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三章 一辆朱轮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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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由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不疾不徐的前行。
车内，路遥早已沐浴熏香，换了一套干净服饰，上穿天青色对襟衫子，下着白蹍光绢挑线裙。其实她倒不太喜欢这么素的颜色，刚才看的那套黄罗银泥裙就不错，再不然那件葱绿绣花绫衫也挺好。但不要自己花钱才重要，这位公子出手阔绰，这些小事他都安排了，路遥还买了一堆看似不中用的东西，喜滋滋装了满满一包袱。除此之外，还买了一顶素白的幂篱，路遥现在兜头兜脸连带半个身子也被遮住，这件天青色衫子算是无用武之地。一眼看去，她还是通体皆白。
自己这副尊容，路遥还是心中有数的，公子让她戴着幂篱，约莫就是不想见她这张可笑的面庞。她倒是不介意，有钱赚就好。毕竟，自从醒来，挨饿受冻的日子是过怕了，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人，该往哪里去，但吃饱饭总是不错的，貌丑之人，似乎连吃口饭都变得异常艰难。
路遥趴在马车窗边向外望去，道路两侧商铺林立，街道上的人熙来攘往，看着这人间烟火，她不由得生出一丝悲哀。仿佛天地辽阔，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融入不了眼前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她是个局外人，身在局外，心亦在局外。幂篱遮蔽了面目，也似隔绝了她与这尘世的联系。
路遥没问公子要去哪，要做什么，甚至没问他姓甚名谁。仿佛不重要，他不说，或许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么只唤一声“公子”便了，名字无非一个代号，她想得开。
“你叫什么名字？”公子问。
她不去问他，他却要问她。
路遥对于自己从前姓甚名谁毫无头绪，此时公子发问，她刚准备说自己不知道，微一思忖，忽而想到前天有位秀丽温柔的小姐给了自己十个铜板，听闻别的乞丐说那乐善好施的小姐名叫顾凌卿。她心中希望自己也有那么温柔的眸子，澄澈的微笑，于是便道：“凌卿。”
公子默然点了点头，微阖了双目，不再说话。
马车渐行渐远，驶出城镇，离了官道。西天缀满鲜艳的彩霞，太阳不紧不慢的下落，悠悠闲闲。山道迤逦，道路两旁翠竹苍松，说不出名字的野花竞相争逐吐艳。
马车忽然突兀的停了下来，“什么事？”公子似乎之前一直在小憩，此时刚刚醒来问道。
车夫没有回应。
有人，十五、二十、二十五......一共四十六人，公子依旧阖着眼，在心中默默数着。
车夫不能说话，因为有一把厚背大刀正横在他脖颈上，他不能发出一丝丝声响，瑟瑟发抖。
公子好整以暇的从腰间抽出一只翠绿色的精巧短笛，呜呜咽咽吹奏起来。路遥此时觉得头大如斗，她趴在窗户上向外望去，已经望见了影影绰绰的人。各个疾装劲服，神色凶悍。
路遥一瞥自家这位公子，文人就是文人，没有一丁点儿危机意识，他竟然还似乎觉得这良辰美景不可辜负，要不为何这种时候还有心吹奏。
路遥心中哀叹，这人除了模样好看，却是一无是处。
他能将自己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当做“保镖”，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自己是跟了个糊涂的有钱主子。估计公子还没发现马车外已经被人团团围住。路遥一边思忖，一边手不停歇的在一个包袱里翻出几个小瓷瓶，窸窸窣窣躲在一旁不知捣鼓什么。
马车外一声呼啸，一骑马来的飞快，马蹄声在车外停歇，一人朗声道：“牛首寨在此开山立柜，行商的、走镖的、过路的，留下买路财，不伤尔等性命。”
静待半晌，众人发觉这马车里的人死一般沉寂，那呜呜咽咽的笛声也停了。
那马上的男子正自不耐烦，准备喝骂，哪知车门帘子一挑，从马车上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头戴幂篱的路遥。公子也不知她忽然冲出马车是何用意，但他刚捡着这么个武学至宝，不能让人伤了，只好无奈的跟下马车。
“各位大爷，我跟我家相公途径此地，实是为了去求医问药，我，我......”路遥颤颤巍巍、抽抽噎噎道。
众山贼讪笑道：“既然是求医问药，必然带了银两，拿出来吧！”
离她较近的一个山贼见路遥虽然头戴幂篱，让人瞧不清容貌，但她纤细身形，柳腰花态娇无力，已是色心乍起，淫.笑道：“小娘子生的什么病？我倒会岐黄之术，不如让我瞧瞧可好？”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掀她的幂篱。路遥轻轻后退一步，假装立足不稳，倒将一个病人的病态装出了七八分。
“这位官人说笑了，如果您能治好奴家的病，奴家说什么也要报答您呢！”路遥说罢，缓缓揭开幂篱。
