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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金帐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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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外,深蓝的天空笼罩着大地,苍凉的北风呜呜咽咽。天空中的星好似深林中猛兽的眸子,晶亮、嗜血。
冯玉馨终于见到摇摇晃晃从金帐中走出的郭靖与欧阳克。两人勾肩搭背,似已醉的有些迷糊。
“你在等他吧?我把他交给你,呵呵!呵呵!”郭靖似乎是真醉了,他使劲把欧阳克往冯玉馨身边推,欧阳克似乎也喝多了,只含含糊糊的问:“把谁交给我?我不要,我只要馨儿。”
冯玉馨见他两人实在醉的厉害,华筝公主上前扶住郭靖。欧阳克陡然没了依靠,摇摇晃晃已然站立不稳。冯玉馨忙一把扶住,让他胳膊搂着自己肩头,准备将他扶回去。哪知他低头看了看冯玉馨的脸,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啊呦!你是谁?馨儿,馨儿在哪?”冯玉馨此刻也不能揭下人.皮面具,只得又哄又拖,半扶半背的将他送回帐中。
欧阳克就这么恶心头晕的闹了一夜。其实以他和郭靖的武功,喝多少酒都可以内力逼出,不至于真醉。
郭靖在筵席上告诉欧阳克,在蒙古从未有人直接越级做上百夫长的。郭靖的师父哲别,当年也是从十夫长做起。蒙古语中,“哲别”两字既指“枪矛”,又是“神箭手”之意。哲别本来另有名字,只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别,真名反而无人知晓了。便是那样的人,居然也是从十夫长做起的。
欧阳克听郭靖说过铁木真训练部众,约束严峻,军法如铁。十名蒙古兵编为一小队,由一名十夫长率领,十个十夫队由一名百夫长率领,十个百夫队由一名千夫长率领,十个千夫队由一名万夫长率领。铁木真号令一出,数万人如心使臂,如臂使指,直似一人。
欧阳克原本对能统领区区百人不甚在意,也无意在蒙军内久待。但见成吉思汗今日遇刺,任形势如何危急,却始终丝毫不露惊慌神色,已觉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英勇帝王。现下郭靖又告知,他是第一个直接被封为百夫长的人,不免心生骄傲。
世间大多男子终是对杀伐征战有着莫大兴趣。金戈铁马、浴血沙场,成就一番霸业,是无数男子心中梦想。欧阳克日前就被那响彻草原呼喝,激荡的心旗摇曳,此番更被这小小的“百夫长”称呼,激起了万丈雄心。
于是,欧阳克真心欢喜,一碗接一碗来自几位王子的敬酒,直将他喝得烂醉如泥。
第二日一早,郭靖已然酒醒,来他帐中看望,他还沉沉熟睡。
“冯姑娘,你一夜未睡吗?”郭靖掀开帐门,一眼看见坐在桌旁支颐发愣的冯玉馨。
“嗯,他喝多了难受的很,要人伺候,一会呕吐一会又要喝水,我便没睡了。”冯玉馨缓缓起身,随口答道。
“那你睡会去吧!我替你看着他。”郭靖好心道。
“嗯?”欧阳克听见说话声,终于醒来。
“馨儿!郭兄弟!”他觉得依旧有些头疼,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头晕就再睡会吧!”冯玉馨轻抚着他的手。她依旧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
欧阳克来不及说些什么,冯玉馨已转身对郭靖道:“郭大哥,我想见见昨晚行刺那人。”
郭靖不知冯玉馨为何要见他,也不多问。成吉思汗将审问之事交给自己,刚好自己也要去那处,便道:“好,你用些早饭,咱们便一起去。”
欧阳克却心下一凛,隐约觉得那人自己识得,兀自扯开被子,道:“我也一同去。”
郭靖更加不知为何他也要一同前往,却也不反对。三人用完早饭,一起向关押丑陋怪人的帐篷走去。
“馨儿,我昨晚喝多了,做了一夜梦!”欧阳克嘀咕着。
冯玉馨没有搭话,郭靖却道:“冯姑娘对你可真好,为了照顾你一夜没睡!”
