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晏晏而观

5、撒谎的人（2） 姜慈看着她

　　林登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她在办公室里站了许久，正对着的是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女辅导员，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

　　女辅导员往电脑上打字的中途，嘴巴一张一合，话中正是在谈论论坛上的视频事情：“你那个视频，学校已经联系论坛的管理员把帖子删除了，但鉴于那个视频满世界都在乱飞，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林登立在她的桌子边上，眼睛睁对着电脑屏幕，看着上面的鼠标在女辅导员手中来来回回，在浏览器和空白文档里两边切换粘贴，不多时就敲敲打打拼凑出一页学习指导思想感悟的会议文章。

　　女辅导员忙活手中工程的同时，间或抬眼上下打量了林登一眼，看林登目光神游，微微咳嗽了一声：“虽然你没有真正偷东西，学校也不会给你记处分，但私下没经过同学同意就擅自使用别人的物品，也是人品问题！你回去好好反省，写份2000字的检查，要全部手写，不能打印电子稿！写完我还得交给学院领导！”

　　林登经她这么一说，脸上变得通红，心里羞愧的想要钻到地缝中，忙不迭连连点头低声道：“是，我回去救写。”

　　桌子脚旁边有一摞捆扎好新印出来的资料，看起来按专业、班级数好了份数，女辅导员弯身从里面抽出了一沓递给林登：“你回去吧！这是你们专业两个班的，帮我捎给你们学习委员，然后发下去！”

　　林登接过那沓资料，才小心翼翼的说了声好转身离开了辅导员的办公室。

　　回去宿舍的路上经过食堂，中午吃饭的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国庆70周年时悬挂的一串一串小红旗还在食堂门口吹进的风中摇曳。

　　每个窗口前面都排了歪歪扭扭的长龙，林登微微低着头刷卡付了钱，排在了花甲粉的队伍里。旁边的人在看清她的脸后，忽然两两交头接耳起来，那目光灼热的，像针猛然戳在指尖猝不及防滚出血珠。

　　林登听着耳边低声议论的那几声：“那不是教育学院的那个林登吗？”

　　“视频里那个女生不就是她，我认识她们专业的人，都说就是她……”

　　那些话语如同蚂蚁一样，沿着耳蜗蜿蜒，慢慢地、慢慢地爬进心脏，想挠又抓不出，然后任由她们钻进更深的里面。

　　终于排到了林登，她接过窗口后面阿姨递过来打包好的袋子，勾在手指间，头也不敢抬的仓皇离开食堂。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姜慈一个人，正在自己的桌前吃冷面，平板上播放着综艺节目下饭。何凡和孟然翘都不知去了哪里。

　　姜慈听到开门的声音，看到林登回来，微笑着打招呼道：“林登，你回来了。”

　　林登抿了抿唇，轻声嗯了一下，然后把厚厚的一沓资料放到桌子上。她心不在焉的拿出饭盒和筷子，把买好的饭放到里面。花甲粉热腾腾的，放进去的时候汤不小心洒了出来，溅到林登的胳膊上，她冷吸了一口气。

　　拽了一块卷纸把汤渍擦干净，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站起身望了望姜慈，然后缓缓走了过去，站到姜慈跟前。

　　姜慈看到她过来，吃了一惊，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了下来，示意要听她说什么。

　　林登手指垂在身侧，局促不安的揪着裤子在手指间捻来捻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苍蝇一样吞吞吐吐，轻而不安：“姜慈，你可不可以……”

　　“啊呦！累死我了，中午人可太多了，我都出了一身汗！”林登话还没说话，就被手上拎着满满吃食满载而归闯入的何凡声音盖了过去。

　　刚刚燃起的勇气，登时像被狂风吹熄的蜡烛，瞬间没了气。林登立即退回了自己的桌子前，埋头闷声吃起了饭。

　　下午体育课，去操场之前，林登把从辅导员那里拿来的一沓资料给学习委员拿去。看到是她来敲门，开门的瞬间同班的女生就变了脸色，接过林登递过去的资料，干巴巴的道了声谢就关了门。

　　一切好像没变，一切又好像大不如前。

　　今年的体育课林登和宿舍其他三个人选修的是一样的课程内容。任课教师是个外聘的退休老头，上课马马虎虎，连带着学生平日也光明正大开始偷懒。尤其这还是大夏天，下午日头正毒，学生纷纷都躲到了操场边侧树的阴影里喝水休息。

　　林登远离人群坐在球网边，从包里掏出杯子刚喝了一口水，就远远听见上方处隔着紫藤花架，三五成群的几个人在嬉笑打闹交谈。

　　“孟然翘，你们宿舍怎么还不让她搬出去？要是我在你们宿舍住，都得时时刻刻担心我东西丢了没有！”

