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三十四章 大婚那日, ...
-
大婚那日,整个白驼山上高悬数千盏绛纱宫灯,雕梁上高挂赤色绸缎结成的花球,一阵阵喜乐金石锵然,余音悠远,久久不绝。从山下抬眼望去,绚烂迷蒙,如同宝殿仙宫。
山上宾客比肩继踵。因来了好些并未收到喜帖的江湖人,也不知是来打秋风还是来凑热闹。但毕竟是喜事,欧阳克特意事前吩咐了,另在殿外开酒筵,招待这群不速之客。
正殿内,两名新人双双向欧阳峰下拜,直教欧阳峰乐得合不拢嘴,约莫将一生的笑都聚集在了这一日。待交拜完毕,新娘子被送去“连理居”。殿内酒筵大开,酒香混着菜香缭绕着整座白驼山,缤纷璀璨的烟花将喜气直送达渺渺天穹,里许外都看得见。
幺弦披一件玄色暗花斗篷,痴愣愣望天,也不说话,面色苍白的像个纸人。她身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俊秀少年郎。
那少年郎一只细长莹白的食指轻轻托起幺弦下颌,将她的脸移向自己,冷笑道:“心中痛吗?”他的眸子里闪着妖异的光,似兴奋,似孤寂。
幺弦颤抖起来,簌簌的抖,苍白的面庞迎着冷白的月光,泪一粒粒滑落下来。
“大喜的日子,他就要来见你了,不开心吗?”少年郎接着道,“今晚,他是你一个人的,他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他语气中藏着诡秘的愉悦,幺弦听的出来。
皎洁的月终于被层层叠叠乌团团的云遮蔽,大地像被盖上闷沉沉的黑布,透不过气。
幺弦不语,微颤了一下,转身!是的,该更衣,描红上妆了。就像天空那璀璨烟火般绽放吧!化作飞灰,怎么着也要教那个没有心肝的男人撕心裂肺痛一场。
少年郎冷白的脸泛起一丝绯红,他喜欢事情完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这让他兴奋。
洞房内,画烛高擎,花灯灿烂,大红喜字贴在窗棂子上,月亮投下的影儿映在地上,地上也个“喜”呢!
新娘盖着红罗盖头,端坐在七宝镶嵌的象牙床上。欧阳克已经有迫不及待的模样--路遥的一颦一笑,他无不熟悉,就是不能想象她做新娘子是怎样一副神态。所以,他一伸手就要掀盖头,却为半老的喜娘拦住了。
“慢动手,”白胖胖的喜娘笑得像个弥勒佛,“先要坐床。”
于是,男左女右,侧向而坐。两名小丫头盛装而至,每人手里都持着一个朱红漆藤篮,内盛金钱彩果,到了近前,抓起篮中之物,胡乱向帐顶撒上去。这个名目叫“撒帐”。
然后才是挑盖头,喜娘递来一支用碧玉特制的秤杆,念一声:“逞心如意!”欧阳克用玉秤杆一挑,路遥轻轻闭上眼,将脸避开去,畏光。
他不能如愿,无从细看路遥脸上的娇羞喜气。然而,她梳起的盘龙髻,润滑青丝,满头珠翠,已令人目眩神迷了。
喜娘唱赞道:“新郎新娘交杯欢饮!”
话音刚落,四名侍从抬上来一张紫檀条案,上面两只金器木盏,注满了调的极淡的水酒。两只木盏用一条打了彩结的红绸子拴着。欧阳克急忙自取了一杯,喜娘见路遥不知为何没有动,便牵着她的手去取那木盏。欧阳克此时终于看清路遥的面庞,眉蹙春山,眼横秋水,香腮胜雪,两靥施了层薄薄的胭脂,眉心一点朱砂钿,神女泪般灼目。
欧阳克不知她为何不是娇羞神色,却是蹙起眉尖。此时见她纤纤玉指终于端起木盏,心中微松了口气,刚要举杯,路遥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任谁也没有想到。
“卿儿!”他丢去手中木盏,酒泼洒一地。一把搂她在怀,终于发现端倪。路遥身子微凉,左侧脖颈处爬上三条极细的浅青色细纹,蜿蜿蜒蜒好似龟裂的纹路。
欧阳克的第一反应是中毒,于是,他立刻伸指去探她腕上脉搏。没有中毒迹象,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叔父就在山上,黄药师也在,他们一定有法子救她。于是,他当机立断,将路遥横抱在怀,冲出新房。
房门外,一群要来闹新房的好事之徒原本就逡巡不散。忽见新郎官抱着新娘冲出房门,各个一脸震愕,面面相觑。
正殿后的厢房内,欧阳峰踱来踱去,黄药师亦是一筹莫展。
“爹爹,连您也没法子吗?”黄蓉素来知晓自己父亲医术高妙,依黄药师自己所言,医术尤在武功之上。
黄药师蹙眉不语,半晌才道:“欧阳兄亦觉得此事蹊跷,是吗?”