欧阳克心中一甜,正准备凑到冯玉馨身旁说几句俏皮话。忽听冯玉馨道:“茗晴 、绿蕊 、羽秀是谁?”欧阳克吓得一个站立不稳,踉跄几步,差点跪在地上。
“欧阳兄台,还头晕吗?”郭靖一把扶住。
欧阳克心中突突直跳,这些都是他的女弟子的名字,并且这些名字都是他起的。从前这几人虽算不上自己最为宠爱的姬妾,她们确是最会侍候人的。他一向走到哪,都将这三人带到哪,衣食起居全由她们打点。
欧阳克想来,也不知是昨晚自己喝醉时,不小心叫出了她们的名字,还是在梦中呼唤过她们。无论哪样,都是极大的不妙。
欧阳克小心的盯着冯玉馨的脸色,奈何她戴了人.皮面具,看不出喜怒来,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敢不回答。
“咳!咳咳!还有些头晕!”他一边假咳,一边假装不经意道:“那是白驼山上几个年老的仆妇,平日里洒扫侍候倒是手脚麻利,馨儿怎会知道她们的名字?莫不是我昨晚要茶要水,喊了她们吧?”
欧阳克觉得自己在做垂死挣扎,却兀自强撑。
“年老的仆妇?我听着名字倒是像年轻姑娘!”郭靖摇摇头道。
欧阳克恨不得一剂药毒哑了郭靖,叫他别再乱说。
“名字哪有什么像年轻的还是老的,你现在年轻叫郭靖,将来老了还不是一样叫郭靖。”欧阳克恨恨的怼了郭靖一句。
其实欧阳克昨晚确实唤过这几人名字,冯玉馨也不在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大凡世人总觉得梦中所唤,必是心中之人,其实太过武断。人每日所梦,千奇百怪无所不有,若是刚好唤了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当人醒来之时,梦境之十有八九已然忘却,梦中都有谁,与谁做过什么事,也不过是梦而已。
其实冯玉馨听见的不止这三人名字,还有黄蓉,只是当着郭靖的面,她却没说。她也不知欧阳克又做了那个噩梦。
三人走到一间帐篷前,门前有四名英武蒙军守卫。那四人见到郭靖上前行礼,说了几句,四人便退了开去。
冯玉馨紧随郭靖走入帐内,欧阳克也随后而至。
帐内光线略有些昏暗,那人此时鬓发凌乱,双手双脚均被牛皮所制的绳索捆缚,牢牢绑在十字木架上。那牛皮绳索里混了几股钢丝,任是怎么武艺高强之人也挣脱不开。
那人浑身是伤,显然已遭受毒打,衣服丝丝缕缕混着鲜血与已经干涸的深色血痂。他低垂着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三人进帐的声响,只一动不动。
郭靖没想到手下的人已经审问了一夜,将他打的遍体鳞伤,皱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是不是西夏王”
那人兀自不说话,好似死了一般,但他尚有气息,三人确是都能听见的。
冯玉馨忽然抽出郭靖腰间匕首,一点足飘至那人面前,向他右侧胁下划去。这一切倏忽间发生,郭靖与欧阳克均未想到,待二人想要抢上,已是不及。
“馨儿,你做什么?”
“别杀他!冯姑娘!”
