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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小屁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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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一开学,苏于方像换了个人。
并不是样子变,是那股劲儿,收起来了,沉下去了。
他来我这儿的时间,掐表一样变得规律。
通常是周六下午,我卖完最后一波鱼,收拾干净塘边的腥气,刚在门槛上坐下,就能看见坝坝那头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转过来,手里总拎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卷子、习题册,鼓鼓囊囊。
他不说话,径直钻进偏厦——那里现勉强算他半个书房,渔网堆到角落,旧木桌擦干净了,摆上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护眼灯。
灯光是冷的白,照着他伏案的背影,肩胛骨把洗薄的校服顶出清晰的形状。
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极轻的、思索时的吐气声。
我有时靠在门框上看苏于方,看很久,他也不知道。
他整个人绷在那片光晕里,形似一张蓄力的弓,箭镞直指一个对我来说遥远的地方。
那地方,叫“外面”,叫“大城市”,叫“人上人”。他说过,读书是这里唯一的出路。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摊开的物理题,语气平淡、坚定。
我不打扰他,该干嘛干嘛。杀鱼,刮鳞,内脏掏出来扔给蹲在一边眼巴巴的土狗。腥气弥漫开来,混着偏厦里飘出的书味,古怪又和谐。
我爱看电视,声音调很低,看那些嘻嘻哈哈的综艺节目,明星们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跑来跑去,说着我半懂不懂的笑话。偶尔笑出声,是那种干巴巴的、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的笑。
他会皱一下眉,笔尖顿住,但很快又继续写。
有次,他终于忍不住,头也不抬地说:“吵。”
我按着遥控器换台,屏幕上闪过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形势。
“看这个不吵了吧。”我说。
他这才瞥了一眼电视,又迅速收回目光。那是一种属于好学生的、不自觉的优越和嫌弃。
“总比那些没营养的强。”
“哟,”我乐了,把沾着鱼鳞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文化了,看不起我们这些没营养的了。”
他不接话,耳根却有点红,不知是恼的还是臊的。
我们之间隔着大半个堂屋,空气里飘着鱼腥、劣质烟草味。他那边传来的,是干净的肥皂味。
那条无形的土路,泥泞又遥远,好像从没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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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某种固定的、沉默的仪式。
通常是在他做完一套卷子之后。他比之前熟练了些,但依旧莽撞,带着一种学习任务完成后的、急于放松的急躁。汗涔涔地贴着我,呼吸灼脸,手指掐进我腰侧的软肉,留下浅印。
有时候他会问,在动作的间隙,气息不稳地喷在我颈窝。
“你以前…成绩好吗?”
我闭着眼,不答。他就用膝盖顶开我的腿,逼得更深,带着点执拗的追问:“说话。”
“好过。”我敷衍。
“怎么没出去?”他停下来,撑起身子看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没钱。”我偏过头,看墙上水渍蜿蜒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老师没帮?听说…以前有资助。”
那根陈年刺,被他不经意地拨了下,尖锐地疼起来。
“关你屁事。”我推开他,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读书又不是唯一的出路。”
他僵在那儿,胸膛起伏,声音沉下去:“在这里就是。”
“那是你!”我突然火了,坐起来,被子滑落,“你觉得人人都能像你一样,脑子好使,命也好?我告诉你苏于方,有的路,不是你不想走,而是有人想替你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还有一丝被吼了的恼怒。“什么?”
“被顶学籍了。”我试图轻描淡写地说,“我考上了,但录取通知书没收到,前两年我才知道的。最后他们跟我私了,反正我觉得考了也没用,我还要守这鱼塘呢,我要是走了,鱼塘怎么办。”
这些话,我烂在肚里多少年了,从没跟谁掏心掏肺地说过。此刻却像决堤的脏水,对着这个比我小七岁、前途一片光明的男孩,倾泻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一种更深的羞耻和无力攫住了我。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愤怒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行了,”我打断他,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我就这点本事行了吧?卖卖鱼,看看没营养的电视,等着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你不一样,你是要飞出去的。我们…”
我顿了一下,喉咙发紧,“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干嘛说这些。”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只有他压抑的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他猛地掀开被子,再次压上来。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凶,都沉默,像跟我赌气,又像在发泄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我咬着唇不吭声,指甲陷进他后背的皮肤里。
偏厦外,夜风掠过鱼塘,吹得水面哗哗作响,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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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他就好几天没来。
鱼塘的水绿得发暗,漂着些沫子。我蹲在塘边刮鱼鳞,刮一下,血水就顺着指缝流进水里,引一群小鱼苗来啄。天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汗黏在背心底下,腻得慌。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老戏,我也没听清词,只觉得那调子拖得人心头发空。
刚把剖好的鱼扔进桶里,就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我回头,苏于方站在门口,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里面的白T恤皱巴巴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几缕,眼睛黑沉沉地盯着我。
我没吭声,继续刮手里的鱼。
他走过来,脚步有点重,带起尘土。影子罩在我身上,挡住了西边那点惨淡的光。
“谁惹你了?”
