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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三十章 此处草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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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草木青翠,日光透过树叶,斑驳照在欧阳克身上。净悲远远见他一个人坐在那,竟缓缓向他走来。
虽然欧阳克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但他们平时极少说话,实在是净悲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况且他也不想跟欧阳克说些什么。
因此,欧阳克见他走来,微微错愕,但随即面露微笑颔首。
净悲铁塔般立在他面前,没什么表情,盯着欧阳克看了好一会,才说道:“看不出你有什么好看。”
欧阳克知道一定是路遥曾经在净悲面前说过“白衣小美人如何好看”这类话,尴尬的恨不得扭身就走,奈何现在他根本走不了。于是,他只能微抿着唇,并不接话,希望净悲赶紧离去。
哪知净悲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又思忖了一会,才道:“你知道蚀骨蛭吗?”
欧阳克是西毒传人,自然知道什么是蚀骨蛭。他虽不明净悲的用意,却还是答道:“生长于西域雪山温泉之中,喜食人畜骨血。活人抵受不住蚀骨蛭的蚕食,那是锥心蚀骨之痛。因此,这东西虽不易捕捉,却被极少数人拿来刑讯逼供,常人抗不过一时半刻。”他以探究的眼神望向净悲,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净悲盯着他的面庞,冷冷道:“据你所知,这世上有没有人能将蚀骨蛭养在自己身体内一日一夜,待到蚀骨蛭自己破体而出?”
欧阳克觉得他的问题简直是世间最傻的问题,怎么会有人将蚀骨蛭养在自己的身体里?但他知道净悲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于是答道:“我从未听过有人能熬过蚀骨蛭在体内超过三个时辰,通常一日一夜后,蚀骨蛭破体而出之时,人早已死了。应该不会有人被种入蚀骨蛭后,还能活着。”
“蚀骨蛭一般从什么地方破体而出?”净悲接着问。
“无论蚀骨蛭从何处进入人体,最终都会从左手掌心破出,从无例外。”欧阳克凝眉,他不知净悲为什么会问这些,但却隐隐觉得不安。
“你看过她的左手掌心吗?”净悲目光灼灼盯着欧阳克的双眼。
“你说什么?”欧阳克浑身如隆冬浇了冰水一般,寒彻骨髓,他知道这个“她”是指谁。
“不枯的左手掌心,你看过吗?”净悲的的语气中满是悲伤,他依旧一瞬不瞬盯着欧阳克的双眼。
“她,她,”欧阳克不知净悲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忽然间狂怒道,“什么人将蚀骨蛭种在她体内?”
净悲冷冷看着他,最终道:“黑玉断续膏的药方中,最后一味药就是饱食人血骨髓的蚀骨蛭。她以自己为瓮,豢养了一只蚀骨蛭一日一夜,才最终炼制了黑玉断续膏。”
欧阳克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做声不得,时间仿佛停滞,净悲的声音似乎都慢了下来。
“我恨你!你带给她的,从来只有苦难!”净悲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掉。他是真的恨,恨她为什么为了这个人可以连自己的命也不要,却连一个字也不说给这个人听。她为什么那样护着他?
欧阳克其实不是感觉不到事情的蹊跷,但是路遥不说,他便不敢问。仿佛不问,就是对她最大的信任。他不问她为什么在中都一走了之,却去了少林寺做和尚。他不问为什么她要与净悲千里迢迢去配置黑玉断续膏。他不是感觉不到这一切的原因都在自己身上。但是,她是神仙吗?她如何知道自己会骨断筋残,前来搭救自己?
他在等,等路遥自己准备好,想要告诉自己的那天,她自然会说。她说什么,自己都会信。可他不知道她为自己吃的苦,远不止自己知道的这些。他更不知道是怎样的力量支撑着她,熬过一日一夜的蚀骨蛭蚕食骨血。他自幼与毒物作伴,最是知道毒虫毒蛇的秉性,只要想到她曾义无反顾的将蚀骨蛭豢养在身体内,他就觉得痛彻心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净悲说的对,自己带给她的从来只有苦难。自己的许诺,自己的爱,就像天上的云一样虚浮。可她的爱呢?从第一次拉着自己的手在山间逃命,她就不曾放弃过他。一次又一次,以命相搏。欧阳克从来都以为自己能保护她,可实际是,如果没有自己,她一定不曾受过这么多伤害。
和煦的风温柔的吹拂,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对自己深深厌恶,厌恶到想要亲手杀死自己。
“欧阳克,想什么呢?”路遥一只莹白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白蝴蝶一般,她娇音婉转。
他捉住了她的左手,却不敢去看她的手心,只放在自己掌中摩挲。
“卿儿,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他敢赌咒,他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却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誓言轻的如同一片柳絮,落不到实处。他懊恼、愤恨、自惭,万般情绪在胸中激荡,他终于抬首望向她清澈的眼眸,道,“我何德何能,今生能得你垂青?”