二人同时惊呼。
待二人近前,才看清冯玉馨只是划开那人胁下衣物,并未伤及那人。二人均舒了口气,却又不解。
但见冯玉馨半跪下去,盯着那人胁下三寸,取出随身携带装玉蜂针的匣子,拿出一把尖细小刀。用小刀轻轻将他皮肤划开,再用指甲钳出四枚三寸长的细银钉,丢在地上。那人从头至尾也没哼过一声,只缓缓睁开眼,见是冯玉馨,竟嘴角微扬,道:“你来啦!”他声音好似怪枭,嘶哑难听。
郭靖与欧阳克昨晚都在金帐之中与他交手,却不知他何时中了暗器,为何冯玉馨却知道,又前来替他取出暗器。
听他话中之意,竟是知道冯玉馨会来。
冯玉馨现在戴着人皮面具,那人不知是认识曾经戴面具之人,还是竟然能认出这就是冯玉馨。
“我只跟她谈,”那人抬头看着郭靖,继续道:“你们都出去!”说完瞥了欧阳克一眼,不再看他们,只望着冯玉馨,眼神中尽是温柔。
“他们在账内或帐外,还能瞒过他们吗?”冯玉馨缓缓起身,淡淡道。
“我只是不想在跟你说话时,还有人碍眼,”那人似乎毫不在意。
仅隔着一层帐幕,以欧阳克和郭靖的耳力,他们的谈话是一定瞒不住的,那人武功之强,绝不可能不知道。听来似乎这个解释很合理。
“不行!”欧阳克觉得这人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尽管已经被牢牢绑缚,还是让人觉得他有极强的攻击性。他怎么能放心让这人与冯玉馨单独待在帐内。
“他不会伤我,”冯玉馨知道欧阳克在担心什么,这时她已经收好匣子,轻轻握了握欧阳克的手冲他点点头。
“郭兄弟,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与他说几句话,”冯玉馨望向郭靖。
其实刚刚郭靖在帐外已经询问了门前守卫,知道他们从这人口中什么也没问出来。进帐后发现人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想来他是不容易吐露实情的。现在冯玉馨似乎认识他,若是能劝他说出幕后主使,便是好事,若说不出也无损失。
郭靖本就性子笃实,想若让这人不再受苦楚招供,便是上上之选,于是欣然同意。
欧阳克不忍违拗冯玉馨的意思,恨恨瞪了那人一眼,跟着郭靖走出大帐。帐内只余冯玉馨与他两人。
“你是他?”冯玉馨莫名的问了一句。
“是,”那人竟也知她问的是什么,随即答道。
“你为何救我?”冯玉馨继续问道。
“小仙女曾说过‘莲子去了芯,便是甜的,’为了那一点点甜,”那人又答道。
冯玉馨低头沉默,帐外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你为何刺杀大汗?”她忽然换了话题。
郭靖心头一震,望向欧阳克。欧阳克也想着他会如何回答。
“自然是为了我的国家,成吉思汗一死,我国危机可解。”那人一双眼紧紧盯着冯玉馨。
“可他没死,”冯玉馨咄咄逼人。
“有人会完成我的目标,”那人语气笃定。
冯玉馨沉默半晌,才道:“你真残忍,用那种法子逼迫她。”
那人这次也停了片刻,才叹道:“我对自己何尝不残忍?如若不然,我早就娶你为妻,你我也不至于今日在此了!”
欧阳克在帐外原本就越听越奇,这人分明就与冯玉馨熟识,自己却何以并不认识。此时,听得那人说什么“早娶你为妻”,一时气得睚眦欲裂,正要冲进帐内,却被郭靖一把拉住。郭靖冲他连连摇头。
“娶我?”冯玉馨也是错愕,显然没想到。
那人笑道:“你亲口说过喜欢我,你不记得了?”
冯玉馨沉默半晌,才道:“你无非是想他在账外听着,气气他罢了!”
