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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月新娘 ...

  •   六月新娘
      作为新上任的公关部经理,周暮春决定做点什么以体现自己的能力,正好公司最近多了一些负面消息,她准备联系合作已久的赵记者洗洗白。办公室还没收拾完,桌上也没什么文件。周暮春靠在人体工学椅上,手机正在拨号。谁知道电话刚接通,就听见赵记风风火火甩下一句不干了然后挂断电话。听到对面呼朋唤友的声音,她心道这才中午就喝上了。赵记这个人她清楚,三天两头说要把手里的料爆完然后退圈,这么多年也没走。好在赵记者还没喝大,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他的短信,发来了一条电话,备注是许记者。
      周暮春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暗骂一声喝酒迟早误事,随后拨出那个号码。说归说,赵记的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在公事方面也没出过错,他推荐的人多少还是没问题的。电话很快被接起,出于礼貌周暮春先开口了:“你好,请问是许记者吗,我是赵庆赵记者介绍来的。”
      “是我,”电话里是个利落的女声,但是利落中又带有些许温柔,“是我,周暮春。”
      周暮春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记忆的复苏,带着特有的木质气息充盈了整个办公室。
      “这么多年,你都没换手机号。”

      “学姐,请问宿舍怎么走?”十八岁的许盛阳站在大她两岁的周暮春面前问着。深栗色的短发加上开朗的性格,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周暮春是被好友绑来做义工的。好友嘴上说得好听要来为学校做贡献,心里的想法却是路人皆知,留下她在这里勤勤恳恳地做义工。
      “学姐?”见对方出神,许盛阳不由得有些奇怪,又喊了两句。对方这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略表歉意的笑容跟她说,我带你过去吧。许盛阳点点头,推着箱子跟学姐穿过一路绿荫走到目的地。把人送到后,周暮春正准备离开,却被学妹拉住了问能不能留个电话。说完对方迅速把手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在身后。这么可爱的学妹怎么能拒绝呢?周暮春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存上姓名。
      许盛阳看着学姐渐行渐远,树叶夹杂着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人间,青丝牵着风,像是拨在她的心上。
      暮春,暮春。
      尽管处于炎夏,许盛阳却感受到春雨后那般湿漉漉的醉意。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同宿管阿姨打招呼后上楼了。

      什么时候许盛阳成了她闺蜜,周暮春也说不上来。不过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上这个古灵精怪又活泼可爱的学妹了。但暮春一直把这种喜欢藏在心底,因为她害怕,害怕对方会厌恶这样的她。感情是克制不住的,她只好任由心中的情愫发酵,希望有朝一日学妹能察觉到这股醇香。
      其实许盛阳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她性格大大咧咧,但在感情上却是如此小心翼翼。她朝学姐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计划过的,希望能走的漂亮。和她在图书馆自习,早起帮她占座,制造偶遇一起吃早餐……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但她希望,学姐可以在树下等她走来。

      酒能误事,也能成事。
      有次班上聚会,饭后转场去KTV。为了热闹,同行人嚷嚷着再叫些朋友过来一起玩。周暮春鬼迷心窍般打给了许盛阳。人差不多来齐后,有人提议玩个游戏,不由分说地算上了所有人。周暮春本不想参与,学妹却跃跃欲试,只好一起参加了。众人玩的是真心话大冒险,可能是点背,第一轮就抽到了许盛阳,在座都和她不是很熟,于是问了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问题:“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许盛阳环顾一圈,最后停下看着暮春:“有。”
      有好事者看出点猫腻,贱兮兮地笑着,迅速开了第二局,不出意外又是许盛阳中了。男生说:“这次是大冒险了哦。请选择在场一人亲吻二十秒。”
      她握住学姐的手,靠近对方耳朵问:“暮春,我可以亲你吗?”起哄声变大,周暮春本来就喝了不少,这一吵她更晕了。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下一秒视线被人全部占用,嘴唇上传来柔软而又温热的触感。
      那是许盛阳的吻。
      一瞬间欢呼声与掌声不绝于耳,还隐约有口哨声。除去那些零碎的、有些狼狈的退场记忆,周暮春满眼都只有那张鲜活的脸。她们牵着手一口气跑到大街上。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了,空荡的街道,有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朦胧而又暧昧。暮春反应过来放了手,又被许盛阳握住。学妹看着学姐渐渐变红的面颊,轻声说:“暮春,我喜欢你。”周暮春低下头看着脚尖,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向那张笑容中透露着紧张的面孔,说:“我也喜欢你。”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但许盛阳没有犹豫,一把将暮春拉入怀中。她们隔着两层大衣,彼此的心跳声渐渐融为一体。初冬的风轻轻拂过她们,带走身上浑浊的酒气,带不走醉意。
      她们都喝醉了,她们又都醒着。

