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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高考生 ...

  •   05
      高考那天,我没去。

      前几天下过雨,鱼塘水涨,漫过塘埂边几丛野草。那股水腥气被太阳一蒸,又厚又重,吸进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我坐在门槛上刮鱼鳞,收音机吱吱啦啦响,里面说全县多少考生奔赴考场,语气激昂得有些失真。
      刮刀蹭着鱼腹,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鳞片闪着碎光,粘在手指缝,怎么甩也甩不干净。

      我见到苏于方他妈,是离高考三天前的事。
      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偶遇。
      她拎着一袋洗衣粉,眼神像探照灯似的扫来。话是家常话,问鱼价,问天气,最后才像不经意地提:“听说你去相亲了,是镇东头老陈家儿子,跟你年纪差不多,在县里搞运输?”
      我手里捏着刚买的盐,塑料包装袋被汗浸得发软。

      我说是啊,人挺老实,可能过几个月摆酒席。
      她脸上的肉明显松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纹,说好,那好,女人总得有个归宿。
      我点头,盐袋子在手里窸窣响。

      所以,高考那天我不会出现在考场外那条挤满家长的路上。
      有些墙,得自己先砌起来。砖头是谎言,水泥是自知之明。

      -

      苏于方一考完就闯进我家,连家里话都不听了。
      当时我正蹲在屋后阴凉处补渔网,尼龙线穿过梭子,在旧网洞上编织新格。
      不远处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瓦片咯吱响。

      我没抬头,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汗味和太阳晒过的棉布味先扑到鼻尖。
      他喘着气,校服的扣子松了两颗,领口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一只绿头苍蝇绕着补了一半的渔网嗡嗡打转,最后停在他小腿上,他也没动。

      然后他拽起我,胳膊铁箍一样,把我往屋里拖。梭子掉在地上,滚进墙根杂草里。

      我踉跄着,骂他:“苏于方你发什么疯!”
      他还是不说话,把我按在床上,整个人压下来。
      嘴唇是烫的,手是抖的,解我衣服扣子时对不准,扯掉了一颗。

      我踢他,他直接用腿压住我。那一下进入得又急又重,我疼得抽气,指甲抠进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更凶。床板嘎吱嘎吱响,像要散架。窗外天色从白到昏黄,他都没停。汗滴在我脖子上,滚烫的。

      我大腿根磨得发麻,后来没知觉了,像两根木头。他第一次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不当人的干,我当然也不把他当人。
      我掐他大腿内侧,骂:“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额发湿透,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是不吭声,只是操,仿佛要把什么钉死在这里。

      后来他停下来,汗水顺着少年清瘦的脊梁沟往下淌。
      屋里那股腥气混进了别的味道,稠得化不开。
      我推开他,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大腿根一片通红,皮肤上浮起细密的痧点。我锤了一下他,骂了句脏话。

      他忽然俯下身,握住我的脚踝。我脚底沾着塘埂的泥,还没洗,趾缝里黑乎乎的。他就那么看着,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脚背。
      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怪异触感。
      我浑身一激灵,想抽回脚,却被他攥得更紧。

      -

      “什么时候相的亲?”他突然问,“我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出去吗?”
      “不然老了,谁帮我挑鱼去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鱼塘,我要管一辈子的,这是我爸的遗愿。”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汗渍的还是别的。
      “你别管好不好,”他嗓子哑得厉害,“你去看看外面行不行?”

      “我凭什么要去外面?!我他妈就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话冲出口,我才意识到我在吼,声音好尖。我也不知道我在吼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胀破了。

      “难道一辈子就守着这个破鱼塘?它能赚几个钱啊?”他也吼回来,手指掐进我脚踝的肉里,“你就是胆小!你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有自己的生活不行?”我猛地抽回脚,“对,你说的对。”
      脚踝上留下几个泛白的指印,慢慢回血变红。
      “我就是胆小,我就是不敢。我家就在这,你让我去哪?!你又能给我什么?就跟你个毛都没齐的小屁孩去流浪去吃西北风吗?!你家里同意吗?!你有这本事吗?!说我胆小,你他妈的又能有多胆大呢?!”

