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晏晏而观

4、撒谎的人（1） “孟然翘人

　　昌清大学北六宿舍楼，大二女生楼层，517宿舍。

　　林登从图书馆回来，夜幕已深，将近八点多。宿舍楼道里有许多上上下下来回走动的学生，诸多穿着睡衣脚上踢着拖鞋，哒哒的在空荡的楼梯回荡着声音，很多手上还拎着暖壶到一楼的开水房打水。

　　她过来时，一楼大厅监控室对面的开水房司空见惯的排起了长龙，因为只有两个热水口出水。而一层至七层的宿舍，只有这一个开水房。

　　终于走到宿舍门口，门顶部的小窗漆黑，没有光亮。今天晚上有别的院老师来上的选修课，专业里有很多人都选了这门，旁边好几个宿舍也都黑乎乎的，没有人在屋里。

　　但林登没选这门课，所以在图书馆待了一晚上。

　　林登把书包从背上取下，伸手从包里的夹层取出钥匙串。打开宿舍门，进到屋子里，一片漆黑。

　　她们宿舍一共四个人，孟然翘和姜慈是昌清本地的，何凡来自邻市，只有林登是外省人。

　　屋子里静悄悄，林登却只有这时是自在的。

　　她们要九点多钟才会下课。

　　这栋宿舍再走几步就是球场，房间的窗户半开着，远处路灯下传来的声音忽高忽低，忽近忽远。

　　洗了把脸，用挂在晾衣架上晒干的黄色毛巾擦了擦，半新不旧，但干干净净。毛巾是她刚入大学离家时母亲专门在小区拐角处的小卖部买的生活用品，连同着一瓶腌好的辣椒酱，林登背着背包自己独自一人来了千里外的陌生城市。

　　她坐在书桌前看书，是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萧红的《呼兰河传》。

　　她的旁边是孟然翘的书桌，桌子上课本、护肤品、首饰、餐盒大大小小的东西，从书架到桌面，瓶瓶罐罐都摆的满满当当，像爆米花从机器里爆炸开一样凌乱又拥挤。

　　对比之下，林登这边的书桌简单而冷清，书架的空格里放着的一瓶护肤乳，是她唯一的护肤品，还是寒假去拜年时，表姐留给她自己没有用完的东西。

　　孟然翘家在本地，大概是觉得学校的住宿条件差，经常在宿舍住两天消失四五天。

　　林登的性格温吞又小心翼翼，她的目光在孟然翘的书桌上放空又呆滞的走神了起来。

　　宿舍四个人，姜慈和何凡平日形影不离，孟然翘虽然不经常在宿舍住，但是性格开朗，长得又漂亮，走到哪里都和别人天然打成一片。

　　只有她像个局外人。

　　何凡她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边吃着烤肠边有说有笑的进了门。

　　过了两天的某一个午后，林登和姜慈她们三个人在宿舍里午觉还没醒，就在上铺听到房间里窸窸窣窣有人翻东西瓶瓶罐罐哐当来哐当去的声音。

　　林登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姜慈睡眼惺忪开口问道：“然翘，你大中午翻来翻去在找什么啊？”

　　孟然翘头也不抬，半个身子埋在衣柜里，声音像隔了一层塑料布有些含混不清：“我那天去浴室洗澡前把项链摘下来放在书架上，现在找不到了！”

　　何凡纳闷道：“你放书架，去衣柜里找什么？”

　　孟然翘没好气的开口道：“书桌和书架我刚才找半天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我看看是不是放哪件衣服兜里了？”

　　把衣柜的所有衣服搬出来又装回去也寻项链未果，孟然翘坐在书桌前心烦意乱的直抓头发：“你们真的没有一个人看到我那条链子吗？那是我妈在我生日时给我买的，可贵了！”

　　姜慈在床上边换衣服边开口道：“你先别急，一会就到点了，下午还有两节课要上，下完课我和何凡再陪你在宿舍好好找一找。”

　　到最后孟然翘和姜慈她们三个把整个宿舍扒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孟然翘的那条项链。孟然翘找寻未果，本来想要报警，结果被她妈妈知道后又重新给她买了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安慰，认为一条项链而已，丢了再买，也就算了。

