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三十九章 狂风暴雨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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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暴雨已歇，阴暗的破庙殿内殿外一地黑衣人尸骸，鲜血混着泥水流淌，蜿蜿蜒蜒，血腥味混杂着泥土和雨后的青草香气，气味说不出的怪异。虫嘶鸟鸣，一切生命又开始活跃，却不包括地上的尸体，他们冰冷僵硬，一如被风打落的枯叶，再无声息。
晨光熹微，昏昏沉沉的欧阳克被两名黑衣人架着，拖入一座庄园。进一道垂花门，沿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进了一座花园。他被人丢在花园的一间石亭里，由于流血过多，现在整个人都苍白像个纸人，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有人给他喂了不知什么药，接着他右肩一阵剧痛，难以忍受，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月上柳梢头，右肩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此时坐在地上，背靠着石亭的立柱。微微一动，铁器撞击声轻响。他半开阖着眼，低头一看，一条铁链从自己右肩垂下，铁链另一端拴在亭中央的石桌底部。
疼痛翻江倒海，磋磨，蚀骨。
随之而来的，是那让他厌恶的脚步声，那声音极轻，极稳定，此时却不迅疾，闲适。
是孟豫锦。
欧阳克不知他打算如何折磨自己，只阖上眼，咬牙等待着，他不能移动分毫，却依旧疼痛难忍。
他的一生从未遇到过如此绝境，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什么时候死，只是时间问题。他开始回顾过往，去想那个焐化了他心的人。她低眉浅笑，她微蹙眉尖，她伸手去抚他的脸......
“我不敢看，”一个声音轻柔，远远传来，其中似乎还含着一丝惶恐。是她的声音，他永远不会听错。
她再次重生了，欧阳克的心中欣喜若狂。
这夜有风，天上见不着星星，漆黑而空洞，风抚着必然会憔悴的树叶，像一双预言的手。他努力睁开双眼，只见四处是花木楼阁黑黝黝的剪影。
“我让人穿了他琵琶骨，不必怕！”孟豫锦妖冶的声音此时仿佛清清朗朗，哄着她。
“嗯！”她低低应着。
欧阳克终于费尽力气抬起头，见到了让他痛彻心扉的一幕。
石亭四角的绢纱宫灯洒出柔暖的光，路遥似受惊的小猫一般，蜷缩在孟豫锦怀中。孟豫锦正横抱着她，缓缓向这座石亭走来，闲庭漫步。
“是他杀了小奶茶，”孟豫锦阴郁的眸子此刻仿佛柔情无限，望定路遥，边走边说。
“小奶茶是谁？我不记得了，我的头好痛！”路遥在他怀中轻颤，手握成虚拳，一下下无力的敲击着自己的头。她显得那样娇弱，惹人怜惜。
“你不想看看他吗？他是你的仇人！”孟豫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她放落在距离欧阳克仅一步之遥的石凳上坐好。
路遥微颤的身子似乎渐渐平复，缓缓抬起头，目光触了一下欧阳克。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满身血污惊吓住，还是那穿过琵琶骨的铁链让她恐惧。她尖叫出声，奋力站起，转头一下扑入孟豫锦怀中，瑟瑟发抖。
孟豫锦嘴角勾起一抹笑，满是胜利者的嘲弄，他眼中射出凌冽寒光，似乎要将欧阳克洞穿。
一阵冷风吹过，枯叶残花纷纷自树梢花枝跌落在地，化做泥泞，失去生命。
欧阳克心中此刻惊涛骇浪，席卷天地。她再次重生，并不意外的再次失忆，照目前情形看，她还来不及查看她自己写的日记。因此，她对孟豫锦的欺骗，一无所知。
“卿儿！”他费尽气力，却只低沉的唤出这一声。可是，这样唤她有什么用？
该怎么办？怎么办？欧阳克想起了那粒药，或许，那是可以让自己即刻恢复气力，修复重伤的神药。他此时此刻的怒火足以支撑他忍住疼痛，取出怀中的药，但是不能被孟豫锦发现。
他怀揣着这种想法，计划着。吃下药，乘其不备，强行将她带走。虽然这个计划听起来仿佛没有一点胜算，但是那又能怎样？坐以待毙吗？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于是，等待时机，他不再开口说话。
欧阳克额前的发丝早已凌乱不堪，混着血水泥污，有的贴着面颊，现在已经风干结痂，有的稀稀疏疏随风轻摆，遮挡了他深邃漆黑的眼眸。他背靠着立柱，将头微微仰起，用力曲起左膝，将左臂弯搭在膝上，似乎在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他微抿着唇，就这么看着她的侧影，刚才的动作让他身体承受的剧痛成倍增加，现在他已冷汗涔涔。
她却未再看过他一眼。
孟豫锦一只手拥住路遥肩头，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背，眼睛斜睨着靠着立柱的欧阳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哄道：“别怕！有我在，什么都别怕！我杀了他，好吗？”
“嗯！”她毫不犹豫的轻声答应。
欧阳克心痛如绞，却不露声色。
他目光微微下垂，此时才看清，路遥的左足上缺了一只鞋，白绫袜子一片泥泞，裙摆上也满是泥污。
路遥似乎左足受了伤，整个人站立不稳，加之惊恐不安，整个人没骨头一般软软倚靠在孟豫锦怀中。一双烟迷雾锁的眼眸望向孟豫锦，一阵轻风吹过，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她微低下头，伸出右手无名指轻轻勾起一缕挂向耳后。那样一个动作，在柔暖的绢纱宫灯下竟似蔓延出魔力，似乎她手指勾住的不是发丝，而是人的心魂。
