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七章 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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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东方已现光亮，欧阳克一夜未眠。他斜坐在椅上，一手支额，半阖着眼，细细思索着这桩事，终于，长身而起。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反正天已微亮，路遥屋内油灯依旧燃着，足以说明她也一夜未睡。
很快，门便打开，路遥让他进屋，顺手倒了杯茶，茶自然是凉的。这种时候，柳家人谁还有心思照顾什么客人。欧阳克也不介意，拿起来一饮而尽，将茶杯擎在手中，一只莹白修长的食指在茶杯口边缘慢慢画着圈，问道：“你怎么看？”
路遥思忖着道：“柳小姐将那位江湖第一美人的闺房说的清清楚楚，小厮丫头老妈子也都描述的仔仔细细，咱们该去玉剑山庄验证一番才是。否则，我猜......”她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措辞。
“猜她是不想嫁给我，要用这招解除婚约？”欧阳克嗤笑一声，笑声中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自嘲。
路遥有些不忍，轻声道：“南亭先生说她一个月粒米未进，但今天醒来后，说话却铿锵有力，完全不似一个久病之人，也许，也许她真是借尸还魂。”
“无论她是柳莺月还是冯琬琰，我都不会娶她了。但，这件事，我要弄清楚。”欧阳克沉声道，烛光映照着他如一泓寒潭的眸，烛光在眸底跳动，他看上去像一柄冰冷锋利的刀。
路遥明白他的意思，别人可以求助他、攀附他，但，绝不能骗他。
欧阳克的内敛，其实含着冷若冰雪的傲气，他可以为了父母的遗愿，给柳家留一份颜面，甚至不惜以巨资助柳家重整雄风。但他绝对不允许别人欺瞒他，当他是个蠢货。
路遥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需要她的帮助，无论自己是否有这个本事。她嫣然笑道：“咱们去一趟玉剑山庄吧！”飘飘渺渺的幂篱遮蔽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饱含笑意的声音。
他听得出她此刻的温柔浅笑。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两人已经快马赶了一整日的路。路遥原本以为自己不会骑马，哪知战战兢兢翻身上马后，眼观鼻鼻观心，竟仿佛与生俱来拥有娴熟的马术一般，驾驭起来毫不费力。她不知道身体的记忆最为诚实，那其实早就已经是一个机械动作。
他们错过了一个城镇，月已东升，因此不得不在一间废弃的小屋歇宿，里外两间。
这些日子，路遥早将那日杀了龙威镖局大镖头褚俊毅的黑袍人的刀法，一一演示给欧阳克看，前前后后补了几十招可能有的变招。这日她忽然又想到其中一招甚是精妙，于是脑子里自然而然出现了之后的七招。她一想到，便捡了根树枝做刀，演示起来。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她身姿袅袅亭亭，翩若惊鸿，一套刀法竟让她使出几分剑的柔美。
欧阳克实在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凭借一招而补上整套剑法的后招，且那些招术确实与之前一招结合的若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虽然她补得未必真是剑法中实际招数，那简直是在自创招式，这实在是欧阳克从所未见的武学奇才，却又不知她为何丝毫没有内力。
路遥开心的将手中银锭子向上抛了接，接了又抛，笑道：“说好每次想到新招数，你满意，就一两银子一招，真没想到你这么大方，每一招都说满意！”