我问,刀刃刮过鱼腹,发出沙沙的响。
他不答,就站着。我闻到一点淡淡的汗味,混着他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从他嘴角新结的痂上透出来的血腥气。
又打架了?我没问。
我拎起桶,转身往屋里走。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刚把桶放下,腰就被他从后面箍住了。力道很大,勒得我吸了口气。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有点急。
“干嘛?”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还是不说话,一只手箍着我,另一只手就去扯我裤子。
粗布裤腰系得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有点恼,动作更蛮了。我肘往后一顶,撞在他肋骨上,他闷哼一声,手却没松。
“苏于方!”我火了,“谁惹你了!”
他终于出了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
“我怎么惹你了?”
我扭过头,只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和颤动的喉结。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扳过我的身子,把我抵在门板上。
门板老旧,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响,灰尘簌簌落。他低头就是咬,咬我肩膀,有点疼。我偏头躲,他追过来,手已经探进了衣服下摆,掌心发热,带着薄茧。我抬腿想踢他,却被他用膝盖顶住,压得死死的。
年龄小都这么旺盛,这么野吗?
我心里骂,手上却失了力气。
或许是因为回头突然看见他眼里那点我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目光,让我心口紧紧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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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抱起来,扔到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床板剧烈地晃了下。他扯掉T恤,露出单薄却覆着一层韧劲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已经结了暗红的痂。他覆上来,重量压得我沉了沉。屋子里没开灯,天色昏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连对都对不准…”
我喘着气,想起他第一次时手忙脚乱、耳朵烧红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这次很准,甚至有点狠。
我深深抽气,指甲抠进他后背的皮肤。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埋头动作。
整个过程,他像头掉进陷阱的半大豹子,浑身绷得死紧。我听见他牙齿磨得咯咯响。
夕阳斜劈过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抖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突然间,他的拳头砸向老墙,闷响混着灰扑扑的墙皮往下掉。
汗味、铁锈味,还有苏于方喉咙里压着的呜咽声,全搅在燥热空气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起初还骂他两句,后来也懒得骂了,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条瘦鱼。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伏在我身上,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交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我推开他,起身找衣服穿。
腿根火辣辣的,腰也酸。摸到墙边拉亮了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小屋。
他躺在床上没动,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胸口还有未褪的红潮。
“去冲一下。”我说,声音有点干。
他没理。我趿拉着鞋去后院,打了一盆井水。夜风一吹,身上黏腻的汗冷了,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草草擦了擦,回屋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把水盆放在他脚边:“自己擦。”
他放下胳膊,坐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
灯光下,他嘴角的痂更明显了。
他沉默地撩水,擦拭身体,水珠顺着他清晰的脊线滑下去,没入裤腰。少年的身体,已有了男人的轮廓,却还带着一种脆弱的漂亮。
我坐在床边,点了根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
他擦完了,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点水花。然后他靠过来,头枕在我腿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皮肤,有点凉。
我们都没说话。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指,我才惊醒似的摁灭。
“你要考北一。”我忽然说,在寂静里显得突兀。
他“嗯”了一声。
“那就好好考。”我顿了顿,“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什么是有的没的?”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没答。他的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掌心很热,还有点湿。
我们很少这样牵手。这感觉有点怪,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妈还没死的时候,她的手很糙,在我哭完之后也这样握我的手。
“那天…”他忽然开口,又停住。
“哪天?”
“你说,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那天。”他抬眼看我,“学籍被顶,是真的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鱼钩扎了一下。
抽回手,语气硬起来。“能不能别提了,行吧,骗你的,我就是没考上。”
“我想知道。”他执拗地看着我。
“你知道又能怎样?”我扯了扯嘴角,“替我讨公道?苏于方,你先把自己那堆破事理清楚吧。脸上这伤,怎么回事?又跟谁逞能了?”
他脸色沉下,别开脸:“不用你管。”
“谁爱管你。”我站起身,腿被他枕得有点麻,“赶紧滚回去看书。下次再来,身上再带伤,别进我门。”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凉席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穿上衣服,套上校服外套。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里还残留着情欲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烟味,一种颓败又温热的气息。腿间的酸疼还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鱼塘的水气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味道。
我看见他的身影在坝上走,瘦削,挺直,朝着北边他家的方向。
月光很淡,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他走得很慢,走到他家屋角那棵老槐树下时,似乎停了一下,朝我这边望过来。
我立刻闪身,躲进窗帘的阴影里。
心跳得有点急。我骂自己。
过了半晌,再偷偷望出去,树下已经空了。只有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我关上窗,插好销。屋里彻底静下来,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
我躺回床上,被褥里还有他的体温和气味。我蜷缩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冷。
枕头底下,硬硬的。我摸出来,是一小卷东西。
展开,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数额不大,但对他一个学生来说,恐怕是攒了很久。钞票下面,还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打开,是半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我们一起走出去,等着看。”
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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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纸重新叠好,和钞票一起握在手里,握很紧很紧。钞票边缘有点割人。
他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是不是绷着脸,耳朵尖却偷偷红着。
…小屁孩。
每个月都给我钱,你把我当你老婆啊,想给钱就给钱。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眼睛有点发涩。等着看,看什么?
看你飞出去,越飞越高,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哗作响。
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包起来了。
湿漉漉,沉甸甸。
那卷钞票和纸条,被塞进了床脚装杂物的破瓦罐底下。
然后我躺平,睁着眼,听着雨声,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