　　“是啊，你和姜慈、何凡怎么还能忍受和这种人住一起，说不定你之前丢的项链和她脱不了干系！”

　　“什么项链？孟然翘之前还丢过项链？”

　　“对啊！之前然翘妈妈给她生日买的，放在宿舍找不到了……”

　　林登的脸色煞白，亲耳听着这些声音在空气里蒸腾发酵。

　　忽然，有个声音迟疑的神神秘秘说道：“不过，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个视频会是谁拍的，拍下来还故意传到校内的论坛里，还专门做了鬼畜，感觉像是专门针对林登而来的。”

　　“是吧是吧，终于有人和我想的一样了！你们注意没，那个视频的角度感觉是从门缝中偷拍的，应该是咱们女生宿舍同楼层的人。”

　　“我要是林登啊，我看到视频的第一天就会怀疑到底视频是谁做得！不过话说回来，她到底得罪谁了？”

　　林登握着保温杯的手忽然攥紧，她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出之前匿名消息里或嘲讽或故意戏弄她发来的视频截图和论坛页面。因为原贴早就被删掉了，但是翻了好大一会，林登才确定那个最初发布视频的那个空白头像加一连串乱码数字的论坛账号。她盯着看了许久。

　　下了体育课找到姜慈的时候，她正拎着暖壶在宿舍一楼打水。这时候正是其他专业上第二节大课的时候，开水房空空荡荡的。滚烫的开水汩汩向暖壶里流淌，声音在林登耳边回响。

　　林登在水声中迟疑开口道：“姜慈，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学校论坛的管理员，我记得你好像认识那个计算机系的学长……”

　　姜慈看了一眼林登，见暖壶里的开水要溢了出来，抬手刷了水卡将水停住。姜慈伸手将自己耳边的发丝放到耳后，声音平淡又静谧：“你想让我帮你找那个偷拍视频的人？”

　　林登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姜慈看着她又问：“找到后，你想怎么办？”

　　林登迷茫的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我不知道。”

　　姜慈忽然笑了笑，她的瞳仁黑漆漆的，和眼白相互映衬、黑白分明。

　　主校区的天桥上卖水果和手机壳的摊贩众多，人潮汹涌，车水马龙。姜慈将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手机号推给了她，姜慈原话是这样说的：“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自己联系他吧，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论坛的管理员，但是即使不是，他也能帮到你。”

　　林登拨通电话，电话接通的刹那，一个男声从电话那头响起：“喂！”
　　林登有些紧张，攥着手机的手掌心有些出汗：“你好，我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男声截断了：“是你啊！我知道是谁了，你在天桥旁边的便利店门口等我吧，我现在去找你！”

　　说完电话一下子就被挂断了，林登瞬间脑子里有些懵。手机屏幕还泛着幽幽的荧光，停留在自动结束通话的拨号码的界面。

　　她朝四周望了望，对面果然有个便利店。林登攥了攥手机，手机屏幕霎时熄灭，回归黑屏。

　　没过一会，就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寸头男生，远远的冲林登招了招手。这人穿着卡其色的裤子，上身是一件黑色短袖，上下打量了林登一眼，开口道：“你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大步往回走，林登急忙小跑跟在他身后，也没敢问去哪里。

　　上了天桥一路左拐右转，林登跟着这个男生进了主校区的校园，沿着茂密的树林弯道进了一间空荡的教室。傍晚时分，学生都去吃饭了，这间教室里空无一人，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泛着光。

　　那个男生进了教室头也不抬的坐在笔记本电脑前面，双手飞快的噼里啪啦打着键盘，好久都没有说话。

　　林登站在他的对面，看不到他到底在做什么。又有些急，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把自己晾在一边。

　　她踟蹰小声开口道：“学长，你是论坛的管理员吗？您能帮我查一下一个删掉帖子的发布者吗？”

　　那个男生抬眼看了林登一下，然后又把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开口道：“你那个帖子已经删了的。”

　　林登咬了咬下嘴唇，嗫喏道：“我知道，但是我这里有那个发布者的ID，这样可以查那个人的IP地址吗？”

　　男生听了林登的话，这才停住敲打键盘的手，目光平静又冷淡的瞧了林登好大一会。然后下一秒，他将电脑屏幕转了过去，正对着林登。

　　林登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网址。

　　教室里开着窗子，傍晚外面的风吹进来，激起林登胳膊上一片鸡皮疙瘩。男生开口道：“你想找的那个ID，我刚才查到，它当时发布原帖的位置就在你们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