      大三时,周暮春唯一的室友找了份包食宿的实习,决定在那边好好干。走之前她对暮春挤眉弄眼:“快让你女朋友住过来啊。”其实无需旁人提醒,她们俩早就计划着出去租房子了,现在可以直接搬到一个宿舍,还省了一笔钱。住到一块没什么不好的,早晚出行更方便,睁眼就能见面。非要说不好,可能就只是水费贵了点。有时学姐刚洗过澡,又会被许盛阳哄进浴室,后半夜才出来。期间学姐还和许盛阳的父母见了面,他们很早就听过周暮春这个名字了。许母说:“轻寒薄暖暮春天,小立闲庭待燕还。今日见到了,人如其名,果真是个温婉的孩子。”夫妻俩都是教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听着很舒服。回学校的路上许盛阳故作不经意地说:“那我爸妈对你可满意了,我什么时候能去见你家长啊?”答案一如既往:“再说吧,现在还不行。”
      周暮春一直有个事压在心底。她是单亲家庭,父亲早年过世,是母亲一人将她拉扯大的。或许是想弥补父亲的空缺,母亲在管教这方面极其严苛,信奉棍棒出孝子。小时候二姨还会帮着劝两句,她生病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拦周母了。周暮春大学是考出省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避开母亲的视线得以喘息。和许盛阳谈恋爱这件事她还没告诉母亲,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事就一直拖着。没等周暮春回家找母亲,周母便不请自来了。
      周母在镇上开了一间报刊亭,小小的一间铺子,自己一个人也打理的蛮好。对于周暮春考到外省这件事,她只是骂了一顿,没动手。她管不了了。小镇邻里和睦,生活悠哉,看上去大家都是无忧无虑的。但是,像她这种一辈子都生活在小镇上的人,也有属于自己的恐惧。她最亲爱的妹妹,就是被这温柔小镇杀死的。这天碎嘴儿张妈刚吃饱饭,来给她家老头子买条烟。张妈是镇上出了名的长舌妇,自诩紧跟小年轻的脚步,一天到晚刷手机看小视频。她接过周母找的零头,突然说:“啧啧,现在这小年轻怎么都喜欢乱搞。好好的对象不谈,两女的在这亲嘴。”她把刷到的视频举给周母看,“放到过去,这是要被骂死的。”周母听到这话心下就是一跳,一看视频,一跳变成了狂跳。她拿着张妈的手机,眼睛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恐惧。别人或许认不出来,她一看就知道,视频里的两个孩子,有一个是她家的。她把手机还给张妈,飞快拉了闸跑回家收拾行李。她奔跑着,跑得很快,身后张妈变成一个黑点,声音有些模糊:“诶,这上面的娃我咋看着这么眼熟呢?”
      周母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学校,直奔宿舍。开学时来过一次帮暮春收拾东西,她还记得怎么走。她闯进宿舍时,周暮春正和许盛阳躺在床上打闹,嘴上说着谁进来不敲门。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周暮春僵在原地。许盛阳猜出了她的身份,小声说了一句:“伯母好。”她们都没动,打破这个局面的是周母。她像是突然回了神,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周暮春头发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又抽了一巴掌。
      “妈!”周暮春捂住脸,皮肤在火辣辣地燃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破口大骂。
      “我打的就是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伯母你冷静一点!”
      “家里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就是你和我女儿乱搞的是吧!贱人!”
      “妈,你别骂了!许盛阳你先出去一下,让我和我妈说。”
      “让她留下!今天我话放在这里,你必须和她断了,不然你就别人我这个妈!”
      “可是我喜欢她,我就要和她在一起!妈,你思想不能那么封建。”
      “我封建?周暮春你搞搞清楚,是谁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的?是我!我封建,我就该把你早早嫁人一辈子留在镇上哪都别去!”
      言辞越来越激烈,许盛阳住嘴了。这是母女之间多年的矛盾,外人不能插手,没用。
      “你不封建!上学一句话不让我说,我从小就没朋友,一直都没有!同学背地里嘲笑我,嘲笑我的母亲,我都忍了。我知道爸爸死了,你带我很辛苦。我不惹事,不抱怨,对你言听计从。现在我成年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我。”
      情绪到达顶峰,爆发后迎来的是气球逐渐干瘪。周母有一瞬间的恍惚,想到她的妹妹,又立马坚定起来。
      “听妈的,跟她断了。从小你就最听话了,跟她断了吧。妈给你找个好人家。”
      “……妈,你走吧。”
      周暮春已经蹲下去了,长发垂下挡住她的眼泪。周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是走了。许盛阳半跪在学姐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抱着对方。只用了一个晚上,周暮春就收拾好情绪了,面上看不见一点爆发时的歇斯底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接下来几周许盛阳的课竟然格外多,周暮春也每天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忙什么。两周下来,两人唯一的交集只剩下宿舍。许盛阳觉得她状态不对,冥思苦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对方还好吗。因为一看就不好。她隐隐感觉周暮春像是只有一口气在吊着她,什么时候气散了,人也就垮了。许盛阳一直在等学姐打开心门,她好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会抱抱学姐,再亲亲她,再抱抱她。但是拥抱没有了,亲吻没有了。许盛阳只等到了一间空荡荡的宿舍和一封信。周暮春决绝般地删掉她所有联系方式,发微信被拉黑,打电话也只有忙音。许盛阳辗转找到周暮春辅导员,这才得知对方已经申请退宿在外实习了。前几周的忙碌得到了解释,但以这样的方式不告而别,许盛阳难以接受。
      周暮春选择她母亲。

