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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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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晄站在船头,遥望着即将靠近的山丘。
这山丘其实并不小,后面还连着几座山头,非要说的话,用山脉来形容更合适。
禹国南方的山林是比较奇怪的,在平原上一座座拔地而起,也不算高,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倒立的迷你蛋筒尖。然后山与山之间常常围有一片湖泊,所以禹国南方遍地是山,也遍地是湖,可谓是‘三步一座山,五步一座湖’了。
这座山上并没有什么平地,洪水已经将山丘下的小半山脚尽数淹没,如果他们想要靠岸,只能靠到浅水处比较平缓的山坡。
“巧了。”凌晄笑道,“说靠岸就真有岸靠过来了。池哥,我们要上岸吗?”
池鹤仪已经磨好了柴刀,将刀身洗净后,正默默地端详着刀上的纹路。
他这把刀也是奇怪,看着就是一把普通的柴刀,手柄也是普普通通的木柄,没有什么精雕细刻的纹路,刀身上甚至还有几个豁口。
但凌晄看着,却觉得那刀身雪亮。
柴刀没有刀鞘,池鹤仪平常喜欢用一个皮带子扣着系在腰上,每天都会拿出来磨上一次。
可以说是这艘船上唯二的固定财产之一了。
“上吧。”等了好一会儿,池鹤仪才闷闷地道,听起来似乎还有些不开心。
“你……”他看向凌晄,是一贯直勾勾的眼神。
这似乎是池鹤仪的习惯,看人总是直接又不避讳,仿佛根本不在意对方会有什么情绪,会怎么想。
“带上钉耙。”
凌晄‘哦’了一声,抓抓脑袋,好像无意从民房赊走的农具,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不过看到池鹤仪的那把柴刀后,他又乐呵起来,一个拿柴刀一个拿钉耙,怎么说,还挺有意思的。
渔船快靠近山丘时,速度竟然自己变慢了起来,凌晄本还在思考该怎么靠岸,却没想到渔船自己解决了。
山上长满了那种叶子尖尖的松针松树,有一些被洪水淹了一半,渔船靠近的时候正好误入一片松林,依靠着还露出水面的一些树冠,停靠到了一处山坡前。
船身离山坡仍然还有一段距离,凌晄用钉耙往外一钩,钩住旁边的树木,慢慢将船拉近水岸。
别说,这钉耙还挺好用。
等差不多了,再将船上的绳子系到一株和腰差不多粗的树身上,渔船总算在水上保持了稳定。
凌晄背着个临时做的背包,收拾了一些要带的物品,当先一步跳下船,他腿长脚长,一跃就轻松跳到了岸上。
等站稳后他再转过身,伸手去扶池鹤仪。
池鹤仪腿脚不怎么方便,不过他不介意别人提供帮助,直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也跳在了岸上。
岸上多淤泥湿泥,他下脚还是有些不平衡,身体不自觉一晃,旁边的凌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心!”
凌晄望向地面,发现岸边有好长一段距离都是这种湿滑的土质,走起路来十分不便。
“这地有点滑,池哥你先扶着我,我把带你到干一点的地方。”凌晄道,他长得虽然秀气,但年轻力壮,加上现在力气充沛,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
说话的间隙里,凌晄已经像是拎羽毛一样将池鹤仪带到了坡上。
速度之快,池鹤仪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干燥的地面上了,他只得无奈地埋下头,先整理自己身上不慎被泥水溅到的鞋袜。
虽然两个人几天没洗衣服了,脏不说,身上都是味儿,但也不能真的一点脏也不顾。
凌晄也拍拍自己的运动服,然后伸手给池鹤仪整了整衣领。
他倒是自来熟得很,池鹤仪却一把拍掉他的手,闷声道:“我自己来。”
“你够不到。”凌晄不管他,又再度抬手,执着地把他的衣领捋平了。
池鹤仪想拒绝已经来不及了,只得闷闷地转过头,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情况。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松树林,漫山遍野的马尾松,看起来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空气中还遍布着湿漉漉的味道,腐烂的树叶一叠叠地铺满了地面,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池鹤仪走到旁边,抓住半空的一把树枝,给自己砍下了一根木棍作为拐杖,然后往前指了指,示意凌晄跟上。
这种山林如果往常很少有人来走的话,基本不会有路的,到处都是齐膝高的杂草,只能靠自己踩出一个方向。
“我来吧。”
凌晄主动站到了最前面。
好在这片山的杂草还不算高,直接压着踩过去就行了,唯一要提防的是藏在草丛中的一些危险生物,比如蛇、毒虫之类的,但是有钉耙在,打草探路不在话下。
“怎么走?”