　　谁知，半个月后，校内论坛不胫而走的一条二十秒的视频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日林登刚走进教室的一瞬间，就觉得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有嘲讽，有看笑话，有饱含深意的。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当她走进来的时候，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了迅速收了回去。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发生，又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女生突然开口道：“看手机。”

　　林登与这个女生不熟悉，甚至还未到平日见面打招呼的地步，但就在那么一刹那，她竟无比肯定，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林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是一只白色的智能手机，看起来版本很旧，机身的漆掉了半圈，手机壳也有些发黄。

　　她刚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十几分钟前，她的私人□□发来了许多匿名消息。她点开其中一条，里面是一个视频，看到视频封面的瞬间，林登的心就瞬间冰凉。

　　因为视频的封面正是抓拍的在宿舍的她，并且，还是站在孟然翘书桌前，拿着别人护肤品瓶子的她。

　　林登的脸色煞白，拿起课本拎起书包就起身跑出了教室，迎面撞到了拿着保温杯推开教室门而来的任课教师也浑然不觉。

　　中年秃顶的男教授看着女学生慌不择路离开的背影一头雾水，看着教室内几乎坐满的学生问道：“那位同学是生病了吗？”

　　有好事的男生嘻嘻哈哈道：“老师，别管她了，我们快上课吧！”

　　有女生低声和同桌交谈道：“孟然翘人呢？她们寝室其他人呢？”

　　有人插嘴道：“刚才路上还看到姜慈和何凡，现在也没见她俩来教室。”

　　“真想不到，林登看着文文静静的，虽然我以前隐约知道她家境不好，但也没看出来她像是能干这种事的人！”

　　林登出来的一路，都感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在学校图书馆后的小树林里找了个角落，坐在早已弃用荒置的实验室老楼门口的台阶上，这才打开那个封面标记时长为20秒的视频。

　　那个视频里，记录了一段她站在一个书桌前拿着护肤品罐子挨个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涂抹洗干净、再涂抹的鬼畜视频，而那个书桌和物品还被制作视频的人特意标注点名“舍友的物品”。

　　这个视频被发布视频的人取名为“小偷”。

　　视频的女主人公只有侧面和背面的镜头，可是因为发布在昌清大学的校内论坛里，与林登同专业的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是谁。

　　林登此时的脸色只能用煞白来形容，像一只鬼被拎到太阳底下，那光亮刺眼到好似要把她打回原形的地步。

　　羞耻、惶恐、害怕。

　　她要怎么继续在这个学校待下去，她要如何继续再在这里上学。

　　不，她不能退学。

　　就在林登头埋在膝盖上痛苦不安之时，她的手机电话铃声响起，眼泪把眼前的视线晕染成一个一个雨后一样的小白光圈，而那光圈之内、在手机屏幕之内亮起的来电名字是：“姜慈”。

　　林登接起电话，声音里有着哭泣后的鼻音：“喂，姜慈。”

　　当她走到寝室门口的时刻，脚步千斤重，林登不敢拿起钥匙，不敢打开门。

　　她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室友。

　　尤其是孟然翘。

　　林登还没打开门，她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与此同时，寝室门也打开了。

　　开门的是拿着电话的姜慈，她冲林登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僵硬：“林登，你回来了！”

　　在姜慈背后的是各自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孟然翘和何凡，那两个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向她。

　　姜慈把门关上，孟然翘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冰冷又不屑，开口道：“林登，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如果想用我的护肤品大可以跟我直说，但这样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是干什么？”

　　林登此刻的心如同针扎寒冰一样，但又有口难言，只能懦懦颤抖着嘴唇无力反驳道：“对不起，我以为那是你不要的、剩的护肤品要扔的——我才——”

　　还没等林登说完，孟然翘就嗤笑道：“以为我要扔，所以趁我们三个不在宿舍，偷偷摸摸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登听到她这么说，眼圈瞬间通红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我没有！对不起，是我不该用你的护肤品，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

　　孟然翘看她哭的不成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能背过气一样，而林登平日有哮喘的旧疾。

　　孟然翘也有点怕了，和姜慈、何凡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干巴巴开口道：“好了，你别哭了，我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我叫你回来，就是想问你，上回我项链丢了，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林登眼睛哭的红肿，哽咽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项链在哪，不是我拿的，我不可能拿你的项链!”

　　孟然翘半信半疑的半天没有发声，姜慈看了看孟然翘，又看了看林登，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然翘，大家都是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