欧阳峰眉毛倒竖,来回踱步,怒道:“侄媳根本没有中毒,却不知为何,为何......”他气得说不下去。天下人如果知道,东邪与西毒同时对路遥的病症不仅束手无策,连是什么病都不清楚,不知作何感想。
此时,冯琬琰忽然推门而入,也顾不得隐藏什么身份,急忙走到路遥床畔。欧阳峰正在气头上,眼睛斜睨,怒道:“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混账?”说罢便要出手。
欧阳克拦道:“她是卿儿的同门师妹。”
欧阳峰闻言,这才一甩袖子,继续闷头踱步。
冯琬琰解开路遥衣领,看了看那三条浅青纹路,皱起眉道:“她没有中毒,所以你们查不出她的病因。”
欧阳峰恨声道:“难道你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这是巫蛊之术!”冯琬琰语气肯定。
欧阳克闻言一怔,虽不明“巫蛊”何以会致使路遥变成现在这样,但却也看到希望一般,“你可以解?”
众人都心中疑惑,向她望去。
欧阳峰素来知晓苗疆有人会施蛊毒,与自己豢养蛇虫取之毒液类似,却不知巫蛊与蛊毒是否一样。他心中不解,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冯琬琰摇头道:“我解不了,这是上古的巫蛊之术,与蛊毒并不相同,要下蛊之人才能解。我暂时只能猜测她中的是生死蛊。”她顿了顿,解释道,“一个人并不以毒虫毒草来炼‘蛊’,而是以自己的血肉与诅咒炼化‘蛊’,再将‘蛊’种到旁人的身上。这样种下的‘蛊’可以将发作时间控制到精微,事前并不为人所发现。”
她凝神望着欧阳克,道:“这三个月里,她有没有被人十指紧扣,让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欧阳克闻言,立时凛然,急道:“有,我知道那人在哪!”
“她们结下契约,更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找那人。她只剩不到一日的时间了。”冯琬琰急道。
欧阳峰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立即道:“我跟你们去,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捉住,逼他交出解药。”
冯琬琰摇头道:“不,你应该将巫蛊理解为诅咒,而不是毒。那人可以解除诅咒,但是必须心甘情愿。这本是上古才有的巫术,世间早无记载,说多了你们也不明白。欧阳克,你有把握说服那个人吗?”
欧阳克自己心中也不确定能不能说服幺弦,但幺弦既然如此做,一定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她留在白驼山不远的镇子里,一定是等着自己去谈条件。他只要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就好,因此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嗯!”他坚定的点点头,吩咐备马,将路遥横抱在怀,立刻出发。
“所以,人去多了也无用!你们耐心等待消息吧!”冯琬琰说完,跟着欧阳克就走。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女人说的“巫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仿佛事情有一线希望,自己是帮不上忙的那个。
众人只得按捺焦躁的心情,静待佳音。
骑着骏马在夜晚奔行三里,对于欧阳克与冯琬琰来说,不算难事。因此,当他们赶到幺弦的小院时,月亮才升到中天。
一团团乌云,时而将皎月遮蔽大半,时而全部吞下,到处是影影绰绰的黑。
这是一间农家小院,大门上悬着两盏摇摇晃晃的风灯,门敞开着。当欧阳克怀抱着路遥冲进屋里时,正看见背向大门,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
“幺弦!”欧阳克不得不压下心底的愤怒,轻声唤。冯琬琰千叮万嘱,必须求幺弦心甘情愿解蛊。
幺弦似乎没有听见,她将长长的头发抖落,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宝髻。身穿大红喜服,脚穿蝴蝶落花红绣鞋。跟前是五子奁,铜镜台,两只细瘦红烛,烛泪淌落,桌子上结了斑驳的红。
她先用手晕开胭脂在掌心,再匀在两颊上,人面桃花。接着,执起一只烟墨的枝条,回首望向站在门边的欧阳克,他再不是那个白衣公子,而是身穿喜服的新郎。
今晚,就是她的新郎。
瞬间她一脸娇羞,眉眼含笑道:“公子能否替我描一次眉?我听说,历史上有位叫张敞的官人最爱为他娘子描眉,可不知我可有这福气?”
欧阳克将怀中的路遥放在门边一把藤椅上,交给冯琬琰照料。缓缓走到幺弦身侧,右手接过烟墨枝条,左手轻托起她尖尖的下巴,半俯着身子,认认真真替她描起眉来。
半晌,欧阳克取过铜镜给她看。幺弦揽镜自照,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问:“我是不是老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烛光昏暗,随风摇曳,照得幺弦的脸半明半阴。
“小姐姐永远也不老,”他答。
幽幽烛光微晃,“啪”一声闪了个烛花,幺弦的心猛的抽痛,时光一下子风卷残叶般飞回十二年前。
那时,他不过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白皙的面庞,冷峻的脸,波澜不惊的眼神宣示着他不合年纪的沉稳。
“小姐姐,能替我管理白驼山吗?”他声音稚嫩,眼神却坚定,不容她拒绝。
幺弦想也不想这事儿有多难,便答应了这个孩子。
那时,彼此是可以依靠的,关系是纯洁的。他对她是信任的,她对他是钦佩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大约是六年前,他们彼此迈进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们的关系变了。他开始对她猜忌,她对他忿恨。
恨与爱纠缠,让她像被蛛网裹挟一般,使出浑身力气,却再也脱不得身,困兽而已。
她开始豢养男宠,希望他能发觉,他能为之愤怒。可他却为她修了玉地金莲,授予她更大的权力。他用一个金玉的牢笼将她囚住,为他继续打理白驼山。
幺弦的泪簌簌滴落,不知是后悔这些年的骄矜放纵,还是痛心他们竟走到这一步。
“我嫉妒那些女孩,那些比我年轻的女孩,”她哽咽,胸前衣襟已湿濡。
欧阳克没说话,用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幺弦缓缓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块红罗盖头,那红罗上绣着并蒂莲纹样。她一只手捏住红罗,另一只手扯着红罗的边缘,眼睛迅速一瞥路遥,漫不经心的嗤嗤笑道:“从前在山上,人人将我当成半个主子,可毕竟不是真的。今儿咱们俩拜堂洞房,那就一切成真了,公子不会让我失望吧?”