欧阳克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人，虽不是很有把握，但他隐约觉得，路遥是在勾引孟豫锦。那样的一个动作似乎不染风情，却实则勾魂摄魄。而孟豫锦显然也确实被她迷住了，她那寻求庇护的迷蒙眼神，微微开阖的唇粉光温润，刚刚撩过头发的那只手抵在他胸前，似乎要将他推开。那样微弱的一丝力气，哪里能推开他。他的喉头滚动，冷白的脸似乎有了些许血色，那只搂住她肩的手开始下滑，终于紧紧圈住她的腰。
“你！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里，三分惊恐，七分娇媚。这话不说便罢，说了，只会让人更难放开手。她却好似不懂，两只手又使了几分力气，推不开孟豫锦，于是，她两只手被压迫的厉害，只能向上移，终于双臂圈住他颈项。
她的唇微开阖，迎着宫灯的柔光，让人无限遐想。孟豫锦的眼睛现在再也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尽管欧阳克在他眼皮底下吞下了那粒药，他也一无所知。他的魂被勾去了，她眸底泛起潋滟春光，让他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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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时辰前，路遥重生在距离破庙五里外的山间。她精神奕奕的觉醒，第一时间打开百宝囊，日记刚读到一半，一阵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左右一瞥，山间刚刚下过雨，四处泥泞一片，长草及胸。日记没有看完，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路遥当机立断，眼前一个小小斜坡，她就势滑下，不想斜坡下竟有一个不大的山洞，草木将洞口遮蔽大半，她躲了进去。
夜明珠的微光照耀，她读完了全部日记，长长舒了口气，拧眉沉思。关于欧阳克，她忘的一干二净，心中并无一丝情感。尽管日记中记的清清楚楚，但却无法激起心中波澜，因而更加冷静。孟豫锦非杀不可，但如何杀呢？路遥低头看了看手腕，再死一次，自己就再难重生了。她细细想了四五种方法，均不理想，忽而她看到自己沾满泥泞的衣裙，倒觉得自己楚楚可怜。于是，她脱下一只绣鞋，走近洞口，趴在洞口听了一阵，确定无人后，将鞋丢了出去。
静静等待。
“别怕！”孟豫锦在山洞中找到瑟瑟发抖，如受惊小兽一般的她。
“你是谁？”路遥手中握着一块巴掌的石块，惊恐万状，一双杏眼圆睁，望向孟豫锦。
他神色数变，最终展颜道：“我是孟豫锦，你的未婚夫。”
路遥心中嗤笑：好一个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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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将一支手指长的银簪刺进孟豫锦颈骨时，他露出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的神色，路遥环着他颈项的双臂缓缓抽离，淡淡道：“老同学，什么时候变成了未婚夫，我竟不知道。”
孟豫锦双膝弯曲跪地，眼中满是惊愕、不舍、痴狂、愤怒，万般千种情绪翻腾，奋力嘶吼道：“我一心想跟你在一起，我没错......”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砰的一声，化作一抔飞灰，缓缓飘落石亭中，飞入花草间。路遥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留下尸骸，也不想去探究。
路遥俯身看向欧阳克，他的面色更加惨白，月光下，近乎透明。
“你，”路遥欲言又止，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得出，他就快要死了，奄奄一息。
“你的药并不灵，”欧阳克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心中想，却没有说出口。
“小骗子！”他最后道，思绪飘回那个倚靠在他身侧，苦着脸，一本正经说自己得了麻风病的女子身边。她拉着他在山间奔跑，她晃着一双莹白的脚在溪水中沐足，她在昏黄的灯光下使一根树枝比划剑招，她口若悬河的讲着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他的心里满满都是她，都是这个“小骗子”，她骗去了他的心，他却甘之如饴。欧阳克嘴角的笑意在扩大，蔓延，一直到眉梢眼角，到心间。
尽管他现在蓬头垢面，浑身血污，衣衫褴褛，可那笑容让路遥忽然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抚他的面颊。一刹那间，手指触到的是轻轻飞舞的荧光，漫漫飞向天际。
“他可以重生？”路遥忽而想起她记录下来的事。她将那粒可以重生的药，给了他。
她遥望天际，良久，良久，整整一夜，并没有流星划过。
她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这么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云，找不到半点痕迹。
若干年后，她记起了所有事，点点滴滴，一幕幕如同皮影戏般在眼前晃，他却始终未再出现。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三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