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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小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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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巷子窄得像一道疤,月是悬在疤口上的一弯剪下的惨白指甲。
墙根湿漉漉的,泛着隔夜的尿骚和烂菜叶的酸气。
他就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影子,夏季蓝白校服脏得不像话,帽子扣得很低。
我打着手电筒路过,光柱扫过去,他猛地一颤,抬起脸。
嚯,这张脸。
青紫交错,嘴角裂着,渗出的血丝在月光下是暗褐色的。眼里有水光,亮晶晶的,映着我的手电像受惊的幼兽。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那点水光被他狠狠眨了回去,他偏过头,迅速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几乎盖住整张脸。只露出抿得死紧的、带着伤口的嘴唇。
我脚步没停。
这地方,这种事,不稀奇。谁家孩子打架斗殴,或是惹了不该惹的人,缩在这儿舔伤口,天亮又是一条“好汉”。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没那么多多余的善心。
然而,裤脚却被拽住了。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指尖隔着粗糙的牛仔布料,传来细微的颤抖。
“姐…”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过后那种浓重的鼻音,却又强撑。
“收留我一晚,行不行?”
我低头,手电光落在他拽着我裤脚的手上。手指修长,骨头和指节清晰,手背上有新鲜的擦伤,沾着灰。
他不敢看我,只盯着地面。
“我跟爸妈说了…去同学家。”他补充,声音更低。
我沉默了几秒。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他单薄的短裤紧贴于腿。他穿着及膝的篮球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皮肤在晦暗光线下白得过分。膝盖上也有淤青。上衣短,一蹲下,露出一截紧窄的腰腹。
苏于方,我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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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个坝坝,苏家的儿子,长得…啧,新光村头一份的漂亮。
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没事就爱绕路从我家鱼塘边过,眼睛往他家院子瞟。半大小子也看,二花和羊子那两个小混球,有回甚至钻他床底下蹲看,被他爸用扫帚撵得鸡飞狗跳。
“起来。”我说,声音没什么温度。
他松开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些僵,他吸了口冷气,大概是牵动了伤处。
站起来我才发现,他个子已挺高了,高上我一个头,但瘦,骨架还没完全撑开,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帽子依旧压得很低,但我能感觉到他偷偷抬眼看我。
我没问他被谁打的,为什么打。问了也白问,这种半大孩子,自尊心比天高,尤其在意别人眼光。
听说他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倒是有不少“喜欢”他的,男男女女,麻烦得很。
我领着他往回走,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夜格外清晰。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交叠,又分开。他始终落后我半步,沉默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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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我家院门,鱼塘的水汽混着淡淡鱼腥味扑面而来。
我开了灯,昏黄的光线填满堂屋。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伤在灯光下更显眼了,青青紫紫,嘴角肿着,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五官那种悸人的精致。皮肤白,睫毛长,鼻梁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即使破了也好看。招人。
“坐。”
我指指竹椅,自己先去灶屋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跟进来,接过我顺手递给他的另一杯水,小口喝着,眼睛悄悄打量四周。我家简单、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墙上光秃秃,除了日历和几张泛黄的旧奖状——那是我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谢谢。”他喝完水,把杯子放灶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我明天一早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嗯。”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犹豫了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故作成熟的认真:“姐,你收留我,我…我得报答你。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
夜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灶台上老式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却漂亮得过分的脸,那副强装镇定实则忐忑的样子,还有那截在短裤下晃眼的白皙大腿。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久违的、近乎恶劣的戏谑感挠了一下。
也许是这寂静的夜。
也许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微妙。
也许是我厌了我这死水一样的生活。
——想找点乐子。
我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一本正经:
“是处/男吗?”
“……”
时间好像凝住几秒。
他的僵硬让耳尖那块迅速漫延开的一胼羞红格外突出,那红,甚至蔓到了脖颈,衬得那些淤青开始鲜活,整个人有一种艳冶又颓虐的美感。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羞愤交加,那点强装的成熟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十七岁少年的慌乱和恼怒,“女流氓吧你!”
我笑了,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看小孩炸毛的笑。
“你不是要报答吗?我缺个男的。”
我朝他走近一步,他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灶台。
苏于方:“那怎么能是这种...”
我倒是停了脚步,问他:“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敢打你?”
他别开脸,不看我,胸膛起伏。
“因为你看着就好欺负。”我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平淡,“漂亮,没靠山。你要是跟个厉害点的混在一起,比如我——我从小就是混混,这村里镇上的,谁不知道?他们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他猛地转头,有怒火,也有屈辱,还有一丝微妙的动摇。
“所以呢?所以我就得跟你…跟你…”那两个字他羞于启齿。
“做/爱。”我替他说出来,字正腔圆,“各取所需。你不是要报答吗?这是最实在的。”
“你简直…”他气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抬手似乎想推我,又硬生生忍住,手指攥成拳后骨节发白。
最终,他蹦出最近刚学不久的成语:“不可理喻!”
他一把抓起灶台上的帽子,重新扣在头上,几乎遮住眼睛,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落荒而逃般。走到堂屋门口,他停住了,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去坝子上坐会儿,天亮就走。”
门被拉开,又带上。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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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心有点发痒,心里那点恶劣的戏谑感慢慢消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麻木。
看,把人吓跑了。我扯了扯嘴角,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皮肤还算紧致。长相嘛,平平无奇又有点好看。但身材更好,胸脯鼓胀,腰细,臀胯饱满,是村里那些男人喝酒吹牛时会啧啧谈论的“做梦素材”。
苏于方大概也觉得我这种女人是真的混,真的不要脸。
好好一个报恩,被我搞成皮肉交易。
我能要什么呢?钱?他一个学生,能有几个钱。
力气?我卖鱼挑担,力气不比他小。
我只是…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这日子没意思,这报恩也没意思。逗弄一下那个漂亮又倔强的小男孩,看他脸红脖子粗,看他那点强撑的镇定碎掉,还有点意思。
可能大人就是喜欢逗小孩?
我以前也被人这么逗过,逗急了就哭,就骂。
后来再也没人逗我了,因为我长大了,成了别人嘴里的“混混”。他们老的也不在了,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成了二十四岁还守着鱼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好的是,没人再来对我指手画脚,说你这不对那不对,姑娘家该怎么怎么样。
不好的是,真的没人再来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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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越大,有时候,夜深人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塘里鱼跳的扑通声,骨头缝里会冒着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不是欲望,至少不全是。是一种躁动,一种不甘,一种想砸碎点什么又不知该砸什么的空虚。
我去院里收了晾晒的鱼干,动作机械。
月亮已经偏西了,坝子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关上门。
愿意来来,不愿意就走。我的地盘,我的规矩。
至于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天亮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往北走,我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