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悬》玖玖哉

6、靠岸 靠岸

　　翌日，凌晄是被喉咙里的干燥感弄醒的。

　　摸着嗓子爬起来，才发现船外竟然难得地敞亮。

　　他连忙下了‘床’走出船舱，刚一出去，就觉得浑身像是被丢到晒得暖烘烘的羽毛堆里一样，无比的软和舒畅。

　　凌晄享受地叹息了一声，等全身的骨头都被太阳晒松软了，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池鹤仪：“不好意思，池哥，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池鹤仪正蹲在船边检查被卡住的船底，闻言扭过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过去。

　　凌晄晒了太阳，心情很不错，笑眯眯地走过去：“池哥，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觉得自己运气好像是真挺不错的，今天一早起来感冒都好了……嗯？”

　　“怎么了？”池鹤仪疑惑地看向蹲到一半的人。

　　“不……没什么。”

　　凌晄笑道，他搓了搓手指，掩盖住虎口上已经快愈合的伤口，挨着池鹤仪蹲了下去。

　　池鹤仪指着船身下面的一处：“……我们，今天就离开。但是……只剩一根船桨了，你等……下，去后面用橹，行吗？”

　　池鹤仪其实说话没问题，只是因为不常开口，所以咬字总有点含糊和迟缓，但表达很清楚。

　　“没问题！但是这船底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移开吗？需要我帮忙吗？”

　　凌晄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太久，所谓夜长梦多，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另一窝大老鼠跑回这里。只不过他悄悄记下了方位，如果有机会回到市里的话，得赶紧报个警来除四害。

　　“不用。我自有……办法。”

　　凌晄点头，不过目光还是好奇地在池鹤仪那比自己瘦小的身躯上打量了一圈，忽然，余光像是扫到什么，他突然道：“等一下！”

　　池鹤仪不明所以，但紧接着就见凌晄突然敏捷地翻身跃上了阳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窗台之外。

　　很快，他就知道凌晄要干嘛了。

　　民房屋后还有一处构筑物，应该本来是连着其他民房的，但是别的房子都被洪水冲倒了，只剩了一半残骸，此时反而成了一块‘凸’字形的‘河坝’，拦住了许多过往的断树和垃圾。

　　在那些摞成一团的树枝里，偶尔能看到一些黄橙橙的小果子，凌晄的目标应该就是它们了。

　　毕竟在船上漂泊数日，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吃到新鲜的水果了。

　　正想着，就看到凌晄正从另一间房间的窗口爬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钉耙。一个唇红齿白的都市青年拿着这玩意儿，画面还挺喜感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选对了一把趁手的工具。

　　凌晄尽管长得人高马大，但却意外地灵活和敏捷，在那些看很危险的建筑物上攀爬行走，竟然也游刃有余得很。

　　直到走到一处比较安全的墙头，他才抬起大长腿跨坐了上去，伏低了身体把重心压低，努力用钉耙捞下面的树枝。

　　池鹤仪看了一会儿，就没关注了。

　　水里的树枝看着多，但有果子的并不多，凌晄挑挑拣拣，没几下就捞了一小捧的柑橘。他用衣服擦干净水渍，小心翼翼地塞到裤兜里，实在没地方塞了，就脱了外套拢成一个兜，边捞边轻轻哼起了完全不在调上的小曲儿，非常享受丰收的喜悦。

　　没捞几下，堵在墙边的那堆树枝就全被他摘完了，还剩另一堆在稍远一点的范围。

　　是不同的果树，果子看起来红彤彤的，特别鲜艳好看。

　　凌晄看着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滚滚洪水和摇摇欲坠的墙体的双重压力下，遗憾地放弃了。

　　“池哥！我摘完了！”

　　凌晄此时心情大好，甚至还朝船上的人挥了一下双手，也不管池鹤仪看没看到，自顾自地嗨完，就爬下墙体，按原路返回了。

　　等他离开不久，远处的那堆树枝忽然动了一动，有什么东西慢慢沉入了水中。

　　……

　　“耶！今晚加菜！”

　　凌晄刚上船，就得意洋洋地捧着那一包摘到的水果，邀功似的绕着池鹤仪转了一圈。

　　池鹤仪无动于衷，静静地看完他撒欢，才指着船尾道:“……开始吧。”

　　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凌晄也没在意，还是开开心心地跑到了船尾，去搬那又长又重的船橹。

　　他也不知道池鹤仪有什么办法，不过照做就对了。

　　等到凌晄就位，池鹤仪才转过身，犹豫了片刻，手指在黄铜灯里沾了一些灯油，将灯油抹在了船桨上，紧接着，举起手，用力将船桨刺入了水中。

　　只听‘咔’地一声，原本稳稳卡在民房内的船身竟然晃了一晃，出现了松动的迹象。池鹤仪再用力往里一撬，哗啦哗啦，渔船就仿佛一尾跳出池塘的活鱼，就这么从阳台间嘎吱嘎吱地滑了出来，重新落入了水中。

