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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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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巷子的血味儿还没散干净,苏于方就又挂彩了。
这次不是在巷尾,是在我家鱼塘边的土坡上。
我挑着两桶鱼秧子回来,远远就看几个人影扭打在一起,尘土扬得老高,骂声低低地传过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虚张声势的狠毒。我没急着过去,把桶放下,蹲在塘埂上点了支烟。
夕阳把水面烧成一片碎金,晃得人眼睛疼。
等那边动静小了,我才慢悠悠踱过去。那几个人已经跑了,只剩苏于方一个人躺在土里,校服扯烂了,嘴角裂着,颧骨上一片擦伤,渗着血珠。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着火烧云,那里没有泪,只有一股烧得噼啪作响的、凶狠的东西。
我吐了口烟,影子落在他身上。“还能动么?”
他偏过头,不看我,也不吭声。
那股倔劲儿,像极了塘埂上死活拔不出来的老苇根。
我伸手去拉他。他猛地甩开,自己撑地爬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却硬是没哼一声。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抹了把嘴角的血,转身就往坝坝那边走。背影挺得笔直,可走路时左腿明显有点瘸。
“喂。”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我有药。”我说。
他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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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于方没去我家正屋,径直钻进了我放渔具的偏厦。里面堆着渔网、胶鞋、还有一股子散不去的鱼腥和水锈味。
他靠在旧木柜上,等我翻出那个落满灰的药箱。
我拧开药瓶,用棉签蘸了,示意他低头。
他抿着嘴,顺从地垂下脖颈。灯光昏黄,照见他后颈上一层细密的汗,还有少年特有的、紧绷皮肤下清晰的脊椎骨节。
棉签碰到伤口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喷在我手腕上,发烫。
“为什么老挨打?”我问,手上没停。
“…看我不顺眼。”他声音闷闷的。
“长得太好令人眼红?”
他猛地抬眼瞪我,那点凶狠又冒出来,可配上他此刻青紫的脸,只让人觉得像被惹急了又无计可施的野猫。
我笑了,扔掉棉签。“行了。”
他别开脸,沉默地拉好衣领。
偏厦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池塘偶尔传来鱼跳出水面的“噗通”声。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刺鼻,和他身上的淡汗味、血腥味,还有一丝极干净的、年轻的气息,混在这破旧拥挤的天地,生出一种奇异的黏稠感。
“你不是想做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
我擦手的动作顿住了。看向他。他依旧侧着脸,耳根却加速红温,比上次更甚地大片蔓延,没入衣领。红色和他脸上的伤淤叠覆。
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又混合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我没说话,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声响。
他转回头,直视我。眼睛发亮,里面翻涌着屈辱、不甘。
“你上次说的…我得有个靠山,”他语速很快,带着点颤,“你…你帮我。”
“帮你什么?”
“让他们不敢打我。”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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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苏于方很久。
他倔强地迎上我的目光,呼吸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柜边缘,指甲缝里还有刚打架留下的黑泥。
“过来。”我说。
他喉结滚动了下,走过来,定在我面前,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伸手,解他校服扣子。他僵着,任由我动作,呼吸却越来越急,热气拂在我额发上。
扣子解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和一片白皙的、单薄却已有清晰线条的胸膛。上面也有瘀伤——新鲜,泛青紫。
我的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块淤青。
他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
偏厦没有床,只有一堆旧渔网铺在角落,还算干燥。
我们倒在上面,网绳粗糙的纤维硌着皮肤。
初次的他毫无章法,急切又笨拙。
我引导他。
他学得很快,但耳朵红得几乎滴血,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砸在我锁骨上。
“女流氓...”他在剧烈的动作中断断续续地、羞耻地说,“为什么是我…”
我没应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汗湿的、颤抖的脊背。
少年人的身体,生气勃勃,昂然有力,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未经驯服的野性和对未来的全部热望。这热望烫得我心缩。
跟我是不一样的。
我早已被生活捶打得像条听话的家鱼,只在固定的水域打转,对投喂来的饵料麻木张口。
他伏在我身上喘,热度未退。偏厦顶棚的缝隙里漏下几点星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分不清是鱼腥,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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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苏于方常来。
不再总是带伤。有时是放学后,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穿得整齐,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青。
他不再提报答,我也不问。我们之间形成一种古怪的默契,一段说不清的关系。
接着,我们对望,我们失守。
他会从学校果园偷几个半青不熟的橘子塞给我,酸得我龇牙咧嘴。
我骂他,他别过脸,嘴角却悄悄弯一下。
我生理期肚子疼得蜷在躺椅上,他看见了,闷不吭声去村里小卖部买了卫生巾,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着,扔在我怀里,然后红着耳去塘边看增氧机。
那几天,他会记得给我灌个热水袋。
春节前,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挂小鞭炮,在塘埂上放。
嗤嗤的火花溅起来,他躲闪不及,一点火星烫在手背上,立刻起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我抓过他的手看,骂他蠢。他抽回手,说“没事”。
那个疤后来就一直留着,淡褐色的一小点。
夏季有一次,他递给我一杯镇上才有的、塑料封口的奶茶,插好了吸管。
“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他语气随意,盯着塘面。
我接过。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已凝成细流,湿漉漉地淌过指缝,香芋味。廉价香精勾出的甜腻气息,混着塘边水草的腥气,猛地撞进鼻腔。
我确实只随口提过一次。
吸管戳破封膜时发出沉闷的噗响,奶茶早就不冰了,稠得像是化开的糖浆,黏在舌根。我小口小口地啜,甜味在口腔淤积。
他在我身旁坐下,帆布书包擦过草叶窸窣作响,卷子展开时带起一阵风,油墨味瞬间压过奶茶的甜。笔尖开始划动,沙沙,沙沙,像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
夕阳正从鱼塘那头沉下去,把整片水照成颤动的溶金。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在坑洼的塘埂上先是隔了拳头距离,再小心地挨着,最终,彻底缠成一团晃动起伏的黑影。
我们的距离,就像村里通往镇中心那条土路。
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望过去总觉得遥远。
可有时候,比如此刻,又觉得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但我们从不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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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总是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细小还未发育的绒毛。
也能闻到他校服上那股干净的、带着廉价洗衣粉的太阳味道。
我们的身体可以纠缠得如同岸边和水草撕扯不清的浪,但嘴唇始终各自紧抿。
因为我们都知道,碰了就是别的关系了,那就变复杂了,一旦复杂了就可能扯不清、离不开了。
于是那半寸距离,成了我们之间最清醒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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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题时很专注,眉头微蹙,侧脸在余晖里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喝着那杯过甜的奶茶,看着水面被风吹皱。
心里某个地方,也好像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