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短篇集》草树不知春

4、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
　　那是一九三一年的冬天，曹老头刚做完最后一单生意，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了门。曹老头背着他的行头，在雪夜中回家——一个棚屋。
　　没出几步，他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静谧的大街上脚步声格外清晰。曹老头回头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家伙还不回家，你爹娘该着急啦。”
　　“我没有父母。”小家伙跑过来，“爷爷，我能请你给我使使那个铁家伙吗？”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个钢镚和两张纸票子。
　　曹老头乐了，没收他的钱，从一个素净的盒子里取出剃刀，在路边顶着一头雪给小孩剃了个板寸。
　　小家伙摸摸头发，嘿，短短的还有点刮手，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扯着曹老头衣角：“爷爷，您这功夫太厉害了，能教教我吗？”
　　曹老头却问了个问题：“你想学就必须做我徒弟，这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丢。要像我这样一辈子当个剃头工，你愿意吗？”
　　小家伙想了一会儿说：“不愿意，我想当个士兵，上战场为父母报仇。”
　　曹老头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志向。行，我教你！”
　　那小孩带老头回家，那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一路上他说了许多他父母的故事。
　　他还说他叫周霁，雨齐霁，是父亲起的名字。小时候他父母被抓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曹老头牵起他的小手：“你爹有文化，你这个小的也不赖嘛，改天教教我。我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现在带你闯天下咯。”
　　从那天起，巷头巷尾的人发现曹老头身边多了个小孩。没过多久，那小孩也背起一身行头走街串巷。当时人们都说，这一老一少的功夫好得没话讲。老的手快，随性，如果赶时间他三下两下就能剃得漂漂亮亮;小的手巧，细致，就算要朵花他也能给你雕出来。
　　外人夸道，老曹，你这徒弟找得好啊，心灵手巧，是块好料子。但周霁心里清楚，曹老头根本没认他这个徒弟。某天夜里两人回到家中一通洗漱，躺在新铺的凉席上。老人家觉少，小伙子气盛，俩人大眼瞪小眼就是睡不着。没办法，那聊聊天吧。周霁先是扯几句巷口刘二和邻街赵爷的玩笑话，后来又四下看看，小声说自己进了个组织，咋咋好的。曹老头时不时应和两声，表示自己没睡。最后周霁忍不住了，问出心里话：“老曹，为啥你不让我喊你师父啊？”
　　对方却没答他的话，闭着眼睛说：“你小子还是太年轻，跟你说个故事吧。”
　　故事没什么稀奇的。清末年间民不聊生，一家人南下时不留神竟把小少爷落下了。这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哪经历过这样的事儿，一直哭着喊爹娘。流浪了不知多久，被个手艺人瞧上了收养着。他被养到十四岁，又学了一身功夫后，那手艺人就去了。他把一身行头留给小孩：“我儿要是长大了就是你这样的吧。”说完就咽气了。
　　周霁心里明着呢，听老头继续说：“所以我不认你这个徒弟。咱俩，不一样。”他说着看向旁边这个年轻孩子，对方的似懂非懂落入他眼中。老人家的眼睛大多浑浊，但曹老头的浑浊中又含着清醒。这份清醒叫希望。
　　懂是没大懂，但日子还要过。他们背着行头走过大街小巷，一直走到一九三七。情况急转直下，战火连天，烽烟四起。没等周霁放下剃刀，危险已经先一步找上门来。
　　这天两人正准备出门，曹老头却敏锐的发现门外多了许多生面孔，恐怕来者不善。他立刻放下东西推着周霁回去，让对方从后门走，赶紧跟着什么组织离开北平。周霁也意识到不对劲，他快速收拾好东西，一把烧掉带不走的东西，牵着老头准备从后面溜出去。
　　曹老头却慢慢推下他的手，如六年前那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老了，走不动啦。”
　　“我带你走，我，我可以背你。我不能放下你不管，你可是我师……”
　　“我不是你师父！”曹老头猛地打断他的话，“我说过，你和我们不一样。快走，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折了你的手！”说完，他重重地摔上了门。周霁看得分明，老人堆满皱纹的眼角有着点点湿润。他们都清楚，老人一辈子都折不断他的手了。
　　小巷中掠过一道穿堂风，扬起细细碎碎的沙，遮住了他的背影。尘土随着战火飘荡起伏，这一飘，就是十二年。
　　秋去冬来时，周霁推开记忆中的门。这个房子经历几轮风雨飘摇，门锁早就坏了，难为它还留在这里。他走进去，落下几个鞋印。里面一片狼藉，他跨过倒着的椅子往里走，轻轻抚着墙壁，回忆往年之事。有些细节他已经记不大清了。
　　他手下的墙面突然变得凹凸不平，周霁回过神一看，是个暗格。这是他以前放情报的地方，当年逃走时烧得一干二净。他随手拉出暗格，里面却不是空的。隐约看见一个细长盒子，压着一封信。周霁伸手取出两物拂去灰尘，先打开了信。他小心地捏着那张纸，又改为捧着。信的内容不多，他很快就看完了，一直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却有什么东西滴到纸上，洇开了字。他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把剃刀，和它的主人一样古朴低调。从生到死，岁月留下的暗银色是它一生的写照。周霁有些褪色的记忆重新着了墨。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双饱含希望的眼，想起那天的风，很大很大。
　　“师父。师父。”他看见这把刀，慢慢蹲下，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