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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三十三章 静谧的夜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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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夜空是藏蓝色的绸缎,平平铺展开来,没有一丝褶皱。月亮是绸缎上的破了铜钱大的圆洞,光从里面泄了出来,泼洒一地。那纯洁的光投到屋脊上,却有一条不属于屋脊的黑影轻轻落向地面,飘到幺弦门前。
那黑影也不叩门,直接推门而入。
“想好了吗?”声音妖冶,充满诱惑。
幺弦眸底的仇恨火焰般在燃烧,似要烧尽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她的身影已经与那黑影合二为一,她控制不住的喘息、颤抖,“我要他痛苦,像我一样痛苦!”
自那日后,幺弦并没有离开白驼山,还是一边处理着山上的杂务,一边打点自己的行装。她的身份毕竟与众不同,手头上的事务也繁杂,交接给别人费时也是难免,欧阳克也不急着催促,任由她慢慢办理。
这一日,路遥屋里的熏笼不知为何半夜熄了,待到清晨醒来便“啃啃”的有几声咳嗽。欧阳克急忙唤了医者来诊治,倒也不是大毛病,伤风而已,只是她精神有些不济,昏昏欲睡。这日午后,欧阳克便在她房中待她服药入睡后,走出跨院。左右无事,便去查看精舍的修建进度。
这处精舍是他预备做婚房的所在,毕竟他知道路遥更喜温暖气候。这地方约在半山腰,地底温泉应该极大,致使地气奇暖,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
他曾带路遥去过一次,路遥对山上有这样一处地方,觉得甚是稀奇。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水仙花,原来这地下是个深不逾尺的水塘,里面种满水仙。塘边生长着一种有趣的树,叫做“同根生”,即是一株树根上,长出两棵不同的树来,这是一株毛榉与一株青桐。
欧阳克知道这种“同根生”又叫“连理枝”,是夫妻情深的象征,这是极好的寓意。因此,精舍便在“连理枝”旁修建。精舍的名称也被定为“连理居”。
现在开工时间尚短,但“连理居”的大致框架已见雏形,工匠正用云石修砌着浴池,待修建完工时,引入温泉水即可。
欧阳克信步行至,工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毕竟他做下三个月后就大婚的决定,一切从速。好在他远在临安时,就递了消息回白驼山,开始采买紫檀、云石、青砖、碧瓦等材料。按目前来看,一切早已准备就绪,必定两个月左右就能全部完成。
正在此时,一名仆从急急向他奔来,欧阳克远远便一眼瞧见。
“少主,幺弦去了凌姑娘房里,”那人也不知是因一路奔跑还是心中焦急,或是兼而有之,此时已是满头是汗,气喘如牛。欧阳克嘱咐过他,幺弦有任何可疑举动都要急速来禀,这人才会忙不迭的赶来。
欧阳克乍闻此言,心中一凛,也不开口询问,身形已在五丈开外,雪白的袍底翻飞,整个人如流星横空般向山顶正殿掠去。他心中又惊又怕,暗恨自己糊涂,幺弦还是太了解自己,算准自己会在路遥休息时抽空来查看精舍建造进度。于是她觑准自己不在的这个时机,来向路遥下手。这样一想,连熏笼无端端夜里熄灭,导致路遥身体不适,也都可疑起来。他越想越怕,将瞬息千里发挥到极致,如同一缕青烟般赶回跨院。
一进园,就听见幺弦的声音正软糯糯道:“妹妹,我替你涂上。”
欧阳克一脚踢开房门,掌风乍起,将幺弦手中的小瓷瓶带起,一声脆响,瓷瓶跌落在地,摔个粉碎,里面的乳色膏脂流淌出来,空气中散发着淡淡香气。
幺弦与路遥都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向他望来。
欧阳克一把将路遥拉到身后,面向幺弦,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幺弦满面凄楚,悲戚道:“少主以为我要害凌妹妹吗?”她一双眼中噙着晶莹泪珠儿,扑簌簌滴落,断线的银粒子一般。路遥心思电转,却不开口,因为她一时虽没有看出幺弦有何恶意,但欧阳克的态度让她知道,幺弦未必是她看上去的那般人畜无害。
“少主,这药是我之前许诺给凌妹妹治掌中伤痕的,千金难求,我也是机缘巧合下才得了一瓶,想着我要走了,便来赠给妹妹。”她顿了顿,抽抽噎噎接着道,“少主若是怀疑这药有问题,一验便知,天下间,谁能在您眼皮底下使毒?”说罢,她微昂起头,一派委屈,又看向路遥。
路遥见欧阳克不做反应,便知这瓷瓶中的药确实无毒,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轻晃了一下欧阳克胳膊。欧阳克心中会意,其实若是这瓷瓶里的是毒药,幺弦哪有命说了这许久。但欧阳克心中疑惑,上下打量幺弦,最终只无奈道:“我打碎了你的药,坏了你的一片好心,现在向你赔个不是。你若没有事,便回去吧!今后不要到这院里来!”