欧阳克眉眼含笑道：“我也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如此贪财！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攒钱买房子！”路遥答的干脆。
欧阳克微微一怔，若她说要胭脂水粉，钗钏衣物，他都没什么惊讶，但她居然说买房子。他甚是不解，问道：“女子将来总会嫁人，住在夫家，你要买房子做什么？”
“嫁不嫁人都要有自己的房子，就算嫁人，万一将来吵架，我还有个可以回的地方，不至于没瓦遮头。”根深蒂固的买房思想。
欧阳克觉得路遥的思想总是难以捉摸，“买房子！”他嘴角微微勾起，“吵架！”
夜色深沉，只见群山林木黑黝黝的剪影。世间万物具已沉沉睡去。
欧阳克忽然听见里屋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一声脆响，似乎是个灯盏。
“怎么了？”他没有推门进屋，因为他十分确定没有人靠近过这间屋子，她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没事！”路遥的声音微颤，她的头疾又发作了，钻骨吸髓般的痛，整个脑子似乎都要裂开。
忍住，再忍住。
欧阳克听得见她牙齿打战的磕磕声，但依旧没有推门，不是不想。他觉得这个女人其实骨子里很像自己，至少她的隐忍很像。她不想让人看见她懦弱的一面，他成全她，只静静守在门口，假装不知。
两日后，当欧阳克将拜帖递入玉剑山庄，不消片刻功夫，立时有个身着青衣小帽的仆役请他进入山庄。玉剑山庄实在比柳家庄要大的多，规模也雄伟的多，堂开绿野，阁起凌烟，松涛澎湃，花迷曲径。
路遥实在为之瞠目，转过一个回廊，只见一座大厅，碧瓦雕檐，气势恢宏。厅前仙鹤、孔雀种种珍禽，又有琼花、昙花、扶桑花，四时不谢，开的闪闪烁烁，应接不暇。这就是豪富之家，要说这世上有几人能抵得住这泼天富贵？也难怪那些江湖豪客为之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了，更何况还有一位名动天下的江湖第一美人。
只可惜，现在这大厅梁壁上悬挂着白花，处处肃声静怡，俨然冯家正在办丧事。
冯家本就人丁单薄，谁的丧事？
冯震由两名婢女搀扶着自厅后走出，硬生生挤出个仿佛是笑容的表情，连声道：“欧阳公子请上座！”言语中甚是恭敬。江湖中人对五绝的武艺永远是仰望的，可望而不可即。对南帝北丐的钦佩和对东邪西毒的恐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冯震是个年逾四旬的男人，颌下微须，一张苍白的脸憔悴枯槁。因此，无论他如何牵动嘴角，都让人看不出丝毫笑意，有的只是无尽的凄楚。
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他看到欧阳克时会惊恐，会害怕，因为欧阳克毕竟声名败坏。在他眼中，这个拥有无双美貌的女儿是全天下所有男人的梦之所向。但他现在不怕，丝毫不显得慌张，因为他已经无需慌张，他的女儿再也醒不过来。
“公子今日到访，冯某幸何如之，无奈家中小女谢世，”冯震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下去，急忙用衣袖拭泪。他一提起女儿的辞世，便心如刀绞，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欧阳克没有提起柳家庄的事，只是一脸悲伤道：“日前有所耳闻，令千金身体欠安，欲取百瘴林中绛珠草为药，可惜在下远在西域，消息闭塞，”说罢顿了顿，叹息一声，接着道，“我带着通犀地龙丸紧赶慢赶的赶来，想为冯小姐尽绵薄之力，可惜还是迟了。”
冯震闻言一怔，不想欧阳克当真是为了他女儿而来。
若是冯琬琰未死，即便病入膏肓，冯震见欧阳克前来也只会惊惧万状，但现在冯琬琰已不再人世，冯震却只觉得欧阳克不远千里而来，实是令人感动。当即又声泪俱下，欧阳克倒是絮絮安慰，随后冯震便邀他在玉剑山庄小住下来。
冯震交友遍布天下，这几日络绎不绝的江湖人士前来祭奠，他家大业大，亦有不少人也住了下来，打算过完冯琬琰的头七，为她烧纸焚香，以尽心意。因此，玉剑山庄的人越聚越多，倒成了个浓缩的江湖。