欧阳克听冯玉馨这样说 ,自知那人知道他在外面,就是要叫自己听见这些对话。心中的讶异压过了愤懑。这人竟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却记不起他是何人。
“别说旁的,你只说你是不是曾经亲口说过?”那人语音沙哑,语气却甚是欢喜。
欧阳克不免紧张起来,他从与冯玉馨相识以来,对她可说甚是了解。不说两人成婚之前,便是成婚之后,冯玉馨时常也会害羞脸红,极少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决计不信冯玉馨会对那人说出过那句话,但听那人的口气,又不免隐隐担忧。
“我是说过。”冯玉馨字正腔圆,欧阳克半个字也没听错。
“你是不是跟我泛舟湖上的时候,一直拉着我的手,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开?”那人又问,语气里已显欢愉。
“是!”冯玉馨又答道。
欧阳克觉得自己如坠迷雾之中,这全不是他所认识的馨儿,他不信她会这样对待一个男子,但却又亲耳听见她承认。虽一时想不出这话的问题所在,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真那么喜欢他?”欧阳克只觉妒意难挡。
“你气他气够了吗?”冯玉馨悠悠叹道。
“可惜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不然我将咱俩的往事一件件说出来,管叫他气也气死。”那人明明被绑缚得动也不动,却好似混不在意,竟是越说越得意。
欧阳克已经无法再冷静下来,郭靖也拦他不住。他一把掀开帐门,冲将进来,怒喝道:“够了,你到底是谁?”
那人瞥了一眼欧阳克,一张被刀毁了的丑脸浮起一丝微笑,缓缓道:“我是西夏一品堂的蔡君督,人称血雨君子,小仙女却叫我哥哥,你问她是也不是?”
欧阳克此时不愿去听冯玉馨的回答,怒喝道:“我杀了你!”但见他身形一晃,左手微扬,郭靖已经抢出,右掌向欧阳克左手接去。冯玉馨却知那是欧阳克的虚招,右手才是他实招。但欧阳克右手尚未掷出银蛇镖,冯玉馨却已挡在蔡君督身前。
“别杀他!”
冯玉馨竟会以身相护,欧阳克愕然凝立不动,只觉耳中嗡嗡作响。
“你!你为了他!”欧阳克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觉这事教他难以接受。
“我将来跟你解释,只求你,现在别杀他,”冯玉馨少有如此慌张的神情,此时却为了这个叫蔡君督的男人惊慌失措。
“欧阳兄台,杀不得,他还没招供谁是幕后主使,”郭靖急道。
冯玉馨忽而转身,怒道:“你说了这许多话,无非是想激怒他,让他杀你。你又何必如此!你毁容毁声,为的是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既然不怕死,也别怕他们折磨你。我可不信你会对我有什么情意!只有件事,想你亲口对我承认,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既然你口不择言只管乱说,我也不必再跟你多费唇舌。”
这番话,只叫欧阳克顿时清醒,凝立身形不再动作。
“娘子!”欧阳克平日只唤冯玉馨为馨儿,成亲后依旧如此,他这样一唤显然是给蔡君督听的。
果然那蔡君督便再也沉不住气,一直悠闲的神气顿时消失无踪,眸底泛着阴冷寒光,沉声道:“欧阳克,你叫她什么?”他明明被绑缚在柱子上,囚犯之身,这一喝叱竟好似旁人是囚犯,他倒似帝王公卿。
欧阳克双眉一轩,轻笑道:“兄台适才与我家娘子攀交情,看来有旧。早知如此,前些日子我与娘子大婚,便该请兄台来喝上一杯喜酒。”说罢,也不听蔡君督说些什么,一拉冯玉馨的手,转身便走出大帐。
欧阳克之前听他二人对话,干醋喝了几大坛子,人已气的火冒三丈,此番终于觉得扬眉吐气,心道:“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是从前。如今我与馨儿成亲,此后长长久久,管他作甚。”既如此一想,心中登时畅快。
冯玉馨被他拉着出了帐,行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暂时不能给你解释,但我一定会将事情始末说给你听,你别怪我,好吗?”
欧阳克受那人一激,去逐北沙场的豪情登时淡了,现下只觉昨晚被那小小百夫长的名号激起的名利心实在虚幻。
“不用解释,我不想知道他的事,”欧阳克望定她,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拂了拂,缓缓摇头,“我只要今后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好。”
冯玉馨却郑重的握住欧阳克双手,一字一顿道:“不,我一定要将他的事说给你听。”
欧阳克少见冯玉馨如此凝重的表情,也不知为何她执意要说这人的事给自己听,又不忍心违拗她,只得点头道:“你想说时再说!”