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不负卿》拈花笑生

71、第十八章 秋风簌簌，

　　秋风簌簌，嵩山上的叶子黄了，片片飞旋，像漫天的黄蝴蝶扇着翅子在飞。

　　秋天，是个容易生病的季节，有个打扫藏经阁的一个小和尚病了，吭吭咔咔的咳嗽，不枯小和尚经常去看望他，结果他的病更重了，乃至卧床。

　　不枯终于在不懈的努力下，顶上了这个根本没有人抢的位子，虽然是暂时的，却也让他无比欢欣。

　　但是当他走进藏经阁后，发现浩如烟海的书籍实在太多，而他每天打扫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两人一起打扫，等他打扫完，就要回园子里砍柴打水，还有一堆活在等着他。不枯完全没有时间和机会与这些书独处。

　　于是，他不得不对同去洒扫的另一个小和尚抱怨自己每天的活太多，来来回回不方便，请求他帮忙带班。小和尚在不枯以两天换一天的建议下，勉为其难答应了。不枯终于可以独自一人进入藏经阁，可惜虽然可以独自进去，时间依旧不够。

　　不枯又调整策略，这一天更早起床，先将园子里的活做完，傍晚时分才进入藏经阁打扫。管理藏经阁的和尚脾气倒是很好，慈眉善目一个老人，腰微微佝偻，他跟管园子的本悟简直是两类人，只交代不枯打扫好就赶紧回去，免得天色晚了看不清路。

　　不枯忍住一肚子的快乐，直点头。

　　这一晚，他打扫好藏经阁，天色已黑。藏经阁书籍至关重要，因此有个规矩，不许点灯，以避免引发祝融之灾。其实即便没有这个规矩，他也不敢点灯。难道要让人看见有人在这里偷偷看书吗？

　　一本本就着月光翻找，费眼又费力，速度很慢。

　　窗外忽然似有一阵疾风掠过，不枯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脖颈，他打了一个寒噤，背上起了一层霜毛。

　　这时，门无声无息打开，门外走进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虽高大，身子却轻巧，脚步竟无声息，好似鬼魅。不枯的心突突直跳，这是人是鬼？他一时吓得身子一歪，退了半步，陈旧的木质地板咯吱一响。

　　瞬息间，他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掐住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挣得通红，双脚已经悬空。

　　乌云被风一吹，月亮陡然精神一振，冷光洒满大地，月光照进藏经阁的窗棱子，映在不枯惊恐的面庞上。那人乍见是他，一怔，手一松。

　　他噗通一声掉落在地，像只被人丢在地上的破布娃娃，他吭吭的咳嗽着。

　　“是你！”那人似乎想将他扶起来，却不知又为何不敢。

　　不枯抬起头来，差点惊呼出声，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只余两只亮如星子般的眼盯着那人。

　　那人面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枯此时脑子急速旋转，答道：“我来打扫藏经阁。”

　　那人一双眼在他脸上逡巡，终于道：“你打扫完却不离开，这个时间还在这里，觉得用这个理由骗我，合适吗？”

　　那人从前看似木讷呆板的脸，现在显出了几分狠厉。他分明就是净悲，却又和往日的净悲似不同。

　　不枯低眉垂目，终于道：“我来找一种叫做黑玉断续膏的药方，这世上只有少林寺的藏经阁才有。”人有时候需要说实话才能让人信服。

　　净悲审视着他的神情，半晌才缓缓问道：“你要那药方做什么？”

　　不枯被触及心事，一双眼中似有晶莹的光在闪动，却不答话。净悲呆了呆，他曾见不枯被本悟打伤却未曾落泪，夜间独自擦洗伤口也未曾落泪，此时一提起药方的用途，便眼泛泪光、神色哀戚。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为你的心上人来偷药方？”他也不知自己怎会如此一问，仿佛这样一问，也能叫自己明白一些事一般。非如此问不可。

　　不枯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静默良久，不枯没有问他怎么会深夜到此。还能有什么原因？这天底下恐怕除了他自己，所有人偷偷摸摸来到这座藏经阁都是为了武功秘籍。

　　“找到了吗？”净悲半晌才问了一句。

　　路遥缓缓摇头，净悲沉默片刻，道：“你今后还有机会再来藏经阁吗？”

　　路遥低声道：“可能机会不多。”

　　净悲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终于道：“我每晚都可以带你来。”

　　深秋的江南总有股萧瑟的况味，是文人墨客书写不倦的落寞。烟雨、落叶、残阳，一笔笔写不尽的哀愁，都让欧阳克尝了个遍。

　　尤其是他手中还有酒。

　　都说酒能忘忧，为什么不分白天黑夜的喝，还是偏偏忘不了？想要一醉解千愁，却居然连醉也不成了。酒喝得越多，脑子里她的影子越是清晰。她戴着幂篱在油灯昏晃的光晕下拿一根竹枝比划招式；她惊慌失措拉着他林间逃命；她在湖边沐足，哼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歌谣；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那红红的鼻尖、满是伤痕的脸......

