不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呵呵…”低低的笑声悦耳已极，他仿佛心情好极，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年轻身体像踏在弹簧上欢畅跑开。
　　这还是那个笑容淡淡，语气淡淡的安志逸吗？原来他竟有如此Q的一面！
　　次日，我为穿什么去看球烦恼了三分钟。夏天，我永远的大T恤、牛仔短裤、球鞋，云说我出色地完成了全面遮盖第二性征的任务。今天算不算“佳人有约”呢，该不该打扮一下?很快，否定这种想法：根据昨天早上安志逸的异常表现，怕是早上起猛了，信口胡柴，他今天还会不会记得“约”了我都难说，千万别自作多情，落了下乘。于是，老三样出门。
　　精彩啊精彩，两队二十来个男生，十八九岁，阳光下汗水挥洒，年轻肌肤泛着光，他们穿插跑动，大声吆喝，四射的活力能够穿透围墙，运动中的身体和潮红面庞活色生香。难怪啊难怪，那么多毫无运动细胞的小妞号称喜欢足球，原来是真的“好看”啊！
　　我正坐在阴凉角落里欣赏，场上突然风云变幻：安志逸带球突破至禁区，遭铲倒，随着裁判一声哨响——点球！我班场上场下一片欢呼。胜利在望啊，告别赛啊，彩头是球赛结束后啤酒广场的狂欢啊，怎能不激动人心呢？不远处，拉拉队在张睿的带领下高喊“安志逸，安志逸！”
　　场上安志逸已把球放到了十二码罚球点上，他没有马上发球，而是站直身子环顾场边。突然，他的眼光定住一个方向，接着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向那方，这个洒脱动作引起场边一阵尖叫。我心头的小鹿差不多要撞了出来，淡定，要淡定。其实你不用指我，我看着呢。
　　深呼吸，助跑，起脚，足弓推起皮球划着弧线飞向球门，高了，居然高了，皮球没有进网，擦过横梁，飞到场外。静三秒钟后，五班欢呼雀跃，我班还在目瞪口呆。这个时候，我知道我不该，可是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完美如安志逸，也会出糗！
　　人家好心邀请我来看球赛，还说有礼物（虽然没见着），我却在这里幸灾乐祸，真是太不应该了。我一边斥责自己一边拼命忍住笑容。
　　比赛结束，一比一打和，AA制，照样往啤酒广场进发。看大家兴奋热烈的样，我站起身，掸掸牛仔短裤上的土，准备撤退。
　　“林小慧！”有人叫我。不出所料，安志逸。
　　我仔细瞧他，这家伙，一丝难堪和懊恼都没有，亏我刚才还使劲自责。一边想着，嘴上就忘了落锁，“踢飞球什么感觉？”
　　安志逸一副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样子，“正常啊。罗伯特•巴乔在世界杯上都踢飞了，我算什么？”
　　说不过他，我转变方向，“我的礼物呢？蒙我的吧？”
　　“你刚才已经收了。”
　　“什么？”
　　“我踢飞了球，你笑得那么开心，这就是我想要送给你的礼物。一个多月了，没有看你真正笑过。”
　　“你不是吧？为了我笑，你故意踢飞点球，玩烽火戏诸侯啊？”说完，才猛然意识到我把自己和他比成了什么关系，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谈话没法继续了，我不顾他似乎还有话讲，快步离去。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他怎么知道今天就会产生点球，还能故意踢飞作为“礼物”送给我呢？我真傻，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呢。这么一想，我释然了，压下同时涌上的浅浅失落，面无表情地往家走去。
　　成绩出来后，大家各奔东西。学习好的那一帮为了庆祝考入理想学校又聚了一次，本来通知我了，我没去。我没有考入心目中的大学，我的高考成绩很没出息地大跌，只考上本省的一所大学。我无意到众人面前晒忧伤，整个假期除了与同样留在本省的云经常去游泳外，都陪在了爸爸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