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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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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事发生时,我正蹲在鱼塘边刮鳞。
阿梅风风火火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子掉了一路。
“快去看!学校后头,出事了!”她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掺了恐惧的兴奋。
我没动,手里的刮刀蹭着鱼腹,发出“沙沙”的腻响。
能出什么事?无非又是谁家的鸡被偷了,或是两个婆娘扯着头发骂街。
可阿梅下一句就让我手停了:“说是…老师跟学生!搞到一起去了!现在人堵在祠堂那边呢!”
刮刀“当啷”一声掉进脚边的木盆,混着血水和银鳞。我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腥气黏在掌纹里,怎么蹭也蹭不掉。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阿梅往祠堂走。
路上人越来越多,像被无形的水流裹挟着的垃圾,嗡嗡议论,汇向同一个漩涡。空气里有种发酵的、酸臭的味道,是汗,是唾沫,是积压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
祠堂前的晒谷坪已围得水泄不通。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晃得人眼晕。
人群中心,空出一小圈地,像舞台。
我看见那女孩了,很瘦小,缩在地上,校服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头发被人揪过,乱糟糟地披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惨白的下巴。
她不动,也不哭,就那么蜷着,像只被开水烫过等着褪毛的鸡。
那男人跪在她旁边不远,额角破了,血糊了半张脸,眼镜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试图去拉女孩,手伸到一半,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子砸中手背,立刻肿起一块。
他哆嗦着缩回去,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太大了。
“丧尽天良!当老师的搞女学生!”
“肯定是那老男人诱拐的!哄骗人家年纪小!”
“女生要不愿意,还跟他那么久?一个巴掌拍不响!”
“屁!年纪小,懂什么?肯定都是年纪大的哄的!混账!”
“什么爱不爱的?恶心!烧死!浸猪笼!”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汇成一片嘈杂的、正义的洪流。
我认得那些脸,平时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能吵半天的王婶,偷过我家鱼网的李叔,总在村口晒太阳、眼神浑浊的九公…此刻他们脸上焕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因为激烈的言辞而喷出唾沫星子。
阿黄挤在最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他平时手脚最不干净,偷鸡摸狗的,这会儿骂得最响,仿佛要把前半生所有的“脏”都通过这骂声洗刷干净。
有人朝女孩吐口水。黏稠的一滩,落在她手边。她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又有人挤过去,狠狠扯了一把她的头发。女孩的头被迫仰起,露出一张完全失了血色的脸,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天,没有焦点。
那男人发出一声呜咽,想扑过去,立刻被旁边几个后生按住,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背上、肚子上,闷闷的响。
人群里爆发出更兴奋的声浪。
有人在高声叫好。有人踮着脚,生怕错过一个细节。有人一边摇头说着“造孽”,一边把脖子伸得更长。我看见混在人群里的几张年轻面孔,平时或许还跟那女孩打过招呼,此刻脸上也涨红着,跟着喊,眼神里有一种参与历史的激动。
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比鬼还兴奋的光。
道德站在太阳底下,开了枪。子弹不是一颗,是无数张翕动的嘴,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无数只暗中推搡、明里挥拳的手。
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辩白,它只需要一个祭品。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脚冰凉。
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
晒谷坪被太阳烤得发烫,尘土的气味扑鼻,可我全身到脚底,都在发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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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每年都会发生几次。
偷情的,欠债的,不孝的…过去我总是路过,听见了,瞥一眼,心里漠然地想:哦,又来了。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沙滩上的一粒沙,它存在,但与我无关,我不会弯腰去看。
可今天,这粒沙不是落在沙滩上。它是直直射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看着那女孩空洞的眼睛,看着那男人蜷缩的身体,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正义”点燃的、近乎狰狞的脸。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苏于方。
我看见我们并肩走在村里时,背后那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画面。
我看见苏于方他妈看我时,那种混合着警惕、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
我听见那些可能正在某个角落滋生的流言:“卖鱼的那个…跟苏家小子…啧啧,老牛吃嫩草…带坏学生…”
如果我们被拖到这太阳底下呢?