路遥一只手让他的握住,另一只手上还提着食盒。于是她弯腰将食盒放在地上,眨眨眼想了一会,忽然惊呼:“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她此时面露凶相,佯装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将你剥皮拆骨,丢到爪洼国去。”
欧阳克自然知道她这模样只是假装使小性儿,缓解气氛,可自己无论如何心中还是痛到极处,于是他只低垂着眉,将她的手攥得紧紧,道:“你是九天玄女,是上天派来渡我出沉沦苦海的神仙,我一生一世都会爱你宠你,永远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路遥听了这话,展颜笑道:“这才乖!九天玄女这就回房给你布置今天的菜肴,樱桃火腿和鹌子羹可香啦!我再去一趟厨房,将早上交代的两样蔬菜拿回房,咱们就可以吃午饭咯。吴掌柜人真不错,还送了我一瓶玫瑰蜜,一会儿我调水给你喝,你一定喜欢。”她喜滋滋说着,将手从欧阳克掌中抽了出来,提起食盒,像一只翩然的蝴蝶,渐渐飞远。
欧阳克凝视着她的背影,她永远都是这样,仿佛从不将那些苦难当做一回事。她的坚强、勇敢、乐观像耀目的阳光,吸引着自己,让自己从昏暗的阴影下走出。
后院厨房内,两名厨娘忙来忙去,一见路遥来,都笑脸相迎,现在这座宅邸里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谁。
路遥刚准备将两碟蔬菜放进食盒,一阵奇怪的声响由远及近。路遥的耳朵可灵得很,因此她微微错愕,这人的轻功简直出神入化,因为她只听得见衣袂翻飞的轻微声响,却始终不闻这人的脚步声。难道这人是神仙,凌空而来,足不点地?
倏忽间,那人已到近前,站在厨房门口。
路遥抬首向他望去,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一件玄色暗纹锦缎长袍,外罩鸦青色薄纱。冷白清瞿的脸,五官细致,秀长凤目,眼角上飞。其实这人算得上不可多见的美男子,但路遥却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因为他的眸子好似历经了生生死死,早将人世看透,这样一双眸子,出现在一张如此年轻的脸上,怎能不让人觉得怪异呢?尤其是这眸子似乎还蕴着三分邪魅。
但这人现在带着三分邪魅的眸子里却闪着许久未有的光芒,似乎有什么他苦苦寻求的东西,就在他眼前,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路遥心中纳罕,这人如此年轻,轻功却这样卓绝,真是让人瞠目。
那人怔怔站住脚,痴愣愣盯着路遥半晌才开口道:“路遥!”
路遥左右望望,两名厨娘正在门外洗菜,自己身边并没有人,确定他在跟自己说话,才疑惑道:“你认识我?”
那人拧起眉,道:“我是孟豫锦啊!我们是大学同学!你不记得了?”
路遥一听他说叫做孟豫锦,心中一惊,这不就是冯琬琰说过的,那个到处杀害同门的疯子吗?可这人至多不过弱冠之年,看上去眉目清秀,怎么看也不像个疯子。路遥有些害怕,向灶台后退了几步,小心道:“什么大学同学?”
孟豫锦一瞬不瞬盯着路遥,怅惘道:“你失忆了?”
路遥却不愿在他面前显得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急忙道:“我们是同门,我记得。”
孟豫锦眼神微变了变,邪魅一笑,道:“对,我是你师兄,从前咱们俩关系最好,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路遥心中七上八下,记着冯琬琰的话,这孟豫锦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一定是想杀了自己,才骗自己过去,于是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就好,不用过去了。”
孟豫锦正欲再说,忽然有人急匆匆走到他身侧,禀报道:“孟先生,新收的两个帮派里负隅顽抗的那群人刚刚已经擒获,怎么处置?”
孟豫锦刚准备说什么,却又顿住想了想,说道:“我等会来处理,你先下去。”
路遥更是震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少年就是金刚门众人口中学富五车、文武兼修的孟先生,更是自己的疯批同门。他的年纪,实在跟这些完全不相称。
倏忽间,孟豫锦就已至路遥身侧,一把扣住她手腕。这人的武功简直可与五绝相媲美,甚或更高。
“你,你做什么?”路遥结结巴巴,她只觉恐惧萦绕心头,手让他擒住便好似上了一圈金箍般分毫动弹不得。
“没什么,师兄看看你的手腕啊!还是三条线,真替你高兴!”孟豫锦似乎由衷欣慰,邪魅的眼角透露着笑意,缓缓放开路遥手腕。
路遥忽然想到,冯琬琰说过,自己是三条线,就说明自己很厉害,于是她给自己壮了壮胆气,道:“你给我瞧瞧,你有几条线?”路遥其实是想判断他有没有自己厉害。
孟豫锦一怔,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腕。
“一根线,”路遥惊呼出声。原来这家伙看似厉害,实际不如自己实力强,路遥心中一阵窃喜。
孟豫锦紧紧盯着路遥的面庞,最终道:“你知道这线意味着什么?”
路遥心思电转,他这么问,难道在为自己觉得他实力弱,而心生不快?自己失忆,就算本身实力再强,也打不过眼前这个孟豫锦。于是,路遥尴尬的笑了一声,不知如何回答,便什么也没说。
孟豫锦见她不说话,又思索了一会儿,看看她尚未合上盖子的食盒,状似无意的问道:“你中午只吃这两道蔬菜?”
路遥实在是太紧张,不由得脱口说出实话:“不,还有两道菜,我一会回房跟欧阳克一起吃。”
孟豫锦脸色变了变,仔细端详着路遥的脸,半晌才微笑道:“原来你炼制黑玉断续膏是为了他的腿,他现在应该好了吧?”
路遥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炼制黑玉断续膏?”言一出口,转而想到,这事一定是净悲告诉他的。
孟豫锦也平静答道:“净悲告诉我的,”继而他顿了顿,又道,“你千里迢迢不辞辛苦,为他炼制黑玉断续膏,真是情深义重啊!”
路遥不知他是何用意,不再搭话。孟豫锦想了想,又道:“我是你师兄,你如果大婚,要记得通知我啊!我一定会备一份大礼前去恭贺!”他眸子深邃好似千尺寒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语气却似乎淡淡的。
路遥却觉得这人跟冯琬琰说的不太一样,他似乎并不想杀自己,但却不知为什么自己还是很怕他,仿佛他身上有种化解不开的杀气。于是,她讷讷点了下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