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二十一章 黄药师托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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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托着路遥手臂，也不纵身跳跃，只凌空而起，平平稳稳越过树巅。路遥只觉耳旁风动，足底无声。
待到风停，二人已至一座小楼前，小楼四面皆窗，北靠山崖，东望大海，南临桃花林，西接竹林。
路遥逡巡一圈，见此处摆放着各色乐器、琴谱，优雅静谧，便知是他平日里吹竹调丝的所在。
黄药师此时也不望她，只走到东窗旁远望渺渺海水，手按玉箫，缓缓吹奏起来。
皓月当空，银光洒满小楼。
路遥听了片刻，轻轻哀叹一声，取一把琵琶，十指轻捻慢拢，一串如珠泄玉盘的声音传来。
起初，是箫声引着琵琶声，悠悠咽咽，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却不知何时起，琵琶声渐渐引着箫声，她十指如龙飞、如凤舞，如蕙兰初放，如芍药临风。那音节从容明亮，曲调渐渐令人想起春暖花开，水涨前溪，信步寻芳，恬然自适的意境。
一曲终了，黄药师半晌也未回头瞧过她一眼，却是目中隐隐晶莹。
“你为什么选琵琶？”黄药师依旧没有回身。
“琵琶是哀旋，你心中有怀念、有苦楚，以琵琶和你的洞箫，易共鸣，”路遥缓缓道。
“可你不是用哀旋带我走出来的，”黄药师沉声道。
路遥没有继续他的话，望向墙上一副画卷，问道：“她是你妻子吗？你那样思念。”
黄药师遥想半晌才回过身来，轻声道：“是，她虽与你一样也不通武功，但我与她相爱甚笃，可惜为了我一个执念，竟害的她辛劳过度，撒手人寰。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他眼中似有无尽哀伤。
路遥见那画中人，只一个窈窕背影，并未见真容，但却颇有韵致，身形纤细。凝视片刻，才道：“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这词是纳兰容若所作，路遥有感而发，只是彼时还是宋朝，纳兰容若是清朝人，世间根本没有人听闻过这首词。
因此这在黄药师是震惊，他学富五车，从未听过这句词，自以为是路遥脱口所作，道尽了他内心思妻之情，实在是他平生第一知己。
因此，他着哑仆摆了酒筵，便要在这琴室中对饮畅谈。路遥却笑说自己其实不胜酒力，黄药师倒也不劝，改了清茶。二人本就都是不拘礼教之人，相谈甚欢，直至天明。
第二日，哑仆来报，指手画脚一番，路遥不甚明了，黄药师却皱眉不语。原来他因不喜郭靖鲁钝，坚决不同意黄蓉与郭靖的婚事，赶走了郭靖，将黄蓉禁闭在房中数日，起初黄蓉还肯吃饭，这几日竟然连饭也不吃。哑仆就是刚刚去送饭，看到饭菜还在门前，因此前来禀报。
黄药师虽关心爱女，却不愿在路遥面前说出这一番事情。因着已经告知路遥，欧阳克数日前已离岛，方向向东，路遥便也预备今日便辞行。
晴好的天气，日光融融。黄药师将路遥送至渡口，郑重道别时送了她一整瓶九花玉露丸。这九花玉露丸是黄药师亲自炼制的独门灵丹，以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制而成，调配这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所用药材更是极其珍贵，有补神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因此，便是两三粒九花玉露丸也是极大的人情，这整整一瓶，足有数十粒之多。
路遥倒是却之不恭，挥一挥手向黄药师作别。
“凌小友，一路走好！”黄药师也当真不拘礼教身份，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当做朋友。
“黄兄，江湖再见！”路遥摇橹扳桨，渐行渐远。
黄药师回去后发现黄蓉其实并非几日闹脾气不吃饭，而是早已不知所踪。看来是早就偷跑出去找郭靖去了。他心系爱女，不得不也立即出海找寻。
