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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七章 官道上一只 ...

  •   官道上一只小灰驴蹄声得得,跑得挺快,驴背上坐着个瘦削的小和尚。光光的脑袋,尖尖的下巴,白生生的皮肤,缁衣芒鞋略显破旧,一双大眼睛却像黑宝石般闪耀。

      盛夏的天气,进入嵩山,林深菁密,水草茂盛,因有大树遮蔽,渐渐的,人也觉得凉爽了不少。清风一过,带着花草香,远山上梵音阵阵,远离尘嚣,钟声悠悠。

      小和尚深吸一口气,跳下驴背,在驴屁股上拍了拍,小灰驴慢慢晃远了。那小和尚四下看看,确定无人,就地滚了两滚,又找到块大石,身子使劲在上面摩擦几下,衣衫顿时磨损几块。他看上去甚是满意,又去路旁摸了些泥土,在脸上脖颈手臂都抹了一通,还不忘记他的光头。那光溜溜的小脑袋此刻看上去也灰扑扑、脏兮兮的。

      小和尚此刻似乎觉得甚是满意,又试了几种步伐,终于找到一种看上去像是长途跋涉的走路姿势,才慢慢向山上走去。

      嵩山少林寺清晨的山门前,饿倒着一个清瞿的小和尚。出家人慈悲为怀,自然是要救的。何况小和尚看上去面容清秀,活脱脱像个小姑娘,人见人爱,要说他是小尼姑,也不会有人不信。可人家自己说自己是和尚,这还有假?古往今来,哪个尼姑会去寺庙装和尚?这问题,人们连想也不会去想。

      小和尚说自己是从北边来,栖身的小庙被金兵烧了。众和尚纷纷表示同情。

      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是这么个像只鹌鹑般的小和尚。众和尚纷纷表示信任。

      但哪里都不养闲人,小和尚不是少林寺僧人,他被好心的僧人安排在后园帮忙,每天打水挑柴。别瞧他身板看似纤弱,力气倒是不小,没练过武功的人,挑起两桶水从后山走回来,向来跑得飞快,从来不偷懒。因此,大家都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自己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听不得旁人睡觉打呼噜,会睡不着。大伙都笑他,像个姑娘家,因此特许了他一个好地方,让他独自一人睡柴房。

      小和尚兢兢业业,似乎将少林寺当成自己的家,任劳任怨,吃苦耐劳。

      小和尚说自己法号叫不枯,他说:“枯就是不枯,不枯就是枯,那些高僧修什么枯禅,都是执念,我看得透。”众和尚笑说:“你其实叫不哭。”也有人说他应该是叫“不苦”,每天干那么多活,也不嫌累,用“不苦”聊以自我安慰罢了。

      在少林寺住久了,小和尚发现,少林寺也不是净土,并非人人皆友善。至少这个菜园子里的和尚跟尘世中人也没啥区别,那个爱欺负人的师兄本悟更像是街面上的恶霸。

      本悟是个大胖和尚,高高壮壮的身子,一张脸活脱脱是个发面馒头。他管着少林寺菜园子这一亩三分地,颇有些权势。至少小和尚不枯就归他管,一众砍柴的、做饭的、种菜的、扫地的也都归他管。

      本悟倒不常找不枯的麻烦,因为不枯实在是勤快,嘴又甜,一口一声师兄。师兄还没进门,他就倒了茶水递过去,殷勤的让人有时候有些瞧不起。不枯不在乎,对每个人都极力讨好。

      这天,本悟来巡视菜园子,路过伙房,见一堆柴尚未劈完,劈头劈脸就骂净悲。

      净悲是个肩宽背厚的高大和尚,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足足比本悟还要高出半个头,他每天负责劈柴生火,做各种杂活。净悲是个闷头驴,打三棍子都不带吭一声的主儿,不枯怀疑他是个哑巴,因为他从没听见过净悲说话。本悟骂的正欢,净悲却走过来,不去劈柴,而是将劈好的柴往厨房里头搬。

      本悟一看,这还了得?不拿自己的话当话啊!顺手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柴就向净悲砸去。不枯一眼就瞅出本悟脸颊绯红,明显喝过酒,敢情是耍酒疯。本悟有内力,这一掷猎猎生风,粗木柴直朝净悲后脑砸去。可怜净悲只是个火头僧,没有武功,后背又没有生眼睛,如何看得到?避得开?