　　欧阳克现在想起她的每一分都是可爱的、生动的。原来，她早就住进他心里了，他不得不承认，早在她在地下河底救他之前，他的心里便有她了。他早就爱上了那个小丑八怪凌卿。

　　懊恼、悔恨填塞了他整个胸膛，他居然为了那么无稽的理由去利用她。她曾用生命来保护他啊！自己怎么能利用她呢？

　　隆冬的清晨，春的脚步虽已近了，毕竟还未至，寒意深浓，他一觉醒来，就觉得头痛，昨夜又喝得太多了，起不来床。

　　“笃笃”的敲门声让他皱起眉，挑起的眉峰似乎无法舒展，不得平静。

　　“谁？”他的声音明显沙哑了几分，更填了几分萧索。

　　“少主！”门外居然是他的侍从，他自从交代过他们不要来打扰自己，这几个月来，还是第一次不得他召唤，主动找上门来。

　　“什么事？”他已经愠怒，最近他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似乎连情绪也不那么容易控制的住。

　　门外的人似乎略有些踌躇，才道：“白驼山传了消息来，主人已经出关。”

　　欧阳克怔了怔，半晌才道：“进来！”

　　那人赶紧进屋，随即关上房门，道：“少主，主人如今已经南来，让您即刻前往舟山与主人汇合。”

　　“舟山？”欧阳克心中思忖，“去舟山做什么？”不明所以。

　　欧阳克在去往舟山的路上，听到了一个震惊江湖的消息，他听到的其实早已是个旧闻了，只是他这半年来整日喝得昏天黑地，对江湖事也不甚关心。事情发生在去年秋末。

　　武林的泰山北斗、玄门正宗少林寺，在前段时间的达摩堂一年一度大校时，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火头僧净悲，用少林七十二绝技打死了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火头僧当天一连诛杀数十少林僧众，还带走了一个在少林寺菜园子挑水砍柴的小和尚。少林寺因此事纷争不断，苦慧禅师带领一众僧人远走，少林现在元气大伤。净悲则一路逃往西域去了。

　　欧阳克听着江湖上种种传言，大多是说火头僧净悲在少林寺的后厨里整日被人欺压凌.辱，因此偷学武功，终至大成，一雪前耻。至于净悲为何逃走时要掳走一个小和尚，为何逃往西域，逃到西域的什么地方，却无人知晓。

　　少林原本武林泰山北斗的地位已随着这件事轰然坍塌，一蹶不振。毕竟苦字辈大师一死一伤对于少林来说是重创，更大的原因是苦慧禅师的远走带走了少林的精锐，他在西域另建立了西域少林一派。

　　欧阳克听在耳中，不禁喟叹，果真人生浮华，百年沧海桑田。连少林这样的武林正宗都有凋落衰败的一天，而这样的一天竟然来的还是如此突兀。那自己追求的那些名利、武功又有多少意义呢？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罢！

　　心中虽是如此想，却不敢在自己的叔父欧阳峰面前表现出来。

　　快要到舟山了，需要以最好的状态面见叔父。毕竟这个人，是自己最尊敬也是最畏惧的人。

　　“克儿！”欧阳峰眉眼中显露的笑意，让欧阳克诚惶诚恐。他的叔父不是不会笑，而是很少对他笑，仿佛笑是一种恩赐，给他太多，他就会得意忘形。所以他曾经才会那么喜欢女人们对他笑，仿佛只有看着一张张笑靥如花的脸，能补上他心头缺失的部分。只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叔父！”他恭恭谨谨请了个安，将通犀地龙丸交到欧阳峰手中。欧阳峰打开瞟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舟山的客栈厢房内，六只蜡烛高燃，将小小一间房点的透亮。

　　“下面的人禀报说，你跟柳家退了婚？”欧阳峰依旧嘴角蕴着笑意。

　　“是！柳莺月得了重病，不治身亡，玉剑山庄的冯琬琰借尸还魂，这事闹的沸沸扬扬，我不想掺和。”欧阳克知道欧阳峰一定有所耳闻，甚至派人调查过，所以据实以报。

　　欧阳峰显然很没将柳家和冯家放在眼里，不屑道：“无论是哪个女人其实都不够资格嫁进欧阳家，更何况事情还弄的神神鬼鬼，让人厌烦。你果断退婚，处理的很好。”语气似乎甚是欣慰。

　　欧阳克低低说了声：“谢叔父夸赞。”他的内心是悲哀的，做过多少努力，不分昼夜的刻苦练武，将欧阳家的生意做得遍布天下，得到过他夸赞吗？现在因为退婚，却夸赞他做得好。

　　欧阳峰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落寞，高兴道：“我为你寻了一桩好亲事，门当户对，绝不委屈了你。”

　　欧阳克闻言大惊，他从没想过他的叔父会亲自为他安排婚事。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悲戚。欣喜他对自己的事上心，悲戚自己此时并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去娶除凌卿以外的任何女人。但他多年养成的内敛，让他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在他叔父面前。

　　“但凭叔父做主，”他谦恭的态度让欧阳峰很满意。

　　“东邪黄药师的女儿黄蓉，”欧阳峰会心一笑，继续道：“传闻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你一定会喜欢。”

　　欧阳克此刻的心直往下沉，刚才那一点欣喜已经荡然无存。依照他当日在归云庄所见，九阴真经就在东邪黄药师身上。他叔父此举明显是为了九阴真经，让他迎娶黄蓉，他会成为桃花岛主唯一的女婿，将来经书落在谁手中，不必猜想也能知道。

　　原来还是利用，欧阳克心中自嘲的笑笑。

　　这个世上，果然除了她，再无一个人对自己是真心以待，包括眼前这个至亲之人。他忽然很想就此冲出房门，头也不回的走掉，跟白驼山从此断了联系，这一世就在江湖上飘飘荡荡，慢慢去寻她。

　　欧阳峰见他半晌没有反应，继续道：“九阴真经就在黄老邪手中，你娶了他的女儿，好生哄着，将来他一定会将真经传给你。”

　　欧阳克望着他眼中热切的期盼，百般念头在心中萦绕，最终浅浅笑道：“叔父这笔生意划算。”

　　欧阳峰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欧阳克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但他此刻心头全是九阴真经，转瞬便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