欧阳克气得一口血要涌上心头,他不是不想哄幺弦,可要他在路遥面前跟另一个女人拜堂洞房,他还是做不到。他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一双眼早已赤红,内心的狂怒与恐惧纠缠。他的卿儿就快要死了,他甚至听得见她微弱的心跳。
“不!”那一声极低。
并非欧阳克的回答。
幺弦与欧阳克同时望向声音的来源。冯琬琰背对二人,面向路遥,颤声道:“不,不可能!”她忽然回首瞪向幺弦,怒道:“你不是种了生死蛊!你!你给她种了胎灵蛊!”欧阳克此时已经看到,路遥脖颈上的青线现在变为五条,已然爬上她半边莹白的面颊。
欧阳克只听冯琬琰的语气就知道,胎灵蛊比生死蛊更麻烦,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却毫不知情。他惶惑不安,以探寻的眼神望向冯琬琰。
冯琬琰却不理他,直勾勾瞪着幺弦,道:“你最近几个月怀过一个孩子,是不是?”
幺弦闻言一怔,苍白的脸瞬间似乎一片灰败,随即,她“咯咯”的笑,也不回答,越笑声音越大,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这个变态的女人!居然吃下自己的婴胎!”冯琬琰声嘶力竭,“谁教你这么做的?”
欧阳克完全怔忪了,他无意探究幺弦何时怀过生孕,更无意知道那胎儿是怎么死的,至于幺弦为何要吃下婴胎,他也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她到底对卿儿做了什么。他该如何救自己的娘子?
他终于回身望向幺弦,嘶声道:“救她,我答应你一切要求!”
幺弦也不知听见没有,依旧“咯咯”的笑。
“没用了!”冯琬琰颓丧以极,瘫坐在地,伸手抚着路遥的面颊,最终道,“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不可能!”欧阳克完全不能接受,心中抽痛,“只要幺弦愿意,就一定能化解,”他双眼盯住幺弦,眸底充满悲戚,一把握住幺弦手腕,颤声道,“替她解蛊!你一定可以,是不是?”
幺弦终于渐渐停止大笑,面色一分分冷下来,苍白的手指向冯琬琰,道:“她说的对,这是胎灵蛊,胎儿早就死了,我吃了他,这世间没有人可以解蛊。”她嘻嘻笑着,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欧阳克如遭雷击,松开幺弦手腕,踉跄后退。
“你这样一个人,也会心痛吗?”幺弦盯着欧阳克的双眸,毫无畏惧,“你自幼就冷血无情,像你养的那些蛇一样冰冷,任别人为你付出多少,你都感受不到。你怎么会也有动情的一天?你既然知道了情的滋味,就该知道,这些年,我心里有多痛!”
欧阳克此时只觉地陷天堕,自己在迷茫黑夜中乱窜,找不到出路。他散了架一般走回路遥身边,将她从藤椅上抱下来,揽在怀里。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了,他浑身没有半丝力气,一步也迈不动,颓然跪坐在地,只紧紧将她搂住,用面颊轻轻摩挲她的额头。
一切皆是徒劳,终是无能为力了。
幺弦忽然从袖笼中抽出一柄薄而短小的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她的手腕轻轻一动,鲜血汩汩流出。红烛泪,莹莹堆积,好似永远滴不完,但她的泪早已消逝在衣襟里,深入九泉。
冯琬琰一眼看见幺弦的举动,阻止已然不及,大叫一声:“不!”
欧阳克不明所以,他不知路遥的命早就跟幺弦拴在一起,幺弦一死她必亡故。他依旧痴痴傻傻搂着路遥,低低絮语。谁知他是在细数前尘,还是在许来世之约,他早已痴迷魂断,生无可恋。命运为何如此咄咄相逼,不留一丝活路。他恨,他怨,却无力抵抗。
屋外影影绰绰的树,月光投下斑驳黑影。一道黑影嗤嗤轻笑:“路遥,我用我孩儿的命,送你一命,看我多爱你!”那声音极妖冶,极可怖,树上惊起飞鸟,急急扇着翅子扑棱棱飞走,逃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