      两人后来还是碰到过一次,在毕业典礼的时候,周暮春穿着学士服从对面一条小道走出来,许盛阳站在路的这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们的目光交织在一处。周暮春有些怔然,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转而低下头走了。许盛阳目送对方从林荫小路离开。学士服很大,愈发衬得那人手腕的空荡,可她不能上前握住那个手腕,她也不能和对方并肩而行了。许盛阳霎时红了眼,眼眶被纷落的花撩得发烫。
      视线渐渐模糊,看不清远去的背影,许盛阳突然大喊:“等我——暮春,等等我,我一定会找回你的——”路人经过她纷纷侧目,她嚎啕大哭无法停下。
      她不知道,选择离开的暮春也在哭泣,泪如雨下。

      “所以你来了。”
      “是的,所以我来了。”
      两人坐在周暮春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回忆往昔,暮春是午休时间出来的。多年不见,种种过往留下的痕迹如撒哈拉的沙子,风吹一次变淡一些。到现在两人也能闲谈甚欢了。许盛阳不是记忆中短发的模样,性格仍然爽快利落,到底多了几分世故与圆滑。她们说了很多,说到日头西斜,说到天上飘起小雪。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周暮春没有回去上班。在服务员买单时,周暮春多次欲言又止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年初的时候,我妈走了,癌症。走前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我没听过的话。”
      这是两人的禁忌。
      “她说,我小姨是病死的。她又说,我小姨是被人打死的。那时候她已经不大清醒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她还说了很多,很多有关小镇的事。不过我记不清了。是不是很可笑,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不过一年,她的女儿就不记得了。”
      许盛阳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都过去了。”
      她们买完单,推开门走上大街,雪点无规则地落下。周暮春左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伸出右手,接住零零散散的雪花:“是啊,都过去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许盛阳,扬起一抹熟悉的笑容,一如初见。十年时间留下的痕迹不多,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又是一年初夏,两人请假找了家摄像馆回母校拍照。她们没有告诉别人,这是属于许盛阳和周暮春的故事。她们穿上款式不同但是同样洁白的婚纱在校园里奔跑着。学校还没放假,人很多。她们面对陌生人或好奇,或不屑,或祝福的目光,通通接下,跑到宿舍前那条林荫小路。多年不见似乎只是让它们变得更舒展悠长。片片花瓣落在裙摆和发间做点缀,树叶沙沙地为他们鼓掌,墨叶悄悄地向新芽说着两人的故事,嫩绿们看着她们的灿烂窃窃私语。
      它们是最好的见证官。迎接她们走来,目送她们远去。春与夏的交汇,就在这个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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