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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结局 ...

  •   06

      网上突然爆出好些高考被替学籍的事,我刷手机时看到,手指停住几秒,然后划过去。

      原来一晃就四年过去了。

      我还在卖鱼,但方式变了。

      弄了个直播,架个手机在塘边,扯着嗓子喊:“看看这鱼啊!”嗓子哑了,但订单多了。有个北城的大饭店看中了,一笔下了五十万的单,要我亲自去谈。

      王阿姨牵的线,她说人家讲究,得见见人。

      城里头的风是硬的。我扯了扯这件新买的连衣裙,料子滑溜溜,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那条单子到底还是谈下来了。

      北城来的经理,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我的眼神却像在掂量塘里的鱼,肥瘦几斤几两。

      签完字,手心里一层腻汗。

      五十万。我爸妈吭哧吭哧干一辈子,也见不着这么多钱。

      有人发信息来,问什么时候回,买了新鲜的河虾,晚上白灼。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回了个“好”。

      我拖着步子蹭着人行道的水泥边儿往前走,腿肚子发软。

      柏油路面被午后太阳烤出一股子呛鼻的焦味,往鼻孔里钻。

      明晃晃的光像一盆滚烫的油,哗啦一下泼下来,浇在对面银行那整片的玻璃幕墙上,炸开一片让人头晕目眩的白光。

      我眯起眼,睫毛上都是汗,黏糊糊的。抬手,挡在眉骨前,指缝里漏进的光割得眼球生疼。

      就在这片破碎的、晃动的光斑里,隔着一条蒸腾着热浪的马路,我看到对街上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

      就在那条街上,我看见了苏于方。

      -

      他高了,穿件黑色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我认不得牌子的表。

      头发理得短而清爽,额前没了那些细碎的遮挡,眉眼彻底舒展开,那股子曾被淤青和帽檐藏着的漂亮,如今被城市的阳光洗练得更加夺目。

      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个女孩说话。

      那女孩穿一条白裙,眼睛弯弯的,头发黑亮,用个水晶发卡别着,一看就是好人家仔细呵护着长大的。

      我脚底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胸腔里那颗东西,突兀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闷疼。

      他们过了马路,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我都能看清苏于方衬衫第二颗纽扣有点松线。

      他抬眼,目光掠过嘈杂的人流,然后,毫无预兆地定在了我脸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谁打了一下。脚步停了,听女孩说话时那点温和的弧度僵在嘴角,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塌陷下去,又猛地被一层更深的茫然覆盖。

      像不认识我,又像太认识我。

      女孩察觉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好奇地打量我。

      避不开了。

      我扯动嘴角,先开了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苏于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嗯。”

      干巴巴的。

      “巧啊。” 我走过去,目光在他和那女孩间礼貌地扫了扫,“这是…女朋友?真漂亮。”

      女孩脸微微一红,看向苏于方。

      苏于方却像没听见这句夸赞,他的视线黏在我脸上,又硬又直,里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没有回我的问题,只是转头对女孩说:“这是,我以前老家那边的…姐姐。”

      姐姐。我以前还从没听他这样叫过我。

      街上的车流声、人语声重新涌进耳朵。

      -

      “你不是两年前结婚了吗?那男的呢?”

      他忽然问,声音像是被挤出来的。

      我抬眼看他。他眼神落在街边的广告牌上,没看我。

      原来他知道啊。

      是,我谈了个对象,谈了一年后两年前结的婚,然后,一年前我们搬到了离北城有4个小时火车距离的安城。他搞水产的,邻镇人,比我大三岁。外表周正,话不多,做事踏实。话题总绕不开鱼虾蟹鳖。喜欢吗?大概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答应。

      但这种喜欢,像温吞水,渴不死人,也激不起什么浪花。但门当户对,省心,都不喜欢看书。

      我笑了,不知道在他眼里算不算刻意:“我老公啊?”

      我把“老公”两个字咬得清晰又自然,“哦,在家里呢。我过来谈点生意。”

      沉默。

      令人难堪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他垂下眼,又抬起,这次没看我,目光虚虚地落在我身后的橱窗上。

      “她,” 他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解释似的,“一年前认识的。”

      女孩似乎有些困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那就好。” 我点点头,目光不经意下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虎口往上的地方——那个淡粉色、月牙形的为我放鞭炮烫的疤,还老老实实趴在那里。

      当时他龇牙咧嘴,还死活不让我看。

      我感到有一点难受,一股尖锐的不自在猛地攥住了我的胃。

      “要不要…进去坐坐?” 他示意旁边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咖啡店。

      “不了。” 我几乎是立刻拒绝,举起手机晃了晃,“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有空再聊。” 我说。

      “有空再聊。”

      他几乎是同时重复,声音低下去。

      一个“再”字,轻飘飘的,好像把断了四年的线头虚虚地搭上了。但我们谁都没掏手机,没问新号码。

      我转身,没再看他。

      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得让人心慌。

      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极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苏于方还站在原地,望着我的方向。女孩在拉他,仰着脸,似乎在问什么。

      他微微低着头,那层城市赋予他的得体光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执拗的茫然。

      阳光照着他,也照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站在那儿,像一帧被突然定格的旧电影。

      -

      坐上返程的火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金河,很亮,但照不进车厢里。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一片空白。

      难过吗?有点。释然吗?有点。但更像是空。像鱼塘抽干了水,只剩下一池子晒硬的、裂开的泥。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瞥见过的一个词——露水情缘。

      是说这关系只能发生在夜晚,短暂的存在。

      然后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我又想起那个狭窄的,漫着灰尘和月光的小巷,男孩蹲在墙边,抬起一张青青紫紫的脸,眼睛微湿地望着我。

      他每次晚上来,都只敲我的窗户。“笃、笃”,轻轻的,带着点迟疑的试探。从不推门而入。

      我突然觉得爱情是个好东西,让人第一次有了希冀的活法。

      只是很难得到。

      就算找到对的人,还要在对的时间里。

      火车晃动着,载着我,驶回我那有鱼腥味有塘水实实在在的生活里去。

      车窗上,我的影子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没有。

      黑暗过去,光线重新涌射。

      窗外又是那片流动的、没有尽头的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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