其实，无论是路遥还是黄药师，大海茫茫，想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但是对于路遥来说，却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她分明能感知到欧阳克就是在某一座海岛上被巨石压断双腿，时间愈来愈紧。因此，希望再渺茫，也不得不去寻他。
路遥在海上寻了数日，别说遇见欧阳克，连一艘船也未曾见过。这一日，海面上无风无浪，她正喝了两口水，将水囊口塞好，一抬眼，瞧见远处水面上飘着一根折断的桅杆。那桅杆随着海水起伏，海面波光粼粼，刺目晃眼，她眯起眼睛细看，赫然发现桅杆上趴着两个人。
那两人胳膊死死囚住桅杆不放，脑袋耷拉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路遥一惊，随即奋力扳桨，向那两人划去。那两人似乎也看见了路遥，挥动手臂，大声呼救，抱着那根桅杆拼命向路遥的小船游来。
待到彼此靠近，路遥才看清楚，水中一人竟然是郭靖。只是他似乎受了不少苦，面容枯槁，嘴唇干裂。另一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同样被海水泡得身体肿胀。
待到路遥将两人救上船来，给他们每人各喝了一些清水后，郭靖才珍惜的舔干净唇边的水，喜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我曾在中都见过你，没想到如此有缘，咱们又见面了。”
另一人没想到，郭靖这么个憨直的愣小子分明连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居然会对这位“救命恩人”说出什么有缘的话来，不由得一怔，这才认认真真望向路遥。蓄了头发的小尼姑，宽大的缁衣芒鞋，就是太瘦了点，模样倒是秀美，眉眼还有几分像黄蓉。他心想：难怪郭靖这小子也嘴甜似蜜，原来这小尼姑倒有几分姿色。
路遥此时却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人，其实欧阳克与他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侧脸坚硬的线条就很像。郭靖看出路遥此刻正盯着那人，于是道：“这位是西毒欧阳峰前辈。”
路遥其实心中原本已有答案，此时听见，只“嗯”了一声，道：“郭靖，那边有些干粮，你拿给欧阳前辈吧！”说罢，手一指船的一角，那角落了堆满一个一个包袱，看来她的物资倒是充裕。
郭靖惊讶道：“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路遥淡淡道：“穆念慈比武招亲时，我见过你，听见你说你叫郭靖，便记住了。”
欧阳峰却是心生警惕，怀疑的目光却将这小船逡巡一圈，发现另一角放着一个蓝色小布包，并不与这堆食物放在一起，冷冷道：“那是什么？”
路遥望向他一眼，走到蓝色小布包前，黯然道：“这是治病救人的药。”
郭靖立刻点头道：“哦！那我们只拿这边的。”说罢，从那堆东西里，找到一包面饼，递给欧阳峰一块。
欧阳峰觉得这个小尼姑有些奇怪，但却不怕这饼有毒，因为天下所有的毒在他面前都会无所遁形，否则也枉称西毒了。
路遥对欧阳峰的观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并不如对黄药师一般心生钦佩，却也无畏惧。她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警惕。因此，欧阳峰不与她说话，她便一时也不说话。
欧阳峰却觉得这样一个小尼姑，一个人扬帆出海，既认识郭靖，该是江湖中人，听见自己名字却不显丝毫慌张，委实古怪。
郭靖因见到路遥，瞧着她的眉眼，心中又思念起黄蓉来，不由得暗自神伤。遥想几日前他们乘坐的大船被焚，欧阳峰与洪七公缠斗，黄蓉及时赶到，救走了洪七公，自己与欧阳峰却双双落水，之后被水流卷走。最后一眼，只看见洪七公、黄蓉与欧阳克在一艘小船上。从此他便与欧阳峰在海上飘荡。这几日，两人都是靠着用内力震晕从身边游过的鱼群，分食生鱼度日。
路遥从黄药师处得知欧阳克是与欧阳峰一同出海的，现在只见欧阳峰却没见到欧阳克，她一颗心直往下沉，既怕他葬身大海，又怕那预料的事情即将成真。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要出口相询欧阳克的下落。