如果我们被围在这圆圈中心呢?
扯头发的是谁?
吐口水的又是谁?
会不会也有阿黄,也有王婶,也有那些平时笑嘻嘻路过我家鱼塘,只为偷瞄一眼苏于方的男男女女?
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
我猛地转过身,拨开身后还在往前挤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身后鼎沸的人声像潮水一样追着我,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腥热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尘土和绝望的味道。
我一直跑,跑到我家鱼塘边上,扶着那棵老槐树,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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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于方来了。敲的窗户,轻而急的三下。
我开了门,他侧身闪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气。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他脸上有伤,新添的,在颧骨位置,一片淤青。走路时,左腿明显有点使不上劲,一拐一拐的。
“我妈最近看得紧。”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爸…打了我一顿。用皮带。”
他顿了顿,没看我,走到桌边拿起我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要我发誓再也不跟你来往,我没答应。”
我没说话,看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他T恤领口下隐约露出的一道红肿的鞭痕。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才看向我。
眼神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白天…去看热闹了?”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摸出烟,点上。
火柴“嗤”地一亮,映亮我微微发抖的手指。
“听说了。”他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蜷起那条伤腿,用手轻轻按着膝盖。“…荒唐。”
“你觉得荒唐?”我吐出一口烟,烟雾隔在我们之间。
“不然呢?”他抬起头,“关他们屁事!”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今天你也看到了。要是我们…”
“我们怎么了?”他打断我,语气冲起来,“我们碍着谁了?我们偷了还是抢了?”
“我们年龄不对,身份不对。”我把烟按灭在搪瓷缸沿上,发出“嗞”的一声轻响,“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是原罪。跟偷抢没区别,甚至更脏。”
他瞪着我,那点倔强变成了愤怒,还有被戳破某种隐秘恐惧的狼狈。
“所以你怕了?”他冷笑一声,带着少年特有的、伤人的尖锐,“因为别人怎么看,你就怕了?”
我没回答。
怕吗?好像是。但不仅仅是怕。还有一种更深、更无力的东西。
白天晒谷坪上那些脸,那些眼睛,一遍遍在我脑子里闪回。我想起我爸我妈死的时候,村里人也这么围过,议论着鱼塘的归属,议论我一个姑娘家能不能撑得起。那时候我只是麻木。现在,那麻木底下,生出尖锐的冰碴。
“苏于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好好高考。考出去。”
“废话。”他别过脸。
“我的意思是,”我吸了口气,肺里冰凉,“好好考,别分心。别…再来得这么勤。”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我。
台灯的光晕在他漂亮的瞳孔里缩成两个极亮的光点,那里面有震惊,有被背叛的刺痛,还有迅速积聚起来的风暴。
“你什么意思?”他一字一顿地问。
“就字面意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你不用功怎么考北一?”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得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稻田里细微的虫鸣。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因为腿伤而微微不稳的脚步声。他没有走过来,就停在屋子中央。
“谁跟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没有。”我摇头,“你想多了。”
然后,他走过来,一个吻落下来。
没有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比一刹那更长的一点时间。
温的,软的,干燥的。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吻,甚至不像一个吻。倒像…像小时候弄丢了最宝贝的弹珠,天黑透了才在墙角找到,忍不住把它紧紧攥进手心,那样一个单纯的动作。
别吻我,别吻我苏于方,你这样,我想哭。
我闭上了眼。
喉咙里像被粗糙的麻绳勒住了,一股酸气直往上冲,冲到鼻腔,又硬生生压回胸腔去。
原来第一次的吻是这种感觉。
轻得像夜里谁的叹息,还没听真就散了。可又重得让人心里发慌,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出一个空洞。
我们都没动。
他手臂还环着,我背脊还僵着,就这么贴着。像河滩上并排搁浅的两条破船,木头被日子泡得发了胀,榫头都松了,只能勉强靠着对方,才不至于散架。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行。”他说。
接着,是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没有摔门,甚至关得很轻。可那“咔哒”一声的轻响,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靠在冰冷的窗框上,没有回头。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吞没了那个一瘸一拐、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