　　见到船体松动，后面的凌晄面露喜色，摇橹的动作也更卖力起来。

　　很快，渔船划开水波，渐渐远离了那栋‘夺命民房’。

　　池鹤仪站在船头，手里拎着船桨，目光仍然盯着刚才船桨刺入的地方，默然不语。

　　即使离得远了，仍然还能看见那里犹如岩浆一样沸腾的水面。

　　不过很快，水面就又恢复了平静，只有一缕黑烟从水里窜了出来，又很快散去。

　　“池哥，你真有办法。”凌晄的一记彩虹屁在后面响起，他此时精神健旺，又觉得精力有些过剩，便一直在后面控制着船橹。

　　“对了，你把那水果吃了吧，我刚摘的，皮还完好的，剥了应该都能吃，都还挺新鲜的。”

　　池鹤仪闻言也不客气，坐回船上，挑了几个果子吃了，那张脸上也看不出是吃的是酸还是甜。

　　雨停之后，洪水的流速再没之前那么急猛，池鹤仪吃了一会儿，就招呼凌晄过来一起吃东西。

　　凌晄自然乐意至极，反正现在也不知道方向在哪，渔船该去何方，索性让它自己先随波逐流一会儿。

　　果子很甜，池鹤仪也没吃完，凌晄过来的时候兜里还剩下一大半熟透的，他一屁股坐下，很是感动地道:“池哥，你真体贴。”

　　然后就收获了池鹤仪一个表示无法理解的眼神。

　　“池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呀？”凌晄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水面问道。

　　此时水面上虽然看不见多少人类建筑，但却有许多丘陵状的小山头，零零星星分布在周围，远一点的，则是一片片绵延不断的山脉，如果说要上岸，靠近这些小山丘是不错的选择。但这也是白费力气，因为这么小的山头，基本也不会有什么吃的，除非是吃吃草根。

　　“山呀……”凌晄露出回忆的神情，“我还记得我是在白云市郊区遇到洪水的，虽然后面不知道被冲了多久多远……对了，白云市周边基本都是小丘陵，但是这里有山，就不太像是白云市的范围了。难道……是到了衡昌市？”

　　衡昌市在白云市的南边，距离大约有400多公里，以那几天大暴雨下洪水的流速，渔船顺流而下，几天时间下来确实有可能漂这么远。

　　离开白云市后往南，原先的丘陵地貌就开始向高山转移了，而且地势由低向高，如果他们没有偏离方向的话，这里很可能就是衡昌境内。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城市，没有了手机导航和明显的参照物，根本无法获得准确的判断。

　　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们在一路南下。

　　“跑得有点远，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凌晄水果吃了两个，就忍着食欲把剩下的给包了起来。

　　池鹤仪也没吃多少，两人都有些不约而同的在节制，毕竟水果现在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虽然离开了白云市，但是这里地势高，山也多，我觉得我们中途可以稍微靠个岸上去看看。或许山上会有什么物资补给。”

　　“找到补给，我们也就有希望等到衡昌市政府的救援队了。”

　　凌晄朝池鹤仪露出个乐观的笑容。

　　对于禹国人来说，大暴雨并不鲜见，一年到头总会下上那么几场，虽然这次的大雨大得有些离谱，但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并不怎么慌乱。

　　所谓‘久病成良医’，时常受水祸之苦的禹国政府，也有自己的一套救援对策。

　　唯一麻烦的就是，禹国国内水道密集，湖泊满布，每次大暴雨引发洪水后，这些洪水就会顺着水道沿途肆虐，好处是泄洪引流方便，坏处就是对于那些不慎卷入水道中的人类来说，难以自保。

　　因为这些水道纵连南北，横贯东西，畅通无阻，洪水进入水道后，更是如鱼得水，宛如一头不受控制的巨兽，肆意地在陆地上冲撞破坏，无人可挡。

　　普通人一旦卷入其中，结局就只能是绝望地被这些洪水带走，汇入这片大陆最大的海域——‘无回海’。

　　两个人就着水果又生啃了一包泡面，算是结束了晚餐。

　　凌晄虽然提了上岸的想法，但最终还要看池鹤仪的意思，毕竟他才是船的主人。

　　不过池鹤仪一直没说话，只是任由渔船顺水漂着，后面就连船橹也不让凌晄摇了，自己则默默坐在船头磨着那把柴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

　　渔船明明没有人掌舵，却在行进到一处水面时恰好遇到一股从左侧转来的漩涡，船只不慎被卷，等转出来时，方向已经偏离，竟然晃晃悠悠地朝着一处山尖漂去。

　　按水的流速，很快就能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