      众人一声惊呼。眼看净悲就要血溅当场,后脑勺开花。不枯身子一窜,冲了出去,右手一挡,那根粗柴硬生生打在不枯右手臂上,登时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不枯的身子也被那一下的劲力带的倒在地上。

      本悟一怔,见不枯这小子也敢帮着净悲,自己显然有点下不来台,正欲发作。

      谁也没想到,不枯爬起来,将右手往身后一藏,笑着小声对本悟道:“师兄,我看您刚才手一扬,有个东西从您袖子里掉出来啦!”说罢,左手将一个东西往本悟手心里一塞。本悟心领神会,一小块碎银子。登时心中气消了几分,依旧装模作样道:“嗯!确实是我方才丢的,你赶紧好好干活吧!我再去别处看看。”说罢手藏在袖筒里,拇指在银子上摩挲两下,喜滋滋离开。

      净悲幸免于难,却依旧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也不回,依旧在搬柴,仿佛他不只是哑巴还是聋子。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黑沉沉的天穹笼着嵩山,偶尔听得见夜枭鸣叫。

      不枯一个人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柴房前的空地上,遥望着少林寺藏经阁的方向发了会怔,低头用一块粗布巾帕在盆里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着胳膊上的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真的好想进藏经阁啊!”不枯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心中想。

      藏经阁里一定有黑玉断续膏的药方。金刚门的门主就是叛逃的少林寺僧人,他能创立金刚门,练成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一定是带走了黑玉断续膏的药方,才能练出这样一种药。

      不枯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他知道这没错。

      世上只有黑玉断续膏才能救他,不枯仰望星空,心中戚戚。

      不苦。

      不哭。

      不枯就是路遥,路遥就是不枯。

      她就是知道欧阳克将来会断腿,会死于非命。可什么时间,却无从得知,不知该如何防范。她想要跟他归隐山林,可看着他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怎是她劝得了的?何况如何劝?说自己知道将来发生的事?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她又说不清。

      所以,在栊翠园的那些日子,她愁肠百结。她知道欧阳克其实是个狠厉的人,却舍不下他。他工于心计,利用她,她不是不悲伤。他害死绛王府所有人,她不是不心惊。她去庙里祈福,是求上苍能超度那些亡灵,却不曾想他会许下求娶她的誓言。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为他做一切能做之事,尽一切能尽之力。

      爱,就是这样,宁愿遮蔽双眼砥砺前行。她不知是对是错,但情愿为他粉身碎骨,换他福寿康宁。

      黑玉断续膏,是他的退路,是保障他不被杀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要他双腿还在,武功还在,这世上几人能轻易杀的了他?

      路遥心中只有这一点希望,虽如同萤火般微弱,好歹是希望。

      路遥现在实在太瘦了,不得不瘦。因为她到底是女人,女人总与男人不同,若不是瘦,更容易被人看出来,即便如此瘦了,有些地方还是略显得丰腴了些,于是她每天要用白布裹好,不能教人看出来。

      她绞了一下粗布巾帕,又看了眼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将手擦干,起身倒了那盆水。一转头,身后站着个人,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竟是净悲。他看她瞧见自己,竟有些笨拙的将手中一个小瓷瓶放下就走,头也不回。路遥想叫住他,想了想又忍住,拿起那瓷瓶打开一闻,是药。看来净悲不是没看见没听见,他都知道。

      欧阳克在归云庄中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卿儿了,因为他的卿儿在嵩山。

      谁也没想到裘千仞来归云庄的目的是营救完颜康。他让陆庄主将完颜康带到内厅之中,向众人描述投靠大金的种种好处。之后又展示种种绝技,企图挟艺相胁。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裘千仞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他的花样原本不会被人识破,因为连黄蓉与欧阳克也看不出他手捏石砖,单手切开酒杯这些神功的猫腻到底在哪里。可惜,江南六怪好巧不巧也来了归云庄,那妙手书生朱聪妙手空空的本事天下无双,竟将裘千仞的“小道具”一一顺手牵羊了过来,什么面粉做的砖头、金刚石戒指、干茅、火链、火绒,一堆古灵精怪的玩意儿,引得大家一笑。裘千仞灰头土脸的狼狈逃了,完颜康被晾在内厅之中。

      之后发生的事,让欧阳克更加始料未及,梅超风上门来讨要她的徒弟杨康,与陆乘风缠斗,东邪黄药师竟也亲临,还带走了黄蓉。黄药师自负武功、音律、算学天下无双,他是实在瞧不上自己女儿看上的傻小子郭靖。这一出棒打鸳鸯,让欧阳克又不免心生感慨,劳燕分飞总是让他伤怀。

      欧阳克当时有一件事并未在意,那就是裘千仞营救完颜康未果后,欧阳克并未出手相救于他。完颜康在归云庄内厅一眼见到欧阳克,心中便笃定他会救自己,哪知自始至终,欧阳克也未向他瞧上一眼,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好在郭靖最后放了他,但在他心中,这仇是跟欧阳克结下了。

      欧阳克那时满怀心事,怎么会出手相救完颜康呢?何况,就算欧阳克当时并无心事,也未必会救他,因为他本就不为完颜洪烈卖命。

      完颜康从本质上就看错了他。

      欧阳克在确定凌卿确实不在归云庄后,便在宜兴城中寻寻觅觅,找寻那并不存在的秋水坞,和那并不存在的子虚派。

      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他开始丧失信心,天地苍茫,竟不知再去何处寻她。他一日日颓丧下去,整日开始流连酒馆,一壶壶的酒喝下去,天昏地暗,无始无终。

      其实,他不知道,他的卿儿离开栊翠园时,是留了信给他的,请他勿念,让他保重,并说自己将来会回来找他。毕竟欧阳克教过她白驼山的传讯方式,她想找到他并不难。只可惜那封信被雨秋烧了,一丝痕迹也不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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