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不负卿》拈花笑生

85、第三十二章 一路上，路

　　一路上，路遥闷闷的也不开口说话，趴在车窗旁望向外面，出了城，她一会抬头望天，一会去瞧远处的树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西域地貌奇特，渐渐满目荒凉，遥遥可见一座座雪山绵延，只是这时节，只山顶上皑皑白雪终年不化。

　　欧阳克心中着慌，觑着她的脸色，一时不敢开口。待马车开始颠簸，他终于暗暗咬了下牙，伸手去拉她手。她并没有躲，任由他将自己一只手紧紧捉住。

　　路遥的头发现在已长得有些长度了，她随意用一根丝绦松松系了，散在肩后。额前有些碎发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晃动。窗边阳光投进来，给她笼了层金晕似的。她终于回过头来，长长的睫毛蝶翅般，微微扇动。欧阳克凝神望着她，半晌终于开口道：“我早就决定，一回到白驼山就将她们全部遣散，原本并不想让你见到她们，今天的事，不是我本意，你知道的。”

　　路遥没有回应，依旧沉默。

　　其实她的不语，并不是在生什么气，亦或是对那些女人反感，恰恰相反，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入侵者，她的到来，便要从此阻隔她们所有人。她所期望的成双成对，于别人而言，不是一种残酷的掠夺吗？这是一个任何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的年代，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过于自私，而令他为难呢？

　　路遥前所未有的开始自我怀疑，内心充满矛盾。欧阳克此时哪能猜到她忽然动了这番心思。

　　“她叫幺弦，是替我管理山上女眷的管家，”他顿了顿，接着道，“也是我的姬妾。”他决定坦白，必须说，不得不说，他不想骗她，更不能骗她。

　　“哦！”路遥又将头扭向窗外，只回应了这一个字。

　　“卿儿！”欧阳克简直慌了神，将她的手攥的更紧，“从前的人，我一个也不会留，包括她，你信我！”他郑重道，“不会有什么人跟你‘姐妹’相称，我的妻只有一个，只有你，也只能是你。自你之后，再无别人，我绝不纳妾。你原谅我从前的糊涂，好不好？那都是我认识你之前做过的混账事，我知道那也足以说明我的荒唐，可我求你原谅曾经的我，好吗？”

　　路遥听了他一席话，终于又回眸望向他，只为自己适才的胡思乱想而后悔。自己与他这一路走来历经磨难，为什么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徒惹烦恼，害他担惊受怕，说出这一大堆话来。于是她终于定了定神，长长舒了口气，道：“我只希望我俩将来相濡以沫，白首不相离。”

　　欧阳克得了这一句，直比得了世间所有奇珍异宝还要要开心十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坚定道：“一定，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只钟情你一人，爱你宠你！永永远远！”他此刻眉梢眼角都浸润着笑，那笑仿佛春风化雨又沁浸进心田，在心中开出一朵花来，迎着朝阳随风摇曳。

　　三日后，他们终于到达白驼山。山路难行，仆役早在山下给他们换了两乘骆驼，蜿蜿蜒蜒迤逦上山。

　　再向上，就是数百级汉白玉石阶，两人襟带朔风，相携而行。远远望去，只见重檐积雪，殿宇相连，也不知有几多重，气象之宏大，路遥从未见过。

　　待进入正门，欧阳克一路领着路遥穿厅堂绕回廊，将她安排在自己院旁的跨院内。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离自己最近，又不失规矩。

　　他们一路上遇见的婢女、婆子并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直到他们走远了，才敢远远观瞧。她们听到了风声，这个女人会是他们未来的女主人。于是，窃窃私语，小声议论，不知这女人脾性，是否不好伺候。

　　一进跨院厢房的门，欧阳克就安排起这里的陈设。哪里放熏笼，哪里搁梳妆台，哪里摆花瓶，花瓶里插几只花，也要他亲自看过才行。最终，案上的玉石条盆里，攒三聚五栽着的那盆单瓣水仙，点了几颗宣石，他都细细瞧了。终于，甚为满意。

　　轩窗开启，窗外冰凉的寒风扑簌簌挤进来，并不让人觉得冷，因为屋里实在太暖了。欧阳克自幼在白驼山长大，他的屋里从来不用熏笼或暖炉，借此苦寒修炼武功，因此，他早已习惯，从不觉得冷。可他担心他的卿儿并不能习惯这种寒冷，因此，这间厢房里的熏笼使得一室宛若春天。

　　“欧阳克，我更喜欢你的屋子，要不，咱们还是住一起吧！”路遥眨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猫模样撒着娇。

　　“我这屋子雪洞一般，连熏笼也没有，你如果再睡地上，会着凉的。”欧阳克不得不狠心拒绝，一把将这个一边说话一边爬到床上，正往被褥里钻的人儿抱了出来。

　　路遥噘着嘴一脸不乐意，此刻却只能窝在他怀里不再挣扎，任由他将自己抱回跨院厢房中去。婢女们纷纷捂嘴偷笑，这样连路也不走，要少主抱着的，这位姑娘算是第一人了。只是她们不知道路遥是被“赶出来”的。

　　锦被绣衾，罗帐低垂，帘钩上还挂着小小香囊，散着淡淡的幽香。欧阳克直到她睡熟了，才吹熄蜡烛，带上房门，放心离去。

　　“少主，所有人都很满意，大部分人已经在打点行装，明日就动身，去您在江南给她们置办的庄园。有七个不愿意去的，折合成银票，也都办妥了，明日也动身，去她们自己想去的地方。”一名仆从在跨院外小声禀报，“只是，幺弦姑娘说手头的事没有忙完，让奴才不要烦她，所以......”