忽然，船身一震，一阵摇晃，整只船似乎被什么控住，原地打起转来。欧阳峰不会水，在海中浸泡了这几日，早已受够苦楚。此时，刚刚脚落实处，心中安稳，哪知又起变故，脸上不禁变了颜色。郭靖亦是骇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紧紧抓住船舷，不敢动弹。
路遥觉出危险，向那蓝色小包袱冲去，可倏忽间，从海面伸出一条长长的铅灰色触手一把缠住路遥，她被凌空举起，在空中一甩就缩回海中。一切发生的太快，郭靖与欧阳峰始料未及。他们不知那是什么东西，此时船身继续剧烈摇晃，船上的物品好些都落入海中。两人站立不稳，却还是不知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正当两人无措恐慌之时，海面泛起汩汩殷红，路遥破水而出。
忽然两条长而软的触手，从海面窜出，在船身上蠕动。
郭靖和欧阳峰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时之间惊骇也有的，但欧阳峰毕竟非同常人，瞬间便出手，一掌劈在其中一条缠住船身的触手上，那触手吃痛立刻缩了回去。郭靖此时也反应过来，一掌向另一条触手拍去。
“用船上的斧子，斩断它的触手，”路遥在海中大喊道。
若是在陆地上，欧阳峰倒是不惧这古怪触手，但这小船摇摇晃晃，让他站立不稳。几日来泡在海水中没着没落的感觉早已让他心中怯了，此时听路遥所言，似乎她知道怎么对付这怪物，便依言去寻板斧。
这时，一个绵软光秃的巨大头颅在路遥身后浮出水面，那头颅将近一人高，蔻梢绿的大眼睛瞪得好似两盏灯笼，如同鹦鹉喙的嘴一张一合，舌头上长着几排尖牙，如同一把剪刀在颤动。那颗头颅似乎因为愤怒，正渐渐由灰色变成红褐色。
“姑娘小心！”郭靖惊骇莫名。
那巨大头颅的钢牙似乎要将路遥一口咬碎。
欧阳峰此时已一斧斩下一只缠绕小船的触手，扭头来看，却见路遥在水中一晃，手中匕首深深扎紧那头颅，头颅顿时狂躁起来，带着路遥，又遁入海中。
海水翻腾涌动，那头颅再一次露出海面时，带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路遥一身血污浮出水面，左手提着一个硕大的绿眼珠，右手持着匕首，与那头颅对峙着。
那怪物忽然从它腹部喷出一股墨黑墨黑的液体来，再次影入海中。路遥没有去追，因为她知道，海里一片漆黑，她追不上了。于是，她爬上小船，将船上那条触手踢了一脚，道：“这个能吃，留着吧！”
欧阳峰与郭靖对视一眼，心中的惊骇溢于言表。现在的路遥浑身被鲜血和那墨黑汁液浸透，整个人散发着那怪物的麝香味。她将绿眼珠往海中一丢，累的一下坐倒。
欧阳峰自忖自己不会看错，这个小尼姑绝对没有内力，但她这开山裂石般的力量又是什么？蛮力吗？
忽然，路遥惊叫一声，在那堆包袱中翻找，继而纵身跳进海水中。
欧阳峰与郭靖面面相觑，“她做什么？”欧阳峰问。郭靖木讷的摇摇头。
良久，路遥露出水面，欧阳峰正准备开口询问，哪知她只是换口气，转眼又钻入海中。如此反复，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筋疲力尽，再无力气，浑浑噩噩爬上小船，仰天躺着，也不说话。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来。
欧阳峰适才见她直如凶神恶煞一般与怪物缠斗，心中只觉这小尼姑悍勇异常，实非常人，对她刮目相看。现在忽见她竟默默垂泪，不明所以，便出言安慰道：“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吧？等咱们离了大海，我给你多买一些，你也不要难过了。”
路遥依旧不语，她辛苦半年，为这罐黑玉断续膏付出了多少，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好不容易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竟然遗落大海，她此时只觉天地不仁，自己丝毫没有与天相斗的力气了。
欧阳峰见她不语，似乎自己讨了个没趣，但他一生之中既未哄过女人，也从未哄过孩子，不得要领。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古怪小尼姑，更不知这小尼姑到底丢失了什么要紧的宝贝，只好不再做声。
郭靖本就木讷，更加不会安慰人，便也不敢吭声，默默坐在船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