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短篇集》草树不知春

6、目明，心明

　　父亲去世五年后，我获得了茅盾文学奖。颁奖前在后台和主持人相遇。他竟然是我多年的书粉。尚未开场，我和他简单聊了聊。他说他一直很想知道，我是怎么保持初心，只写自己想写的，不为市场动摇。这时我不由得想起父亲。
　　小时候我总感觉眼中有雾，看不真切。上小学看不清黑板，老师就给父亲打电话，说我上课老走神。然后父亲就带我去了医院。他拿着报告单坐在长椅上，没多久来了一个保安指着提示说医院禁烟。父亲掐了烟，一边咳嗽一边弯腰道歉。随后他领着我找医生配了一副眼镜。我戴上它照镜子，黑色圆框架在鼻梁上，扭曲了半张脸。我将想法告诉父亲，他说，这份扭曲才是真实的世界。我两步靠近镜子，黑色框住整个世界。我说，那也还挺好看的。
　　我对眼镜爱不释手，我的同学也对它爱不释手。同学间有着不成文的认知，谁戴眼镜，谁就是时尚的弄潮儿。我的眼镜在同学手中不断流转。回到我桌上时，它汗津津的，镜片已经花了。回家路上我担心父亲责备我，但他并没有。临睡前他说，阿珩，眼镜是盾牌，也是武器。你要好好保护它。很多事情，都需要用眼看，用心看。我说，爸，我知道了。我有点困。他说，睡吧。
　　第二天上学时，同桌向我借眼镜。他伸着手，发灰的指尖写着任性。他是昨天第一个借走眼镜的人。我拒绝他的要求。黑框还在脸上，这时我看清了他脸上的不满，甚至还有嫉妒。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可嫉妒的。
　　此后三十年间．我大小配过十副眼镜。除了第一副，其余都在家中保存着。成年后没再换过。父亲去世前将一个熟悉的盒子交给我，里面装的是那副黑框眼镜。这是唯一一副伤痕累累的。它反射出父亲眼中的光。
　　眼下主持人还在等我的答案。我推了推眼镜，说，因为这个。他好像不能理解。场务过来说快开始了，我给主持人签好名，他将本子放好走了。
　　颁奖时，所有人与我是尽收眼底。有人游离，有人困顿。有人漫不经心，有人不以为意。这些我都能看见，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