欧阳克不知为何,几日不见,幺弦似乎面色灰败,形容憔悴,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也遮蔽不住,仿佛大病一场,生命被抽去灵气一般。
幺弦凄惶一笑,道:“今后?没有今后,我现在就要走了。刚才不过是来跟凌妹妹道个别,其实,我是没福气的,今后,就由妹妹一个人好好照顾少主吧!”她口中说着,深深望了欧阳克一眼,盈盈下拜,磕了个头,道,“从此往后,少主多多保重,幺弦不能再为少主分忧了!”说罢缓缓起身,她转身的刹那,似乎眼神一闪,如墓穴中一点蓝绿的复仇的鬼火。欧阳克不禁凝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似乎身子轻颤,步履略显蹒跚,仿佛大病一场,身子极其羸弱。
待幺弦走出跨院,人影已转过垂花门不见,欧阳克才执起路遥双手,问道:“她来找你,除了给你这瓶药之外,还做了什么?细细说给我听。”
路遥不知他在忧心什么,但她素来也甚机警,知道他觉得事有可疑,便细细想了一会,才道:“她来找我时,似乎满是离愁别绪,双手握住我两只手,要我答应,今后要好好照料你。我说‘我会的’,她说‘不,你要说你愿意’。我看她模样郑重,想着她就要离去了,便说‘我愿意’。当时,她听我这样说,似乎松了口气,之后将那瓶药取出来,你很快就到了。”
欧阳克低眉思忖,薄唇轻抿,眉微微皱了起来。路遥见他如此,伸指在他眉心揉了揉,笑道:“看你这眉头皱得,像你的扇折子。”
欧阳克轻轻捉住她手,郑重道:“她要你照顾我,你说你会的,这个回答很通顺。可要你回答你愿意,就没有那么通顺了,她为什么一定要你说你愿意呢?”
路遥笑道:“算了,不过一句话而已。我愿意就我愿意吧!她还能用一句话害了我不成?”
欧阳克微点下头,道:“这倒也是,一句话罢了!难道她还会什么巫术不成!”