“往上。”池鹤仪道,“……先到高处看路,再找方向。”
顿了一下,他又道:“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做记号。”
虽然这片山上的树林还远未达到原始森林的状态,但对两个只身闯入这片陌生区域的人来说,多一些谨慎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只要是森林,不管大或是小,不管树林密度如何,都可能有无法预测的意外发生。
凌晄点头同意,转身直接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都用力踏实一下地面,好让后面跟着的池鹤仪更好走些。
他穿的是全套的长袖运动服,那些长着刺球的灌木和锋利的杂草暂时不会对他造成困扰。但池鹤仪就不同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老干部服,裤管空荡荡的,走进去只怕满脚都要割出血痕。
凌晄将这些杂草撇开,特意将路面的面积铺得更开一些,这样杂草就不至于那么容易割到后面的池鹤仪。
就这样,一人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停下来等另一人做好记号。
速度虽不快,但胜在稳妥。也没费多少时间,他们就到达了半山腰。
不过两人都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里除了马尾松,还有可以长到极为高大的栓皮栎,椭圆形的树叶如蒲扇一般交叠生长,从下面路过时可以带来偶尔的清凉。只可惜不管是马尾松也好,栓皮栎也好,长出的果实都不能直接食用。
看到右边有一株结满了果实的栓皮栎,凌晄尝试着掰了一颗尝了一点,结果又苦又涩,只得苦着一张脸,冲池鹤仪摇了摇头。
可是山腰附近都是这些树木绿植,动物一只也不见,还能找到什么吃的?
池鹤仪看了一眼天上,阳光还有,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
“再走一点。”他说。
凌晄将果子丢掉,看了看周围:“那我们往前边再走一点,不往上了,如果还没找到吃的,就先下山。”
池鹤仪点头同意。
大雨过后山上的土还很湿软,两人只得身子歪向山体往前行走,走了没一会儿,栓皮栎林便到头了,眼前骤然开阔,凌晄也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激动:“山下有人!”
池鹤仪闻言走上前,同他并头一看,从山腰视线往下,果然能看到一个被群山围绕的村落,最显眼的是几家水泥楼层,只是没看到人影,不过偶尔能从一些茂密的树叶间看到淡淡的炊烟。
禹国南方的湖很多,几乎几个山头之间就有一座,这座村落往下,就是一个翠绿色的小型湖泊,也算是依山傍水,风景秀美。
不过此时湖水暴涨,水位离村子有些近,湖边的渡口都被淹了一半,显然也受了暴雨影响。
“下去吗?”凌晄问。
“……你的意思呢?”
自从遇见那只古怪的大老鼠后,两个人都有些谨慎,池鹤仪是本来就谨慎,而凌晄则多少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后怕,他犹豫了一下,坦诚道:“我想下去,但是……是不是提前做点准备比较好?”