一个眉清目朗的年轻人忙前忙后，招待起吊唁的宾客来很是周到殷勤。路遥在玉剑山庄四处转悠，消息收集了一箩筐，有用的似乎不多，回来能跟欧阳克分享的就更少。
那年轻人却是其中之一。
他名叫言子夜，是信州城中一家名叫兴隆镖局的少镖头。这家镖局总共不过十几人，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但这言子夜却是人人艳羡的对象。因为他竟曾与冯琬琰定过亲事，其实说“定过”并不合适，因为直到现在并未解除婚约。
言子夜之所以能攀上冯家这样户人家，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言母与冯母曾是手帕交，亲事是她们俩定下的，可惜一对金兰姐妹早年便与世长辞。
之前江湖上传言，谁治好冯琬琰的病，谁就能迎娶她，并且接掌玉剑山庄，这是冯震的承诺。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居然也经得言子夜的允可。据说，言子夜直言自己无法救治冯琬琰，心中虽爱然愧，因此同意无论谁救了冯琬琰，自己都会与冯琬琰解除婚约。但这个人一日没有出现，自己便一日还是冯家未拜堂的未来姑爷。
“嗯！我今日见这言子夜待客甚是妥帖，有大家风范，”欧阳克这一句赞扬其实不易。因为今日来的都是江湖中人，江湖豪客，恩怨盘根错节，仅为客人们安排房舍就是一间麻烦事。谁与谁有龃龉，谁与谁是好友，谁与谁面和心不和。除此之外，来的客人东西南北都有，饭食上也不能一概相同，哪些客人用米饭，哪些客人用面食，哪些客人好酒，哪些客人饮茶。言子夜处理的妥妥当当。
“言子夜长得也好看，秀眉凤目大长腿，”路遥也赞道。
欧阳克闻言拧了拧眉，没接话，神色有些不自然。
夜风习习，明月高悬，欧阳克与路遥悄悄去了一趟冯琬琰曾居住的凝香小筑。
这里环境清幽，有别于前厅的豪奢之风。小筑前是一片池塘，现在尚未至初夏，池中平波一片，但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鱼游曳其间，悠然自得。亦可想见盛夏时节，青烟薄雾之下，绿荷白莲，皎皎洁洁，何等动人。
远处一带青山，山顶上飘飘渺渺似有个寺院，晨钟暮鼓，庄严肃穆。
欧阳克在凝香小筑中见到了柳莺月描述的镶玉牙床，床上悬着的是松绿色软烟罗帐。一只青玉抱香枕依旧保持主人尚在时的姿态。欧阳克信手拈起妆台上一只玉雕香粉盒，送到鼻端，是清新的百合香，香味纯正，确实是中都最出名的脂粉铺子谭月楼的上等货。
这里每一寸都与柳莺月描述的一般无二。难道她真是冯琬琰？欧阳克修长的指尖自桌上的妆奁上一样一样划过。月光透过窗棂格子映到桌上，淡雅柔和。
欧阳克再一瞥眼，床上趴着个人，他心中一惊，随即发现那人竟是路遥。她跪伏在床上，将床上铺着的软纨蚕衾掀了开来，在那里敲敲打打，侧耳倾听。欧阳克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只想告诉她，这样的动作在一个男人面前呈现，甚是不雅。
其实，她的身材修长，腰肢纤细，隔着软烟罗帐，隐隐的月光中只有个朦胧的影子，欧阳克不由怔住，痴痴看了片刻，只觉喉头有些发干，尴尬的咳了一声。
路遥听见他的咳嗽声，紧张的回转过头，隔着幂篱，也不知她是什么表情。她一只手撑在床上，忽然间，床板一翻，她还来不及惊呼，人已向下倒去，欧阳克倏忽间窜出，奈何路遥已经不见了踪迹。
欧阳克惊惧失色，立时在那床板上寻找蛛丝马迹，只记得刚刚路遥一手撑床，他顾不得许多，自腰间取出一颗浑圆的夜明珠，细细在床板上搜索，终于看见一个拇指大的机关。
他一按之下，床板果然翻起，他心中已知这个机关，一手撑住床板，一手将夜明珠递进去查看。或许是下面空间极大，夜明珠的光线又太暗，竟完全看不清楚。他只得用手一摸。右侧似有台阶向下，于是他也顾不得许多，纵身跃进去，拾阶而下。
夜明珠的照耀下，欧阳克明明看清眼前是几级窄且陡的阶梯，却不想刚走出五六级便一脚踏空。那最后踏的一脚，仿佛踩在纸扎的台阶上一般。饶是他平日处变不惊，此时黑洞洞一片，他的身子急速下坠，也不由得他面上变了颜色。
瞬息，他便提息凝气，将真气灌注脚底，已应付即将到来的落地。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