      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所有的话都堵住了。
      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慢慢站起,背对着我,从桌上拿起印着红色牡丹花的搪瓷缸,仰头喝水。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有水顺着嘴角流下。
      屋里只剩下他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沉重得压人。

      -

      之后的十多天,他天天来。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我们很少说话,一起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夜里纠缠,身体熟悉得像另一层皮肤,但总隔着一层汗湿的膜。

      有几次清晨我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看我,眼神空荡荡,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没问,他也没说。我们都知道现在就像一场葬礼前的盛宴,一次薄冰上的舞步。

      最后一天,那天特别热。
      傍晚时分,天边堆着紫红色的云,像淤血。他来得比平时晚,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动作比任何一次都狠,仿佛不是要进入,而是要凿穿。

      亲我的时候咬破了我的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推他,推不动,索性任由他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

      我累得眼皮发沉,想睡觉。
      他偏不让我睡,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一圈,又一圈,轻轻拉扯着头皮。我要睡了他就摇醒我,要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我就说起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村里谁家的狗生了崽,镇上新开了家奶茶店味道太甜,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雨。

      而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有些话飘进耳朵,有些话就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我记得他说了一句:“北方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跟这儿一点都不一样。”

      我没接话,假装睡着了。
      他也不再出声,只是手指还缠着我的头发,很久都没有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苏于方走了。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以后。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塘埂那头,然后是一片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慢慢地,我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如果有人进来了,会看到被子一直在颤抖。

      -

      后来,我就再没跟苏于方说过话。
      有听他妈在菜市场跟人闲聊,说他要去几千里外的大城市,读很好的大学。
      再过几个月,他们全家也要搬过去,房子都托人卖了。

      我还是每天卖鱼。
      菜市场人声鼎沸,腥气、汗味、烂菜叶的味道混在一起。

      但那之后,我只见过他两次。
      有一次隔着两条铺子,我看见他和他妈在买水果。

      他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
      人群忽然散开一道缝,一道阳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肩上,金灿灿的一小块。

      他好像有所察觉,转过头,目光扫过来。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盆里的鱼。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还有一次在面馆。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吃一碗素面。门帘一响,他和他妈进来,就坐在斜对面两张桌子远的地方。
      他不看我时,我才抬眼飞快地瞥一下。

      他瘦了点,下颌线更清楚了。服务员端面给他,他低头拿筷子,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还是那样精俏好看。
      后来我忍不住又抬头,却发现他正在看我。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我们都像被烫到,同时偏开了脸,转向墙壁或窗外。
      我盯着碗里浮着的葱花,耳朵里嗡嗡响,直到他们吃完离开,门帘再次晃动,带进一股热风。

      高考完的一个月后,我跟苏于方彻底地再也没见过了。听说已经搬去城里了。
      他以前每次来我家,都只敲窗户。
      木头窗框被手指叩响,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我就知道是他。

      现在窗户静悄悄的,玻璃上蒙着灰尘和蚊虫的尸体。
      我有时半夜醒来,会下意识看向那扇窗。
      外面只有黑沉沉的夜,和塘里偶尔泛起的水光。

      -

      当我意识到苏于方是真的永远离开了的时候,是在他走后的某个黄昏。
      我穿过那条捡到他的巷子,去收晾晒的渔网。

      巷子还是那么窄,墙根生着暗绿的苔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尿骚味。
      我走到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半截断砖和几个烟头。

      夕阳把墙壁染成一种陈旧的橘红色。
      那画面曾那么具体,现在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颜色褪散。

      我忽然意识到,我再也不能在这个巷子里,见到那个穿蓝白校服、蹲在墙边抬起一张乌青脸的男孩,在等我捡到。

      我穿过去,只有脚步声在巷壁间撞出轻微的回音。
      只有灰尘在渐渐没暗的光线里,慢慢地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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