但他心中其实还是狐疑,依他对幺弦的了解,她从不做无意义之事。这看似恋恋不舍的道别,到底是什么用意?“我愿意”又有什么意义?他当机立断,派人一直跟踪幺弦。
三日后,派去跟踪幺弦的人回禀,她并未前去欧阳克在江南为她购置的庄院。而是在距离白驼山约莫三里的一个小镇落脚后,便似乎做了长期逗留的准备。
之后的日子,波澜不惊,路遥并无不妥,风寒也很快就好了。日子一久,欧阳克渐渐放下心来,也不去理会幺弦尚未远走之事。
喜帖一封封寄出,江湖上现在人人皆知,风流一世的白驼山少主浪子回头,散尽姬妾,就要成婚了。关于新娘,传闻中就说不分明了,有说是某武林世家小姐,有说是西夏公主,更有甚者说是个小和尚。江湖中人一谈至此,便神色怪异,传说欧阳克之所以驱尽姬妾,是因为他原本就好男风,从前假装风流,就是怕人看出来,现在决定不装了,要娶个男人回去。
江湖上的消息,尤艳色故事最容易引起人们的遐想与讨论。现在除了收到请柬的各大门派的帮主、门主,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好事者也想去白驼山一观,好看看这新娘到底是不是个俊俏小郎君,以作为自己后半辈子吹牛的资本。
距离他们大婚还有五日,精舍早已落成,欧阳峰也已回山,白驼山上越来越忙,各方宾客陆续临门。黄药师、陆冠英都在路上,净悲隔日便到,黄蓉因感念欧阳克在岛上的救命之恩,拉着郭靖也早早上了白驼山。
这日黄昏,一个头戴幂篱的白衣女子来到白驼山,她的打扮实在是跟山上的女人们很像,丢进人堆,不引人注目。她并没有通报姓名,只说是新娘的同门,便被立即带入跨院中。
路遥知道,冯琬琰如果知道她成婚,一定会赶来参加。于是她早早便吩咐,若有自称是自己同门的女子,无需通传,直接请进来。因此,当两人见面时,相望执手,都喜极而泣。
华灯初上,厢房里,青铜烛台上的蜡烛高燃,满室柔暖。跨院里的婢女全部摒退,只余她们二人。
“没想到,你真要嫁给欧阳克了,”冯琬琰早已取下幂篱,露出那张举世无双的美丽容颜。
“嗯!”路遥幸福的笑洋溢在嘴角,似乎有一丝羞赧。
两人相顾执手,小女儿情态毕露,天南海北的聊起来,甚是欢愉。
欧阳克知道冯琬琰要保密身份,她们同门叙话,不便有仆婢伺候,便亲自端了茶水糕点过来,刚走到跨院门边,便听见二女的对话。现在离厢房的雕花门还有一段距离,他一时又觉自己也不便进入,想了想便驻足准备回去,哪知刚巧听见冯琬琰笑着问:“你对他情深不移,是不是因为他‘活好’?”
欧阳克愣在当场,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他只想冲进去捂住路遥耳朵,不要让这个九流门派的同门带坏了她。
“什么‘活好’?”路遥有些懵。
“咦!这里又没人,害什么羞,我是说他那方面。”冯琬琰诡秘一笑,指了指床。当然,这个动作,欧阳克是看不见,但只是听也明白她在说什么。
路遥有些怔,回答道:“床上?我们没有睡在一起过。”
哪知冯琬琰正色道:“不会吧?这事你婚前也不试试,太不谨慎,万一他不行,可害你一辈子!”
这对话简直让欧阳克晕厥,怎么自己就“可能不行”了?
路遥声音极低,约莫是在冯琬琰耳边低语,因此欧阳克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接着,冯琬琰嘻嘻一笑,道,“啧!是真爱,我懂了!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嗯!谢谢!”路遥语音轻柔,问道,“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秦淮河,”冯琬琰精神一振,接着道,“你去过吗?”
路遥微微摇头,问道:“秦淮河当真‘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
冯琬琰轻声笑道:“等你成婚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告诉你,秦淮河边有个红倌儿,叫笙郎,今年二十,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曲儿唱得一流,我包了他三个月,要不是知道你成婚,我才舍不得走呢!可惜不能把他带来给你看,下次你去,我让他唱曲儿给你听。”
路遥目瞪口呆,讷讷道:“这,这不好吧!”
冯琬琰笑了笑,道:“你不懂,我其实活得太久,想明白一个道理。”
路遥心道:你不过十六七岁,怎么算活得太久?又想明白什么道理?
冯琬琰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困惑,于是道:“你将来会明白我的。人生得意须尽欢,管他三七二十一。”
欧阳克听了她这些谬论,只想冲进去骂她一顿,可又不得不忍住。若是冲了进去,自己岂不是成了人家同门师姐妹闺帷密话的偷听者?一时间,进不得退不得,好不难熬,直在垂花门边愣神站了半晌,望着天空一轮皎月,最后才悻悻回去,心中盘算着,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卿儿不受这同门的思想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