池鹤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先回船上。”
“好。”凌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甚至没问为什么要先回船上,转过身就开始沿着原路返回。
池鹤仪站在后面,皱着眉头,莫名有一些不自在,但他又想不出是哪里不自在,只是兀自纠结地跟上凌晄的脚步……一直到下了山,这点不自在才完全从他脸上消弭干净。
渔船仍然和走之前一样,安静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如果不是周围还泛着满是污泥的洪水,此时此景应当是一副恬静美妙的画卷。
池鹤仪一上船,就蹲坐到了铜灯旁边,接着示意凌晄去解开栓在树上的绳索。
凌晄多少也明白了池鹤仪的打算。既然村落下有片湖,加上这里也离村子不远,那么在周围都受洪灾影响的情况之下,附近的两片水域应该是相通的,从这里开船,应该也能绕到村下的那个渡口。
把船停到村子旁,既近,又方便。当然,可能还有那么一些安全。
解了绳索,凌晄就自觉走到了船尾控制船橹。他没怎么使用过这么原始的划船工具,之前没有目的地时还好,随便划一划船就顺着水流往前走了,但是现在要明确把船带到村子的方向,就有点无从下手了。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就确实有天赋,橹板一推,渔船竟然就顺利地离开了水岸,小船一摇一晃,逆着水流,慢悠悠地往山的另一侧游去。
池鹤仪坐在船头,从铜灯下方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看了一下,又看了看铜灯里几乎干涸的灯油,似乎有些烦恼。
……
等他们来到那处被淹没的渡口时,太阳已经几近落山。
一丝昏晦的霞光越过山间错落的空白,铺落在了湖面上,与原本翠绿色的湖水交融在一起,时不时翻涌出零星的暗面。
到最后靠岸的时候凌晄已经没有怎么控制船橹了,也不知是不是顺流的原因,渔船自己晃悠悠地就往渡口的方向靠了过去。
禹国水域宽广,靠水吃水,所以很多人都会划船,村落渡口旁边也停放着几艘木船,甚至还有装载了发动机的渔船,比起两人这艘靠还要手工驾驶的不知高级多少。
又是熟练的拉船,系锁,二人很快就上了岸。
也是这时,凌晄才发现原来整座村庄都被包围在一层薄雾之中,在山上时还看不见,一进到村子,这些雾气就仿佛闻到了有人靠近的味道,从湖面上如龙卷风一般聚拢了过来。
周围顿时迷迷蒙蒙,如坠云端,乍一看像是仙境,却又有一种像是从冰柜里挤出的湿寒阴冷,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在渡口往前五米左右的地方,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百蒙。
凌晄先往前走了几步,越过木牌,就看见了村子的入口,只是往里一眺,整个村落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但很快前面传来了脚步声,三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路上,一群土鸡被惊吓着从他们脚边四散而逃。
“……这事还能咋办,村里电话也还没通,只能先放在刘老六家里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裤脚一高一低,一边走嘴里一边还在说着什么。
“你把房子空出来,让大家没事就不要靠近。”
“可是村长,这不太好吧?要不还是先送上山埋……”
最后面的是个黑瘦的矮个子,抿着嘴,脸色不太好,一直没说话,而中年男人旁边则是个瘦高个的男人,看起来比中年男人年轻一些,愁眉苦脸,还要再说什么,却在看到村口的池鹤仪两人后又戛然而止。
“你们是?”村长也看到了两人。
一个村至多百户,而能成为村长,肯定是个村里通,他一眼就看出池鹤仪两人是生面孔。不过禹国民风还算不错,村长虽然有一点疑惑,还是走上前去,询问二人到村子有什么事。
“哦?你们是逃灾过来的啊?”村长一脸惊讶,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两个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特别是池鹤仪,又瘦还顶着个大胡子,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个流浪汉一样,不由唏嘘道:“那可不容易啊,洪水里能活下来也是走大运了……这样吧,你们想在村里待几天也行,只是现在附近的基站好像都坏了,信号不好,我们也联系不上外面。只能等过几天看看,看有没有县里的救援过来,不过……”
说到一半,村长面露迟疑。
“村长,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直说。”池鹤仪不爱说话,便由凌晄和对面的村民交涉。他长得好看,气质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就算村长他们同为男性,对他的警惕也比对池鹤仪这么个不修边幅的邋遢汉小得多。
“也算不上是什么难处,就是……就是我们村子这几天有白事,大家也不好招待外人,你们如果要住,只能先住在村公所了。”
“没事没事,有地方住我们就很感激了。麻烦你们才过意不去呢。”凌晄连忙表示理解。
见他们愿意,村长点点头,转头对那男人道:“这样,我先带他们去村公所,你先回去,那件事……”
话还没说几句,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急切地喊声:“村长!村长!不好了!不好了——”
刚才鸡群散开的那条小道上急匆匆地跑来一个年轻人,他满脸惊恐地边跑边喊:“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