一瞬间，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退了几步。
公子心中疑惑，侧首向她望去，但见她本就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面部不知何时多了些大大小小的红点，有的红点甚至流出黄白脓液，甚是恶心。
“你，你这是什么病？”为首那山贼惊骇道。
“小女子命苦，得的是麻风病，”说罢身子一歪，布满红点的双手忽然握住公子的手，道，“幸而夫君对我不离不弃，日夜陪伴。”说罢情谊绵长的望向公子。其实路遥并不知道麻风病到底什么症状，但自己脸上本就有伤，淤青、结痂，加上这片片红斑红点，总叫人害怕就是。
公子心中一笑，也配合着任由她倚靠在侧。
世人皆知，麻风病最易传染，她说她夫君日夜陪伴，那这两人就都是麻风病人了。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忽然一人惨叫声起。
“蛇！”
“好多蛇！”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众山贼一哄而散，抱头逃命。
“蛇？”路遥惊出一身冷汗，对付人，她有法子，蛇这种冰凉软粘的东西，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她丝毫没有办法。一手拉住公子，急忙迈开步子，风也似的逃了出去。她并不知道，这些蛇是公子刚刚吹奏那支精巧短笛召唤而来。
两人跑了半晌，红日已然落山。天空是霁青釉的颜色，但见银河清浅，珠斗斑斓，团圆皎月从东而出，一条溪流水声潺潺。
“洗把脸吧！麻风病！”公子的声音里仿佛带着笑意。
路遥怔了怔，嘻嘻一笑，走到溪边，取出一条帕子，沾了水在脸上用力擦拭。她脸上有伤，触到痛处，偶尔“嘶”的一声。
公子饶有兴味的望着这个女人，她丝毫不会武功，模样奇丑。自从自己遇见她，却从没有见她流露过一丝半点颓丧的模样。刚才那样的情形，她竟想出这么古怪的法子自救，连蒙带骗，竟用这么一手鬼神难辨的化妆技艺当真诓骗了那群山贼。若是他不知原先她长得什么模样，也会被她骗了。想到此，他不禁莞尔。
很明显，她怕蛇，居然还能拉着自己一路狂奔，始终未将自己丢下不顾。
他凝神望着她背影，皎皎月光撒在这静宜的林间，也撒在她身上。她半蹲在溪边，纤细羸弱。他心中升起一丝疼惜，更多的是欢愉，为什么感到欢愉，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她终于回首露出一个憾然的笑容，走到他四五步开外，忽然想起什么，背过身去，道:“咱们先歇一会，等会再回马车那，等蛇散了安全些。”
公子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背过身说话，正欲询问，又听她道:“刚才我被蛇吓着了，忘记拿幂篱，待会回去，我会戴上的。”他微微一怔，心头滞住，低眉寻思片刻，方道:“咱们在此处休息一夜，明日再去寻回马车吧！那些人被你的‘麻风病’吓到不敢再去了。”
路遥闻言，“嗯”了一声，又走到溪边一块圆石上坐下，径自脱去鞋袜，露出一双脚踝纤细，润玉一般白生生的脚来，她将脚放在溪水中荡来荡去。哼着他从未听过的歌谣，她的歌喉并不十分动听，却低低柔柔缠绵悱恻，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若不是路遥貌丑，且适才还有意回避，公子几乎就要断定她是在勾引自己了。但很明显，她却是全没将他放在眼中，自顾自沐足。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新月已上中天，将黑色溪流照的冷冷清清，心意澄明。路遥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天穹上好似会眨眼的星子。渐渐睡意袭来，慢慢阖上眼帘。
耿耿星河清浅，身处苍茫天地间，人极为渺小，孑然一身。白衣公子此时觉得自己好似蜉蝣一般立于天地，渺小孤独，自己从来都是孤独的。
入夜，尖叫声划破长空，凄厉哀婉。这不是路遥第一次梦魇，她却并未醒来。
无声无息的鬼魅缀着她，要将她拖向幽冥地府。
远古深渊的古龙瞪着赤红的巨眼，张开腥臭的口，那一排参差的尖牙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咬碎。
天神将她踩在脚下，一寸寸骨断神消......
一切仿佛并不是梦，那么真实，真实到她无法醒来。
“凌卿！凌卿！”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梦魇如此难以抽离。他一时唤不醒她，他不知道，其实她并不叫做凌卿。
路遥瑟瑟发抖，脑袋里似乎有一柄钝刀在脑仁上搓磨，一寸寸一分分。要将那软软的脑仁硬是磨成齑粉才能罢休。
怎么会这么疼，疼到就要窒息。汗水浸满衣衫，依旧无法醒来。
他无法可施，将她揽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唤着不属于她的名字。度入内力，让温热的内力走遍她全身，流经她的天柱穴，再到风府、凤池、百汇穴，替她舒缓四肢百骸。
他并不知道，她的意识掉落在这个世界，她其实并不属于这里。头疼、梦魇只不过是在适应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