　　欧阳克“嗯”了一声，道：“幺弦的事，我亲自处理，你做的很好，下去吧！通知幺弦，我一会儿过去。”

　　“奴才这就去办，”那仆从退下。

　　幺弦房中原本还聚着一群依依惜别、泪濡浸湿的女子，此时一听闻欧阳克要过来，立即纷纷告辞，眼泪鼻涕一抹，各个精神奕奕的回房收拾细软去了。每人所得银票颇丰，关系好的，三两成群，将分到的园子选在一起，今后还能作伴。因此，其实各个心中畅快，哪来什么离愁别绪。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幺弦房中只余她一人。房门轻启，室内熏得春日一般，欧阳克见她此时只着雪白绫衫襦裙，胸口一大片白馥馥的肌肤完全袒露，赤着双足，足踝上带着镂花黄金镯子。她熟稔的迎他进门，替他解开大氅，再将大氅搭在红木雕椸上，合上彤花门。

　　欧阳克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他见她赤着双足，这才想起自己从前夸她一双纤足，天下无双，许她“步步生莲”，因而造了这玉地莲花，教她赤足走在地上让他欣赏。他一想起这些往事，心头一凛，不敢再盯着地面，于是，他望向她面庞，装不记得，问了句：“还在忙？”

　　幺弦浅浅一笑，道：“今天的事忙完了，刚才有人传话说少主会来，我按从前的规矩，让人摆了小筵，酒也还是我自己酿的，没变！”说罢，走到桌边，端起酒壶斟了两杯。

　　欧阳克瞥了眼桌上的菜肴，确实是按自己的喜好准备的，他微思忖了一会，道：“不喝了，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幺弦见他并不落座，于是悻悻的半倚在桌旁，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酒杯口摩挲，低眉嗔道：“都是多年的姐妹，一时间散了，怪有些舍不得的，少主的心可真狠！”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瞬时，仿佛那冷酒就化作热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却不滴落，一副我见犹怜的凄婉模样。

　　其实幺弦年近三十，早已不复青春，但她自有一股子惑人风韵，却是年轻姑娘比不上的。此时这一副凄怨哀婉的神色，不要说是个男人，便是个女人在她面前，怕也要柔声安慰。

　　欧阳克听了她这话，又见她如此，想起这些年来陪侍在侧的这些女子们，虽心知她们未必对自己有几分真情，一时间却难免怅惘若失，犹自有些不忍。但只一瞬，他脑子里便忽然闪现出路遥的清秀面庞，那饱含阳光雨露般的甜美微笑，让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于是，他定了定神，将怀中一本锦簿取出递到幺弦手中，缓缓道：“这是我亲自替你选的，你看看，如果不满意，再跟我说。”

　　幺弦怔了怔，翻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到：“上等水田六百四十七亩五分，”下面详细注明田亩的四至和坐落，有注明佃户为谁，每年缴租谷几石几斗等等。再翻开第二页，见写着：“铺面八间，每间下面详细记清在何处，现租给何人。”待翻开第三页，又见写着：“庄子一座，五进，计楼房十二间，平房五十四间。”下面以小字详注庄子东南西北的四至，以及每间房子的名称，花园、厅堂、厢房，以至灶披、柴房、马厩等等，无不书写明白。再翻下去，则是庄子中婢仆的名字，日用金银、粮食、牲口、车轿、家具、衣着等等。

　　幺弦忽然咯咯笑出声来：“少主对我可真大方。”她只笑个不停，最后一把将锦簿掼在地上，嘶声道：“我辛辛苦苦打理白驼山上下十几年，你现在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赶我走？”欧阳克对她这种忽然转变的态度似乎有所准备，只静静看着她。幺弦怒道：“你以为她年纪小，就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谁不是图你白驼山少主的身家地位？只有我，十八岁开始就为你打理这偌大的家族，一天也不曾懈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对你才是真爱，你懂不懂？没有人能替代我！”

　　欧阳克冷冷看着她，眸底闪着寒光，终于道：“为彼此留最后一点颜面，不好吗？”

　　幺弦怔了怔，眉毛眼睛拧作一团，狰狞道：“你说什么？”

　　“我们的关系从来都是主仆，你是不是错误理解了你的身份？你豢养男宠的钱从哪里来？没有中饱私囊？我不揭破你，不要以为我爱你，包容你，原谅你，我只是觉得你有用罢了。”欧阳克说完这话，人已踏出门去。

　　幺弦觉得浑身一阵虚脱，像塌了架，丢了魂，软软跪倒在地上。她触手抚摸这金珠玉莲，细细辨认上面每一丝纹路，恋恋前尘。香艳的誓言如灰飞散，这满地玉莲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死物，从未活过。到底是他背叛了她，还是她背叛了他？

　　他原来什么都知道，他不在意，他竟连这种事也不在意。幺弦忽然想哭又忽然想笑，他从没爱过自己，那自己对他呢？是爱？是恨？

　　她的眸底爬满蛛网般的血丝，一片赤红，如同炼狱爬出的恶鬼般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